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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蕭讓塵番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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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蕭讓塵番外上

雨下得越來越大, 永樂殿前的磚瓦被染深,銀絲般的水珠沖走了磚縫中殘留的泥土灰塵,黑夜和雨水將前幾日還尚且轉暖的溫度一下子又拽回了初春。

蕭讓塵本就沒有刻意用內力去避雨, 如今只不過是坐在殿前的臺階上,風把層層疊疊的雨絲吹進來,打在他的身上, 他一身墨色的衣袍全部被沾濕,袖中的那兩支簪子卻依舊護得好好的, 幹凈明亮,像新打出來的一般,蕭讓塵拿在手裏看了一會兒,又把簪子收回了懷中。

昨日去烏桓山莊,那七成給白術的讓利其實他並不甘心, 蕭讓塵知道自己從小什麽都沒有,父不愛,母早亡,沒有親族相護, 年幼受盡了屈辱, 在遇見花想容之前, 他所能擁有的東西全部都是他搶來的,權利地位牢牢把控在他的手心,自以為沒有什麽再能撼動他。

但再不甘心也罷。

只是那七成讓利和花想容相比太過於微不足道,蕭讓塵即使不甘心,即使輸給了白術, 也不想把花想容再輸掉, 他昨日在他背後流淚的時候,其實蕭讓塵是心疼極了的, 他看不得花想容難過,所以一次也沒有回頭,避開了他流淚的琉璃眼眸,心裏卻萬般絞痛,朦朧的霧氣罩住整雙眼睛,蕭讓塵什麽也看不到。

但後來在烏桓山莊與白術做交易,蕭讓塵心想:莫說是五成,若能救花想容的命,他十成也給了。

只是這場交易的內容沒必要和花想容說,要是他這麽堂而皇之地說出來了,花想容一定會更加得意,他從心底裏認為他沒有錯,所有的認錯連態度也沒有,就那麽輕浮於表面,實際上他是想從孤湖山離開,知道他一顆心緊栓在自己身上,便連假裝認一下錯都不肯,連服一下軟說兩句好話都不肯,對這四年來和他關系甚好的暗七是如此,一擊索命,沒有絲毫猶豫,蕭讓塵並不覺得自己會是那個例外。

蕭讓塵很想問他,這四年你對我真的只是全然的利用嗎?所有的一切溫情全都是你的陰謀嗎?

他想知道花想容的答案,卻又怕在他的口中聽到另一個難以接受的事實,一顆心被捅一刀就夠了,何至於再讓毒蛇咬上一口?就這麽說來說去,他還是沒有找到答案,蕭讓塵緊攥著手指,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手背上,有些輕輕的麻意,蕭讓塵攤開手心看見那帶著繭子的皮肉之上新舊交錯的壓痕,忽然不明不白地笑了一聲。

其實是他把花想容寵壞了,一切的源頭都是因為蕭讓塵想讓他做一株依附於自己的菟絲花,所以縱容他犯錯,把他寵成如今這種目中無人的樣子,昨日花想容理直氣壯地說他沒有錯,搬出他做暗衛時候的那一套道理,來試圖說服他的時候,蕭讓塵心裏其實是認可的,可再反應過來,看著花想容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眸,他還是硬下心對這個人說了狠話。

花想容真的沒有心,他的刀是冷的,眼睛也是冷的,蕭讓塵幾乎已經忘記了他對自己撒嬌是什麽樣子了,他心底裏不停地奢求花想容對自己展露哪怕是一分一毫的愛意,可嘴上說的卻是指責他犯了錯也不知悔改。

花想容提起他之前說過的那句話時,蕭讓塵十分心虛,他曾經說他答應了花想容的事就絕不會食言,可如今那那些不大不小的錯誤來指責他,抹去一切往日裏的承諾,妄想憑此得到花想容對他的哪怕一點兒回應,蕭讓塵知道他其實是在掩蓋心底裏那種乞討愛意的卑賤錯覺。

