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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北境地死而又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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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北境地死而又覆生

萬裏飛雪, 將蒼穹作銀紗,融萬物為素裹,呼嘯的寒風從荒原上陣陣吹過, 腳底下的冰棱愈發厚實,裘無息肩上披著一件厚絨大衣,寬厚的帽檐垂在額前遮住迎面的雪花, 卻依舊感覺到冷風絲絲縷縷地灌入,凍得人心神不安, 靈力幾乎消散。

北境極地是少有的不被三界所控的地界,傳說這裏地下入雪萬裏,在冰層的最底端,可尋到仙人所授通天法器——釋天訣,逆天改命, 回溯時光,挽回曾經所失去的一切,代價不知如何。

只是這大約僅僅是個傳言罷了,荒原上盛開的多是雜草, 四面毫無生機, 底下掩埋了無數來此歷練卻無法折返的修士的屍骨, 被雪凍得幾乎一腳下去就能踩個粉碎,裘無息踩過一寸又一寸的雪,也只達到了北境極地的邊緣,他拿著劍看著四處漫天雪花,似乎有些迷了路。

涉足到未知領域的恐懼一點點蔓延上來, 裘無息站在原地緩了一口氣想繼續深入, 小師弟想要一只雪貂做小寵物,紅衣小少年被他壓在浮雲山練劍, 不能下山去玩,因此哭了好幾回,還鬧脾氣不想理他,躲到沈陽妤的身後,哽咽說他太兇了,把茶杯扔到他的身上捉著陽妤的衣袖不敢出來。

他紅著眼睛道:“我不要你教我。”

裘無息氣得想笑,容枝連最簡單的劍訣都背得磕磕絆絆,劍法練得也一塌糊塗,換成是他的弟子,例如姜雲明或者柳嘉,他早就一巴掌扇上去了,還會有什麽叫他哭哭啼啼的機會?

可這個小少年偏偏是他從小養到大的小師弟,自幼便被諸位師兄嬌慣得不成樣子,整天亂跑,不曉得好好修煉,可就算再恨鐵不成鋼,裘無息終究還是對他狠不起來,剛拿起的戒尺還沒落下,小少年就已經哭得沒了肆意張揚的模樣,只一雙眼睛連帶著鼻尖都紅紅的,像極了他小時候瘦弱又可憐可愛的模樣。

還是心疼太過了,縱得他如今自己什麽法子也發不出,裘無息將戒尺放下擱在一邊,想攬過少年肩頭來好好地與他講道理,整個浮雲山的弟子都沒有叫裘無息不動手能好好講道理的殊榮,容枝卻一點兒都不顧念,他掙開裘無息的手臂,甚至將那把鍛造得極好的驚鴻劍胡亂扔在地上踩踏,哭道:“我不要練劍了!再也不要了!”

哭罷便跑回自己的屋子裏不見他,又指使鷹雀將裘無息為他寫好的劍訣全部撕爛,裘無息無法,便只能哄他,來到少年門前輕輕敲門,道:“容兒不是說想要一只雪貂?”

他頓了片刻,只聽門內少年氣憤道:“不要了!你滾開!不要你教!”

裘無息嘆了口氣,道:“師兄給你捉來一只雪貂好不好?捉回來容兒就原諒師兄。”

少年的聲音仿佛悶在了被子裏,他沈默了兩息,才慢慢道:“我要最漂亮的,不是最漂亮的不原諒你。”

“好。”

於是裘無息便來了這北境極地,普通的雪貂未開靈智,皮毛也不比開了靈智的那般光滑,若是要不摻一絲雜毛的通體雪白靈貂,大約也只有這北境極地才能尋到。

小師弟要最漂亮的,他就絕不敷衍。

裘無息看著眼前的雪茫茫一片白色,用僅剩的微弱靈力探了探方圓半裏內活物的氣息,卻沒有一點兒反應。

或許還要向內裏行進。

裘無息裹緊了外袍,雪地裏難行,靈力消散得幾近沒有,無法禦寒,因此行進速度並不能像他在浮雲山那般輕巧,他摸了摸手中的劍柄,正準備向內再踏入一步。

“唰——!”

一塊透明冰棱頭部尖銳,從陣陣雪花中飛出,劃傷了他拿劍的那只手臂,裘無息手中長劍險些落地,他咬牙看著臂上那破開的衣服下深刻入骨的劃傷,幾乎是血液還未流出,就早已經堵在傷口處凝固了,根本無法停下來處理,可如果此時折返,下次來便會更加困難。

小師弟的雪貂還未有著落,裘無息不禁有些焦急,他硬撐著發疼的傷口繼續前進,漫天風雪打在身上,像是一根又一根的繡花針從天降落,裘無息緩了兩口氣,撐著劍繼續向極地中心行進。

“……居然是還未離開麽?”

