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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你的通靈筋脈,怎麽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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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你的通靈筋脈,怎麽斷了?

日照漸歇, 月如彎鉤,獨屬夜晚的冷風乍起,吹起竹林深處舞劍少年的一片衣角, 四周被竹影幢幢遮了半邊還稍留有些薄光的天空,更加昏暗不明。

“劍生無相,破!”

只見少年正手握劍驟然飛身向眼前竹木揮去, 在昏暗中拖出一道狠厲刀光,映著他一雙淩冽桀驁雙眸, 在幽暗中混出一絲絲纏繞的血腥氣,銀鈴的聲響與竹葉被吹動的聲音交織。

“哢嚓”一聲,眼前竹木被利刃生生截去,從半腰處轟然倒塌下來,容枝收劍縱身一躍避開地面上蕩起的細微灰塵, 他挪步走到了明亮的月光底下,這時方才能看出這少年穿的是一件肆意張揚的銀繡紅裳,內裏著了件雲錦鍛綢的白衣,高束的馬尾下端墜了幾顆小銀鈴, 全都用銀絲線穿著, 端得是一副肆意張揚的貴氣少年做派。

“幹什麽?不曉得本座這裏閑人免進的規矩麽?”

這少年說出來的話卻不怎麽好聽, 叫面前的侍者十分為難,他來的時候已經是斟酌了許久,浮雲仙山若論劍術,眼前這名少年或許排不到前面去,但若論誰的脾性最古怪難捱, 容枝這人排第二, 沒人敢排第一,是以各位仙尊想要給他家小師弟來傳什麽信兒, 底下的人都是互相推脫一通,亦或者是搖骰子,誰的點數最小誰來面見這位不好伺候的小仙尊。

侍者略一沈吟,向少年行了端端正正一禮,開口道:“今日各位仙尊小聚在望月閣,孟仙尊邀您前去,說是給您備好了桃花酒,就等著您了,您看……”

“裘無息在不在?”

少年似乎很沒有耐心,他打斷了侍者的話,站在月光底下並未抽劍,隨手耍了個漂亮的劍花,另一只手將什麽東西扔到了頭上去,右手腕上清透明亮的青玉鐲子就隨之落到了骨骼處,他看著眼前猶猶豫豫的侍者,斥道:“本座在問你話!”

侍者道:“……裘仙尊,也在的。”

“哦,不去。”

容枝躍步翻身,從頭頂穩穩將那飛上天的白色小骨哨捏在了手裏,他邁步走到侍者面前,微微揚起下巴,道:“讓開。”

這容小仙尊從來不知道什麽叫禮待下人的,就單單這麽大一條路,他連繞都不肯繞一繞,只提著劍趾高氣揚地命令侍者讓路,他脾氣古怪,一個伺候不好,只一個淩厲的眼神,就能把人釘在原地,莫說是他的身份如何,便是沒有這層身份,只憑他那幾位師兄對他的寵溺縱容,他也當得起這肆意任性的脾氣。

侍者沒有讓,他微微躬身,道:“失禮,容仙尊,孟掌門說無論如何都請您前去一敘。”

容枝聞言冷笑一聲:“敘什麽?無非是去數我的錯處了,這幾月鬧得還不夠嗎?!怎麽?叫裘無息看我的笑話麽?”

侍者無奈道:“諸位仙尊是關心愛護您,怕您入了歧途,往日裏因為那事才略嚴格了些,可歸根結底,您和諸位仙尊是同門師兄弟,孟掌門天天念著您呢!”

容枝沈默了片刻,反問道:“歧途?”

“什麽是正途,什麽是歧途?你能答得出來嗎?”

“可……仙尊那種修煉方式,總歸是不合適的,”千鈞長嘆一口氣,道:“過於急功,根基不穩固,將來要出大錯的。”

他一直跟在孟掌門身邊為侍,眼前這小少年幾乎是他看著長大的,小時候的模樣乖巧可人,頭發是他各位師兄搶著編的,就是那發尾的小銀鈴,也是件不可多得的法器,全身上下無論是衣裳還是劍穗,都是一等一的好物,裘仙尊絲毫不心疼地贈給了他小師弟許多難尋的珍品,那時候他們關系最好,到現在……

到現在卻鬧得這般地步。

也不知是裘無息真正恨了這小少年,還是這小少年被嬌養壞了,不低頭服軟,連句道歉都不肯說,次次拿過往那些事來刺裘仙尊的心窩子。

千鈞心想:他要是裘無息,也當真恨極了,居然養大了這麽一只不知感恩的小白眼狼,可到底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要是怪罪什麽,倒是真的過分了,誰都不知道會發生那樣的事,也不能全部怪在容枝的身上去。

“大人這話說得不對,”一道清冽聲音從他身後的屋子裏傳出,來人走近卻並未有一點兒腳步聲,仿佛是雙腳離地飄過來了一般,他身上只穿了件紅色的外衣,或許是衣服有些短,露出了一截不似生人的蒼白腳踝。

他靠著木門,指尖纏繞著發絲,略一眨眼,道:“主人不過尋我做爐鼎加助修煉罷了,哪裏就稱得上一句……歧途?”