如今居高位,再不能念舊時。

蕭讓塵承認自己也是個庸俗的人,他在花想容面前袒露過自己年幼時的屈辱,他說他受過餓挨過凍,經受過無數的辱罵和薄待,但那一切的前提都是——花想容是那個真正救了他的人,真正的花想容已經見過他卑微的模樣,所以沒什麽所謂,但是桓無名沒有見過,他的想容沒有見過他最卑賤的時候,沒有見過他跪在雪地裏被桓越欺辱的場景……這麽一想起來,蕭讓塵就莫名有了一種向自己心愛之人討可憐的卑微。

所以花想容字字刺他,他也就毫不留情地反過去說狠話,他翻舊賬,花想容更加往前翻,他從沒想過自己會和花想容有一日如此針鋒相對,互揭傷疤,可蕭讓塵終究是落了下風,再往前翻翻,就是他年少的事了。

這些事他向來是拿不出手來說的。

蕭讓塵坐得雙腿有些麻木,他站起來換了個姿勢,靠在殿外的樁子上,頭頂的風鈴吵得他有些頭疼,雨水斜吹,依舊能落在他的身上,蕭讓塵此時狼狽得有些可憐,發絲粘連在額頭上,水漬順著眼窩垂到脖頸裏,全身幾乎都已經浸透。

蕭讓塵想了很久,他覺得他終於想明白了,花想容或許並不是對他沒有一絲一毫的情意,只是他說的話太狠,沒有信守承諾,傷了花想容的心,想容賭氣,他又怎麽能這樣強行逆著他跟他一起賭氣呢?

該去哄哄他的,蕭讓塵摸了摸胸口的簪子,心裏終於松快了一些,花想容這種脾氣的人,自己就該順著他說話,而不是還像個小孩子一樣賭氣,想容可以做小孩子,他什麽都不懂,年紀也還小,這些權利謀劃他都不懂的,只是被白術利用了而已,可他自己已經經歷了這麽多,更不能這樣肆意地對自己愛的人說那麽絕情的話,白白叫他傷心。

錯了就是錯了,但沒關系,就像他說的,花想容所有的錯,他都能擔得下來。

蕭讓塵在永樂殿外待了兩個多時辰,此時天已經蒙蒙亮,依舊還在斷斷續續地下著雨,他身上的衣服濕透,蕭讓塵用內力烘幹了,手擱在門上猶豫了片刻片刻,本想推門去看看睡著的花想容,又怕自己的動靜太大吵醒了他,花想容最近睡得不好,他是知道的,不願惹他再惱,蕭讓塵放下了手。

他心裏計算了下時間,從山下到孤湖山一個來回,大約也只用不到一個時辰,等他從山下回來,剛好能去藥堂裏去給他熱一碗驅寒的湯藥端過來,昨夜說的所有話都不該作數,蕭讓塵打算好了,這回他再也不說狠話,要好好地順著他,把所有一切糾結的東西都扔到一邊,再也不管了。

蕭讓塵草草整理了一下耳後的發絲,他先是吩咐了何厲不必再在永樂殿前防守著,沒理會他的疑問,徑直下山去了離得不遠的朝江城鎮。

不久前他說花想容的腕子上缺個什麽東西,心裏頓時就想到了給他打一只蒼崀玉的青色琉璃鐲子,並非是一時興起,花想容長相漂亮,原本就是戴什麽都好看,就算是素素的衣裳,穿起來也是萬種風情,可他既然說要給他最好的,便不能僅僅是一只普通的鐲子,後來出了那件事,蕭讓塵暫時忘卻了鐲子的事,如今想起來有些晚,再打一只鐲子已經來不及,只能去朝江城裏,看看有沒有合眼的。

先拿來哄哄花想容,再派人去尋那蒼崀玉石,加緊了時間去制作,來日方長,花想容想戴什麽樣式,他都能為這個人打來的。

……

蕭讓塵到朝江城中的時候才剛剛天亮,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街道上濕漉漉的,他踩著雨水進了一家賣玉石的店鋪,蕭讓塵玄袍上繡著銀色的暗紋,頭發雖有些亂,但配上頭頂的發冠,絲毫不減貴氣,老板自他進門就上下觀察了他一通,目光落在他隱在外袍下的劍時,微微楞了一下。

這是個看起來十分貴氣的江湖人。

不能怠慢。

老板拿棉布擦了擦手,滿面笑容地迎上來,問道:“公子要看些什麽器物?”

