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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我已經告訴你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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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我已經告訴你答案了

夜色朦朧, 樹影幢幢,雪已經停了,街道上冷冷清清, 昏暗的路燈透過繁亂的銀杏葉,在雪地上投下一片婆娑光影,硬皮軍靴踩在僵冷的雪花上, 留下一串深深淺淺的腳印。

“親愛的,你真的輕了好多。”

尤利西斯感受了下背上伊容有些輕飄飄的重量, 雙臂扣緊了他的腿,伊容的手臂環在他的脖頸處,唇間帶著濕潤的熱意噴灑在他的領口,眼睛半合著,似乎想要睡著。

尤利西斯原本點了很多菜, 都是按著伊容的口味點的,可到最後這些菜品大半還是被伊容餵到了他的口中,伊容這個想要來吃飯的人反而沒吃多少,他只點了一瓶度數有些高的白酒, 和尤利西斯兩個人分著喝完了, 到最後他們都產生了些許醉意。

伊容從椅子上想要站起來的時候, 身體輕輕搖晃了一下,膝蓋上的軍裝外套散落在地上,尤利西斯連忙伸手接住了他。

“背我。”

尤利西斯聽見他慢慢說道:“我喝醉了,尤利西斯,你背我。”

那雙琥珀色眼睛依舊平靜冷淡, 尤利西斯看不出他眼底的情緒, 無法辨認他到底喝醉沒有,但這句類似於撒嬌的話還是讓他克制不住地想要再多靠近伊容一點兒, 雪地裏的空氣又幹又冷,雪花混著僵硬的泥土形成冰層,一不小心滑倒就會讓人摔個四腳朝天,可背上輕飄飄的重量仿佛全世界一般壓著尤利西斯越來越軟的心臟——他的愛意克制不住地早已經散在了昏暗的燈光下。

我愛你啊。

我愛你,伊容。

尤利西斯想問他是不是腿傷又再次發作了,他能感覺到伊容走路越來越力不從心,可他猶豫了很久,還是沒有問出口,伊容在外看起來溫和有禮,是所有軍官眼裏知進退,懂是非的一位優秀紳士的情報官,可尤利西斯能看見真正的他,他實際上是一個相當傲氣的人,他不喜歡別人提及他受傷的腿,不喜歡別人來勸他去動手術,他討厭被權利裹挾,討厭被迫的捆綁關系……

尤利西斯是這個讓他最討厭的人,所有能讓伊容生氣的事,他差不多全都做過一遍了,因此也次次被打得渾身傷痕,尤利西斯不想讓他生氣的,可如果他不這麽做,像伊容這樣的人,根本不會將他劃入更親近的範圍內。

伊容是獨立於一切之外的,那朵孤高的浮雲。

用身體和手段換來的畸形親近,廉價又骯臟,尤利西斯一邊為此愧疚著,一邊又深深地淪陷進去……就這樣吧,就這樣吧,如果他能為伊容而死的話,償還這些罪孽,那將會是尤利西斯最期待的事情。

“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的手心裏緊張得泌出薄薄一層汗,愛人就這麽乖巧地趴在他的背上,他能感受到伊容胸口的體溫,緊緊貼附著他每一處骨骼。

“……我在,親愛的。”

伊容的手指探入他的領口中,冰涼的觸覺讓尤利西斯忍不住打了一個哆嗦,細小的寒風卷起口哨,伊容的聲音在他的耳邊愈發清晰。

“尤利西斯,我冷。”

尤利西斯騰出一只手將伊容的手指放入自己滾燙的心臟處暖著,輕聲安撫道:“快回家了,回家就不冷了。”

尤利西斯加快了腳步,風聲夾雜著雪地裏“嘎吱嘎吱”的聲音,就像是一張和緩的音樂唱片,他想起來伊容常聽的那首無聊都舒緩純音樂,順著記憶裏的曲調輕輕哼出聲,像愛護子女的父母,在雷雨交加的夜晚,為搖籃中的孩子唱著輕緩的安眠曲。

伊容將頭擱在他的肩膀處,他或許是真的醉了,或許又是借此機會,肆無忌憚地展現他真實的脾氣性格,帝國內部原本就是一個另類混亂的戰場,他已經忘記了很多事,但記憶裏模模糊糊的,是他在審判庭高舉四指的宣誓——“我的意志跟隨偉大的帝國前行,我將用背叛者的血染紅鮮艷的勝利旗幟。”

——我來自審判庭。

——審判者伊容,在此立誓。

“尤利西斯。”

伊容摟緊了他的脖子,輕聲道:“尤利西斯,我的腿好疼。”

尤利西斯聞言渾身都僵硬了一下,他不知道該怎麽回覆這樣一句話,伊容從來不示弱,或許在所有人眼裏,他都是那個情緒穩定,心臟強大的情報官,可歸根到底,伊容也只是個二十多歲,需要父母愛護的孩子,尤利西斯忘了自己也還是個孩子,此時他因為這句話陷入了無盡的愧疚之中,伊容的腿傷,他從來沒辦法幫上什麽忙。

他曾經提過伊容的腿,勸他做手術,勸他好好休養,可換來的卻是毫不留情的辱罵,那一巴掌打在他的臉上,尤利西斯只是在想:……怎麽辦啊?我該怎麽辦?