“更何況有我在,主人萬不會根基不穩的,莫不是孟仙尊從未嘗過情愛滋味,便也不許我家主人嘗試麽?”

“真是好生無理。”

“放肆!”

千鈞一見這膽大狐妖,怒火瞬間從心中噴湧出來,他右手虛空化劍,直指面前這人,他口中輕念劍訣,那把劍便如同長了眼睛一般向面前這人極速飛去,薄吟站在原處沒有動作,他輕擡起一雙赤色紅眸,聲音稱得上是溫聲細語:“息壤——”

一簇藤蔓自泥土中破空而起,在那把劍即將刺到他面部之時,緊緊纏繞住了寒光劍柄,而後驀然愈加收緊,居然將利劍完全攪碎,碎片落到泥土地上,薄吟輕輕一笑,目光看向對面紅衣少年:“主人,他欺負我。”

千鈞心裏一驚,暗暗道:幻術!

他居然一時失神,就這樣中招了。

“歪門邪道!”

容枝略一擡首:“你想要打便滾出去打,打死便了事。”

這話顯然是對那只狐妖說,紅眸狐妖略一頷首,道:“是,我曉得。”

少年又道:“你回了孟師兄,就說我身子不適,今日就不去了。”

他說罷便一個閃身化作虛影進到了木屋中,屋外薄吟的笑意非但沒有收起,反而愈加真心實意,他裹了裹那件不合身的紅袍,血色的眼睛看著有些許古怪,卻絲毫不減詭異美感,他擡起右手,露出五根帶著利爪的手指:“速戰速決吧,打得久了,恐怕要打擾到我主人歇息。”

“你這狐妖!不知用了什麽法子迷惑容仙尊!竟還引誘仙尊入歧途,修煉使用爐鼎之法,其心可誅!”

薄吟略一側首:“不打?那算了。”

“我也不敢把你打死的,主人知道了要責怪我,不值當。”

薄吟說著慢悠悠地打了個哈欠,一只眼睛從瞳孔處落下一滴眼淚,那血紅瞳仁卻沒有顫動哪怕一下,兩只眼睛一靜一動,十分詭譎,千鈞自知敵不過這七尾狐妖,孟掌門仍不敢隨意處死他惹小師弟不高興,更何況他只是一個近侍,千鈞強壓怒氣,轉身離開。

薄吟站在原地,他垂眸看了眼剛才交戰過一次的地面,此刻那些刀刃碎片乃至藤蔓綠蘿,全部消失得無影無蹤,像是根本沒有發生過這樣一樁事,他收起指節外端利爪,揚手撫過青絲,嘴角揚起一抹微笑。

“裘無息,總有一天,我要拿你祭我的刀。”

“為主人報仇。”

……

浮雲山容小仙尊,劍術不佳,年少時多有懈怠,甚至比不上他大師兄的弟子,但在禦妖術這方面的天賦,是頂了天的好,年幼還未開仙智之時,便能同未通靈的妖物對話,若是已經通了靈的妖獸,容枝便能收為己用,他的三師兄馮燕清曾經開玩笑說——“憑小師弟的能力,說不準將來能匹敵妖尊”,這話說得有問題,當即便被裘無息一個眼神嚇得給咽回了肚子裏。

當時幾乎所有人都以為他會在禦妖這條路上走得越來越好,成為天下第一的禦妖師,哪怕學術不精,哪怕他的劍術不夠好,仙骨不夠純粹,但他自幼便是心氣兒高桀驁不馴的人,又被各位師兄嬌養著長大,這浮雲山外也不會有人能欺負了他去。

可終究是世事難料,自從發生了那件事,裘無息和他小師弟原本極其要好的關系直轉冰點,若是諸位仙尊偶爾想要聚一聚,這兩人都是“有他沒我,有我沒他”的,孟長雲有意想緩和他們的關系,可一個不肯服軟低頭道歉,另一個直接不言不語拒絕接觸,鬧了幾乎有兩年多也沒好。

原本嬌嬌氣氣的小師弟從此與他們漸行漸遠,從前吵著想要下山去玩的是他,現在閉門不出好幾個月不見人影的也是他,曾經軟軟地被他們圍著逼叫師兄惱得臉都紅了的小少年是他,到如今面不改色言語涼薄用話狠狠戳裘無息痛處的也是他,短短十年,最是人間留不住,數次去請容枝大多都是是謝絕,弄得孟長雲幾乎都要寒心了。

可更讓他寒心的還在後面。

三月前,孟長雲約摸著他這小師弟的半年閉關快要結束了,有意想叫他開心點兒,也能緩和他和諸位師兄間越來越遠的關系,他早些年尋了一件不可多得的寶物,是一枝鳳凰竹制的青笛,若是用好了這件法器,便能叫容枝的禦妖之術更進一步,但這類法器難控,他想著要請馮燕清給容枝指點一下,卻猝不及防,在門外聽見了些隱秘而癡纏的嬌媚聲音。

看著床幔後舉起長刀,雙眸赤紅的七尾狐妖,孟長雲握緊了手中的劍,他的小師弟衣襟間盡是暧昧的痕跡,這些顏色幾乎要把他的心臟都刺穿,容枝看見來人,卻只是平淡地攏緊了衣裳,問道:“師兄不請自來,所為何事?”