裘無息忽然從迷蒙雪中聽見一道嘶啞淒厲的聲音,這聲音很輕,像是有氣無力,大病將死,十分難聽,夾帶著風的呼嘯,化成一條極其陰冷的絲線,像是貫穿他的太陽穴一樣疼痛。

“那便只能我親自來動手了……”

一抹極其艷麗的紅色從茫茫大雪中探出,來人行步極其緩慢,低垂著眼眸走一步停半步,似乎是無法辨清方位,在用耳朵來聽,出現在北境極地的,必不可能是凡人,裘無息悄聲舉起了手中的劍。

紅衣青年赤腳踏過無數具森森白骨,根據聲音準確地來到了裘無息面前,離了約摸有□□步遠,等到了近前,裘無息才發現面前這人哪是一身紅衣,他是一襲白衫染透了血,衣擺處沾著碎碎的雪花,凝固成極其可怖的黑紅顏色,擡起來的臉上遍布灼傷,極佳的骨相下卻是被摧殘至極的淒慘容貌,一雙眼睛似乎看不清東西,始終低垂著,在這樣的天氣中,這人的身上依舊在源源不斷地落下鮮血,染紅了一片厚厚的雪。

“你,是什麽人?”

“你快死了。”

兩人同時開口,尾音落下時雪地中瞬間一片寂靜,這全身染血的青年似是沒能理解他的話,輕輕側了下頭,他用那只露出枯色白骨的手撩開臉側的碎發掛在耳後,現出了左眼空洞洞的黑色——這人的左眼,沒有眼珠,只是片片灼燒傷疤,十分可怖。

“哦……是嗎?你報姓名罷。”

他這話說得沒頭沒尾,似乎是沈睡了許多年才剛剛醒來一樣迷茫,裘無息站在原地半晌,回道:“浮雲山,裘無息。”

“咚。”

裘無息。

紅衣青年霎時間擡起一雙空洞眼眸,周身瞬間迸發出了淩厲殺氣,一身染血的衣衫被風吹起,露出腳下滴滴血跡,他輕笑了一聲,道:

“薄吟。”

這聲音嘶啞尖利,仿佛帶著無盡的恨意,他擡手幻化出一把短刀,微微擡了擡頭,道:“裘無息,來。”

這便是想要打的意思。

裘無息沈默片刻,看著他搖搖欲墜的身軀,微微皺眉,道:“君子不趁人之危。”

薄吟嗤笑一聲,沈聲道:“可笑。”

裘無息將長劍收了一收,解釋道:“我來北境極地,是為了給我家小師弟尋一只雪貂,無意冒犯……況且……”

他看了眼薄吟滿身的傷痕,繼續道:“況且閣下命之將死,何必再叫我添幾道傷痕?你的名字我已經知曉了,薄吟。”

“你有什麽遺願或遺言,我回山後可幫你盡力達成,只是,請你讓路。”

若非如此,他就要摒棄那些不趁人之危的規矩,對面前這身受重傷的人動手了,想來想去那些規矩終究比不得小師弟的雪貂重要,他得及時回山才好。

裘無息看著面前的人沈默了很久,才聽見那道聲音不覆之前的嘶啞,變得有些許溫和,他擡手將撩上去的頭發又弄下來,遮住那只空洞的眼睛,只露了半邊還算完好的臉,才輕聲問道:“他想要一只雪貂?”

裘無息想起自家的那名小小的嬌氣少年,不禁笑了一笑,道:“是我們家容兒,方才十六歲,玩性大,我不把這只雪貂給他帶回去,他就要鬧脾氣了。”

薄吟身上的殺氣幾乎是瞬間收斂,他低垂著眼睛似乎是在思索什麽,過了許久才慢慢問道:“他……想要什麽樣子的雪貂?”

裘無息道:“通體雪白的,小師弟喜歡毛絨絨的東西,有一點兒雜色都不行,所以我才來這北境極地尋找。”

薄吟擡起眼睛,瞳孔雖是渙散,但那視線還是分毫不差地落在了裘無息的臉上,他一只手緊緊握著那把短刀,指尖不停落下血水,幾乎染紅了他腳底下的整片雪地,他想了片刻,朝一個方向指了指,道:“北邊,玄武位,偏西略半裏,有他想要的東西。”

裘無息向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道:“遺願。”

薄吟面對他似乎十分煩躁,手指都在微微的發抖,不知是不是冷的,他將短刀收起,冷聲道:“沒有。”

聲音與方才的溫和大相徑庭,裘無息疑心是自己聽錯了,蹙眉又問道:“你是怎麽受的傷?”