他對於伊容的孤高傲氣後知後覺,知道自己不能用他的腿傷來奉上可笑的憐憫,這會把伊容放在一個他極其心疼的位置,這是不對的,也是叫伊容自抑且不齒的,所以他把自己全然奉給了這朵孤傲的浮雲,來乞求他能看上自己一眼。

他也好疼啊,伊容疼一分,他遭受的反噬就比這更加多上十倍。

尤利西斯沈默了片刻,輕聲回答道:“親愛的,我永遠陪著你呢……尤利西斯永遠陪著你。”

他想問:“你是不是沒有吃止痛藥啊?”

又或者是:“藥是不是很苦?”

成堆的水果糖放在伊容的辦公桌上,他看都不看一眼,全部掃進了垃圾桶,後來尤利西斯學會了每天偷偷往他的口袋裏面放糖,可伊容還是不領情,他不吃也不看,就那麽放著,尤利西斯感覺自己好像也被冷落了。

最後他只是說:“尤利西斯會永遠陪著你。”

他們路過常明的廣場,屬於帝國第四軍的軍旗高高懸在半空,烈烈作響,伊容似乎酒醒了一些,他擡頭指著高空中的第四軍軍旗,問道:“尤利西斯,你知道我最重要的是什麽嗎?”

尤利西斯輕聲道:“親愛的,我希望你最重要的,是你自己。”

伊容笑了:“長官想要我和你最重要的是一樣的嗎?”

尤利西斯道:“一樣最好,不一樣也沒關系。”

他的心裏,伊容比所有的人所有的東西加起來,分量都要更重。

伊容低頭看了他一會兒,低聲道:“尤利西斯,那個問題的正確答案,我已經告訴你了。”

再次提起那個簡答問題,尤利西斯想起自己兩次錯誤的答案,正確的答案究竟是什麽,這不重要,假如伊容第三次問起他相同的問題,他的回答依舊是——你。

夜空中薄霧彌漫,尤利西斯背著他轉入最後一條街,朦朧的月光灑下來,照在兩個人的臉上,伊容忽然命令道:“停。”

尤利西斯依言停住了腳步,他感覺到背上的伊容似乎在找什麽東西,這天夜晚沒有劍拔弩張,沒有辱罵暴行,尤利西斯生出了一種夢幻而又不真實的錯覺,細想之下,又是一陣陣的心臟顫動,他的愛人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加脆弱,伊容也會怕冷,他也會喊疼。

但他沒有把這種心疼表現出來,尤利西斯沒有說“我好心疼你” “你好可憐”又或者是“每個人都有脆弱的時候,依靠我吧”這樣的話,伊容從來都不需要。

有些刺目的亮光橫在尤利西斯眼前,他擡眸看過去,沒有眨一下眼睛,視線裏是他和伊容在夜空下的模樣,屏幕有些昏暗,伊容手拿著相機,“哢嚓”一下按下了快門,尤利西斯看著屏幕上定格的照片心想:這大概可以當他的遺照,伊容會帶著這張照片回到聯邦,就像永遠帶著他一樣。

伊容收起相機,輕聲道:“放我下來吧。”

尤利西斯蹲下來將他輕輕放在了雪地上,伊容將手裏的東西遞給他,然後回身指著廣場上飄揚的旗幟,道:“你最重要的……”

“是它。”

尤利西斯隨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搖了搖頭道:“是你。”

伊容沒有再說話,他轉身往家的方向走,走得很慢,尤利西斯在他的身後跟隨著他的腳步,軍靴踩在腳印上,就像是和自己的愛人更加深入地接觸了。

伊容看著地面上交錯的影子,轉身向他伸出手:“少將服侍得很好。”

“走吧,我帶你回家。”

……

伊容毫不意外地受寒了,尤利西斯把外套披在了他的身上,甚至用自己的體溫暖著他的手,可大概是因為伊容本來就體弱,曾經的腿傷讓他發過無數次高燒,所以僅僅在雪地裏待了半個小時,伊容就抑制不住地咳嗽起來。