孟長雲強行壓下心中的怒氣,反問他:“小師弟,這是你新的禦妖嗎?”

七尾狐妖,擅長幻術,若是小師弟一時不慎中了招,才行錯一步,他這把劍必定要刺穿這狂妄狐妖的心臟,為這膽大狐妖竟敢染指他的小師弟而叫他灰飛煙滅。

可容枝只是輕輕掀起眼簾,道:“和師兄您有什麽關系呢?師兄不請自來,擅自推開我房間的門,打擾我修煉,是不是該合算合算?”

孟長雲的目光掃過他略有些淩亂的發絲,最後落在他冰冷的臉上,他想起年少時拉著他衣袖撒嬌的小少年,如今世事難料,居然成了這幅模樣,終究是軟下了心腸,道:“小師弟,狐妖難禦,師兄怕你難以駕馭,反而叫這狐妖趁虛而入傷了你。”

他說話自有一套,十分溫和,字字把容枝的錯摘出來扔到一邊,只說是這狐妖用幻術迷惑了他,可這樣的場景分明再清楚不過,他的小師弟,是在拿這只狐妖當作爐鼎來修煉,若是狐妖真的用了幻術要對容枝下手,他中了招不可能還好端端地坐在這裏。

“嗯?”

容枝還未開口,卻是床榻上半跪持刀的狐妖先說了話,他笑著攀附到容枝的肩頭,道:“我們是情投意合,兩廂情願的……”

“主人,你說是不是?”

容枝一只手抓著他的脖子把薄吟扔到一邊,眼睛卻定定看著床榻前的孟長雲,幾乎是十分肯定的語氣:“師兄認為我學藝不精,連一只狐妖都處理不了。”

孟長雲剛想反駁他並非是這個意思,小師弟卻緊接著另一句話,聲音沈靜又冰冷道:“你看不起我。”

孟長雲道:“小師弟,非是如此!他是一只七尾狐妖,若是中了他的幻術……”

“您三年前也是這樣說,”容枝打斷了他,道:“看不起便看不起吧,何需用這樣的話來掩蓋事實,維持那些表面師門情誼?”

孟長雲沈默片刻,他問道:“小師弟,三年前,你當真不覺得自己有錯嗎?”

狐妖慢慢蹭到小仙尊身旁,嘴唇擦過他白皙的臉頰,低聲在他耳邊道:“主人,他說話好生難聽,我殺了他罷。”

容枝沒理他,只是看著孟長雲,嘴唇幾乎抿成一條直線,原本如琉璃般明亮的雙眸變得暗沈下來,他自嘲似的笑了一聲,道:“所以今日師兄前來,還是想叫我認錯?”

不是。

孟長雲一楞,他原意並非如此,小師弟遭了三年前那一劫,幾乎是性格大變,到如今那些涼薄刺人的話語字字從他的嘴裏說出來,卻如此自然,仿佛那從小到大的師門情誼全部作假。

他知曉容枝一向是極其別扭的性子,和人鬧了什麽矛盾,若非他從中斡旋,是萬不會再跟那人多說一句話的,可現在他這模樣,叫他無從招架,小師弟向來能被他哄好,到如今為何卻是服軟一下都不肯,怎麽哄也哄不到從前了?

孟長雲沈思良久,他掃了眼那只蠢蠢欲動想要揮刀的狐妖,輕嘆了口氣,道:“你若是想禦這只狐妖,那便禦吧,只是爐鼎修煉之法並不適合你,莫要貪圖這狐妖念欲,反而讓自己掉進火坑。”

容枝輕擡起下巴,道:“自然不會,師兄可以回了。”

孟長雲負手道:“師兄給你帶了一只青笛,等你馮師兄回來,要他好生指點一下你……禦妖之術師兄我不甚懂,你最近身體怎麽樣了?”

他說著將青笛拿出來,遞到容枝手上,順手便用兩根手指搭上了他的脈搏,容枝沒有拒絕,他垂眸看著腕上那只青玉鐲子,狐妖倚靠在他身邊,眼眸微擡,手指把玩著少年鴉黑發絲,撩到鼻尖輕輕聞了聞,孟長雲一忍再忍,他知道若是貿然對這只狐妖下殺手,小師弟必然與他更生嫌隙,可那狐妖舉動十分輕佻,簡直是當著他的面放肆,手下一動,剛要探入容枝手腕的靈力便散了。

孟長雲緩了片刻,再次搭上少年脈搏。

指尖筋脈跳動,孟長雲卻愈發皺起了眉頭,他似乎是有些不可置信地松開手,看著靠著床榻的少年,開口問道:“……你的通靈筋脈,怎麽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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