蕭讓塵撇了他一眼,道:“看鐲子。”

老板連忙把櫃子上的玉鐲都捧上來,指著那絲絨綢布上的正欲誇大其詞地介紹一番,卻見面前這人只拿起其中一只青玉的鐲子對著微弱的光線看了看又放下,問道:“還有沒有別的青玉鐲子?更好的。”

老板交叉著手指,故作姿態地“哎呦”了一聲,道:“公子方才拿的那只,已經是小人這店裏最好的玉了!價值連城呢!”

“公子看起來像是江湖中人,若是送人還好,可要是自己買去戴,打殺間免不了觸碰,若是碎了,可不得心疼死?”

老板還算是個實誠人,玉鐲子這種東西,本來就易碎,也不大適合刀俠劍客來佩戴,一只玉鐲一座城,若是碰上稀有的玉石,萬金也難買。

蕭讓塵眼眸淡淡:“

ЙàΝf

你只管回答,還有沒有更好的青玉?”

老板看出來這面前的人並不缺錢,只是有些疑惑,這梵景玉已經是世間難得的玉石了,眼前這年輕人卻還不滿意,非要找什麽……更好的玉。

再好的玉可就是……

“公子是想找什麽玉?”

蕭讓塵問道:“蒼崀青玉,有沒有?”

老板臉上霎時間有些為難:“公子,實話跟您說,這蒼崀青玉,小人這裏的確有一只……可這只鐲子……”

他猶疑再三,似乎是有什麽顧慮,始終都沒能說出來,蕭讓塵本就急著拿鐲子去哄花想容,來不及跟這人聊閑話,忍不住煩躁地皺了皺眉,“可是什麽?”

老板看他臉色不好,連忙道:“小人也不敢騙您,我這兒的這只鐲子不算是純凈的蒼崀青玉……是拿其他玉質修覆過的……”

雜質的玉,怎麽能給想容戴?

蕭讓塵一聽就覺著不滿意,轉身就要走,老板卻慌忙攔住了他,問道:“公子不如先看看這蒼崀玉鐲再做決定?”

“讓開。”

蕭讓塵手指輕移,抹開一段劍鋒,明亮亮的劍光閃出,老板見他似乎惱怒,連忙解釋道:“這蒼崀青玉世間難尋,能找到一只十分純玉就像是萬裏淘沙,小人見公子似乎是急著想要,才把那只雜玉的鐲子搬出來說的,您可千萬別動氣。”

蕭讓塵沈默了一下,問道:“那玉雜多少?”

老板小跑著去後面拿了只盒子出來,掀開來給他看,蕭讓塵垂眸去看,這只玉鐲只有半個巴掌大小,通體呈溫潤色,玉質透亮,只是在一處裂縫雕了塊墨色的鏤刻鳳凰。

“這玉雖雜了少許墨玉,可卻是大有來頭。”

“怎麽說?”

老板見他似乎對這玉鐲起了興趣,便興致勃勃地講解起來:“這玉原是靳氏皇族傳下來的一塊免死玉佩,名字叫做瑞,有祥瑞平安之意,據說當初靳氏皇族瑞王轉送給了他的獨子,後來不知因何緣故碎了,修覆過後便隨著當時的一位名叫傅雪的王臣入了墓陵,後來被人挖出來制成了鐲子。”

蕭讓塵沒好氣地笑了:“墓裏的東西?”

老板訕訕一笑,說起了吉利話:“見墓祥瑞,見墓祥瑞。”

蕭讓塵沒心思和他掰扯到底祥瑞不祥瑞,只是看這玉質上的一點鏤刻還挺巧,便也沒多為難這家玉石店的老板,直接給了銀錢把鐲子帶走了,蒼崀青玉世間難尋是真的,光是這一塊雜了墨色的青玉鐲,便比那盤上的所有玉鐲加起來都要貴重。

貴不貴重倒是無所謂,這只鐲子能把花想容哄好了,才算是物盡其用。

……

蕭讓塵回到孤湖山的時候,從路上帶的梨花糕點還沒有涼,他把糕點放在了偏殿的桌子上,打算等花想容醒了再給他吃,那只鐲子被他拿在手心裏摩挲著,又潤又滑,還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只是那道裂縫處的雕刻,難免有些硌手,若是打磨光滑,便會失了原來的模樣。

這是給花想容買的鐲子,自然要叫他自己來做決定到底要不要把這處給磨平。

蕭讓塵拿著鐲子來到永樂正殿,看見蕭純端著一碗藥湯和何厲正站在門前,也不進去,於是上前問道:“你們在這裏湊著做什麽?”