尤利西斯把伊容抱到了臥室裏,找了感冒藥餵著他喝下,在廚房找了半天,勉強找出一些東西,打算要給伊容煮一碗熱湯暖暖,屋內的暖氣開得不高,還有點微微的冷,尤利西斯撩起袖子,露出了滿臂新舊交錯的傷痕,冰冷的水透過他的指縫流入下水道。

他想起來很久以前的事,伊容並不是一開始就對他這麽壞的,他也溫柔地對他說過話,就像今天一樣,可尤利西斯想要的太多了,他竟然想得到伊容的愛,所以一股腦兒地陷了進去,用盡一切手段想讓伊容留在他的身邊,剛開始是一些不大不小的情報,後來是身體,最後是他的心。

這些東西,都被他以獻祭的方式,送給了伊容。

背叛帝國洩露軍密,這件事審判庭遲早會把他查出來,只是時間問題,尤利西斯現在走的路已經算得上是一條死路了,他看著鍋裏煮沸的湯,蒸騰的熱氣熏著他滿是傷痕的手指,他想他不會和伊容站在對立面,尤利西斯不效忠於那面高掛在半空中的軍旗,他的背叛能讓伊容獲得利益,能讓他高興,能讓伊容記得他的功勞,把他的樣子刻在心底,這其實已經足夠了。

浴室傳來嘩嘩的水聲,尤利西斯輕輕皺了下眉,沒有過多勸導,他將滾沸的湯盛在小瓷碗裏,坐在沙發上等了一會兒,伊容依舊沒有從浴室出來,尤利西斯起身來到毛面玻璃門前,輕輕敲了下浴室的門,聲音輕快道:“親愛的,我給你煮了湯,賞我的臉喝一點吧……”

浴室內除了水聲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尤利西斯呼了口氣,擡高了聲音問道:“親愛的需要我的服侍嗎?”

“我給你暖暖身體?”

浴室內依舊沒有聲音。

尤利西斯有些擔心他睡過去了,手指試探著擰了下門把手,意料之中地沒有打開,門從內反鎖,毛面玻璃窗幾乎看不到任何東西,尤利西斯開始緊張了,他壓制住手指間的顫抖,準備去雜物間找找有沒有可以撬鎖的東西,可他只猶豫了一秒,便放棄了這個選擇,轉而右手握拳想要將玻璃錘開。

“哢嚓”

在他的拳頭還沒落在玻璃上之前,門被打開了,沒等尤利西斯看清眼前的人是什麽樣的狀況,一股熟悉的大力猛地扯住了他的頭發,尤利西斯猝不及防慘叫一聲。

“混賬!”

怎麽突然……?

“砰!”

伊容將他用力摔在浴室的地面上,冰冷的水從他頭頂傾洩而下,尤利西斯幾乎全身被冷水浸透,凍得他有些發抖,手臂上未痊愈的傷口被冷水浸泡,已經感受不到任何知覺,伊容半蹲下來,看著眼前狼狽的尤利西斯,那陣怒氣卻依舊沒有停歇下來。

“尤利西斯,你真的是……”

時間拉回到十分鐘之前。

伊容從床上爬起來,他喝了酒,渾身都是酒氣,準備去簡單洗個澡,正巧這時候來了電話,他一手拿著電話接通,一邊去浴室放了熱水,嘩啦嘩啦的水流掩蓋了他電話的內容。

“長官,布萊克沒有出境,他在貝爾加莫城邊境被人射殺身亡了。”

伊容手指一頓:“什麽?”

“布萊克長官,在貝爾加莫城邊境被人秘密射殺了。”

那邊又重覆了一遍,伊容擡頭看著面前帶著一層水霧的鏡子,撐在洗浴臺上的手緊緊蜷縮,他擡手將鏡子上的水霧抹去,只看得見一雙帶著無盡怒氣的眼睛。

布萊克被射殺,在貝爾加莫城邊境。

這事有九成可能是尤利西斯幹的,剩下一成是他被人誣陷,但現在事實到底是什麽,已經不重要了,布萊克死在貝爾加莫城是事實,尤利西斯根本沒給他自己留退路。

他曾經向伊容說過,他懷疑布萊克已經知道了伊容的真實身份,手裏的槍子彈早已經上膛,尤利西斯把這一槍打了出去。

站在尤利西斯的立場上,在伊容是他最重要的人這個前提下,他的做法沒有一點問題。

可是他這樣做,卻讓伊容從頭到尾的計劃,全線崩塌。

媽的。

功虧一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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