薄吟轉身道:“與你無關。”

裘無息沈默片刻,北境極地被稱作三界之外地域不是沒有道理的,在這裏靈力幾乎全部消散,只有一具凡體,他身體康健尚不能保證平安出去,更何況面前這人……渾身都是傷口,又瞎了一雙眼睛,就算是他及時來救,其實也來不及了。

這個人不能活著出北境極地了。

大約會和這些修士一樣,徹底埋骨在這裏,成為下一個被踏碎的粉末。

“你還不去麽?”

薄吟微微側身,沈聲道:“若你不能保證將雪貂捉回去給他,就自覺叫我來留下你的命。”

裘無息皺眉,他家小師弟和這個人又有什麽關系,正準備再說些什麽,卻見遠處小山峰上一陣白色煙塵蕩起,裘無息神色一凝。

雪崩。

他收劍離開這處危險的雪地,努力向北方逃離,回頭卻見那名紅衣青年站在原地,面對雪崩的聲音也絲毫沒有挪動位置,甚至仰頭打了個哈欠,然後一陣轟隆聲響之後,被徹底掩埋在了雪裏。

……

此刻,浮雲山正殿之內,裘無息看著眼前容貌溫和的狐妖,一身白衣皎皎,紅眸尾部微微上揚,是一副極其好的顏色,他慢慢沈下聲音,道:“薄吟,我記得,你已經死了。”

受那麽嚴重的傷,不可能在北境極地中存活下來,更何況遇見了那樣強烈的雪崩。

容枝站在薄吟身後,有些奇怪:“你們認識?”

薄吟摸了摸少年臉頰,道:“一面之緣。”

那只雪貂,裘無息應當是好好地送到了容枝手裏的,小少年喜歡純白毛絨絨的東西,恰好他也是這樣的東西,所以那只雪貂現如今在哪裏,不重要,他如今已經可以替代這個位置了。

裘無息提醒道:“薄吟,你已經死了。”

薄吟輕笑一聲:“我是狐妖,死而覆生,很奇怪嗎?”

裘無息道:“即使是狐妖,也只有一條命。”

薄吟諷刺地笑了笑,道:“今日裘仙尊要論這事的話,怕是不合時宜,往後還有的是機會來細說,只是我家主人受了委屈,這又該怎麽算?”

裘無息沈默了片刻,道:“浮雲山內部的事,與你無關。”

他向容枝伸出一只手,輕聲道:“容兒,來師兄這裏。”

容枝擡眸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身前的薄吟,薄吟握住少年的手,溫聲道:“乖,不要理他。”

容枝點了點頭。

馮燕清見狀扇子一開拍在桌子上:“你這只狐妖,怎麽蠱惑小師弟的?!給本座松開!”

拉手?拉什麽手?

小師弟都不叫他捏臉了,居然這麽乖乖地叫這只狐妖摸他的手!

真是放肆!

孟長雲趕忙將他拉回到座位上,低聲囑咐道:“燕清,此事我回頭和你說。”

這狐妖明顯是來給小師弟撐腰的,怕他一個人面對裘無息受了什麽委屈,他這個夾在中間做師兄的不好多參與,只好好解決了這事,再來顧這只蠱惑了他家小師弟的狐妖,殺是不能殺,小師弟怕要與他再生嫌隙,只能等這狐妖露出什麽馬腳來才行。

薄吟見小少年乖乖地待在他身邊,忍不住用手指輕輕磨蹭了一下容枝的手心,容枝手心有些癢,蹙眉看向他,掙脫開薄吟的手,用力打了把他的手背,氣惱似的冷哼了一聲,對著姜雲明斥道:“你打不打?”

姜雲明看了眼裘無息,沒有說話,站在原地微微垂頭,端得是一副知節懂禮的溫潤弟子模樣,裘無息向來看重他,對比面前這名任性的小師弟,孰輕孰重,他相信師尊心裏大約也有了算計。

容枝提著劍就要沖上去,馮燕清連忙從座位上下來攔住少年的手臂,“容兒,好好講道理,不要胡鬧。”

“是我胡鬧嗎?!”容枝發絲隨著掙紮的動作搖晃,銀鈴的聲音夾在一片雜聲裏,微不可見,他叫道:“姜雲明誣陷我,我憑什麽不能打他?”

薄吟擡手一定,將少年穩穩地摟回了自己懷中。

“他誣陷你?”

裘無息微微皺起眉,回頭看向身後的黑衣少年,沈聲問道:“姜雲明,你怎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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