蕭純看見他,連忙將藥碗遞給了身旁的何厲,捉著他的袖子道:“藥堂那邊今早來給護法送藥,可是護法還沒醒,就重新去煮了藥,我路上碰見了就把藥拿了過來。”

蕭讓塵眼皮子跳了跳:“然後呢?你把護法的藥摔了?”

蕭純連忙搖頭:“沒有沒有!”她指了指何厲手上的藥碗,道:“第二碗藥在這裏呢!”

“那你們湊在這裏做什麽?”

蕭純抿了抿嘴,輕聲道:“護法好像把門從裏面反鎖了,我打不開,就叫了何堂主,何堂主不敢貿然開護法的殿門,我們就在這裏等你回來。”

“反鎖了?”

“你沒叫護法嗎?”

蕭純擡著杏眼,道:“我輕輕地叫的,沒有吵,護法沒有應我,會不會還在歇息?”

蕭讓塵心裏一跳,花想容睡眠一直不大好,現在已經是日上三竿,怎麽會還在歇息著?大約只是不想理人,便裝作還在睡著,昨日他對花想容說了那樣的話,合該他是生氣的,可蕭讓塵已經打算好了要哄他,便更不能任由他這樣避著自己,他們都要把那些糾結的東西扔掉才好。

蕭讓塵心裏千回百轉,想起他們還沒開始爭吵時候的溫情,有些懷念,深便深呼了口熱氣出來,他伸手從何厲腰間摸出了一把短匕,沈聲對蕭純道:“讓開一點兒。”

蕭純連忙退後半步,只見蕭讓塵將短匕插入了合扇的門縫中,然後灌入一絲內力,用力一別,面前殿門的內鎖全然被扳開,外門鎖也被震得松動。

蕭讓塵把匕首還給了身旁的何厲,一手輕輕推開門,心裏斟酌著待會兒第一句話要怎麽說才好,怎麽才能叫花想容不生氣,怎麽才能叫他們和好如初,蕭讓塵打算著他說話的語氣,

可他踏過門檻,看見床榻上的情景,卻猛然楞在了那裏。

他不知道那一刻到底做了什麽樣的動作,他忘了自己要說什麽話,忘了自己手裏還拿著那只蒼崀青玉的鐲子,蕭讓塵只看了一眼,只是這一眼——床榻上的絨被上是一片暗紅的顏色,他想要好好哄著的那個人陷在一片血色的臟汙裏,臉色蒼白,沒有絲毫暖意,蕭讓塵全身的血液冷凝成冰,手指顫抖得鐲子幾乎要摔到地面上去,蕭讓塵咬了咬舌尖,用力握住了手裏的青玉鐲。

“想容?”

蕭讓塵全身發軟,頭暈目眩,他上前兩步,將倒在血泊裏的人抱起來,握住了他僵硬冰涼的手指,竭力地揚起一個慘淡的笑容,自言自語喃喃道:“怎麽會又吐血呢?”

他走了不過一個時辰,花想容怎麽就又吐血了?這株菟絲花嬌氣得很,他只是離開一時半刻,它的花葉子就要缺水枯萎了,得無時無刻地看顧著才好,給他澆水,給他打扮漂亮,帶好吃的糕點,時不時還要帶他出去玩,縱容他的壞脾氣……

蕭讓塵把他摟在懷中,像之前一樣扯下身上的外袍披到他的肩頭,然後開始給他的手心裏輸送內力,似乎並沒有察覺到那絲絲縷縷的內力沒有進入到懷裏這人的身體中,而是散在了帶著涼意的空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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