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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望涯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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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望涯宴

“桓無名?”

暗一有些訝異, 如果花想容真的是桓無名,那他背後的勢力便能很容易猜出來,可烏桓山莊落敗已久, 懷著一個天下第一謀士的花想容和殺手榜第三的桓無名,已經將花想容送了出去,怎麽可能又舍得送出去一個桓無名來做什麽刺客?

“他不是花想容, ”何厲語氣冷硬,他捏緊手中的金簪, 道:“早年前殿主在時,我曾跟隨殿主在席間見過他,當時年紀小,離得也遠,看不清他到底是什麽樣子……”

何厲頓了頓, 繼續道:“可我記得他與武林盟家的少主說過兩句話。”

暗一問:“什麽話?”

何厲答道:“在下身患肺癆,恐不能擔少主好意。”

當年烏桓山莊還鼎盛時,是各家族爭相拉攏的對象,尤其是烏桓山莊這位客卿, 更是天下聞名, 所有人都前仆後繼想一睹他的容顏, 可花想容出席卻常年以白紗笠覆面,也不主動與人搭話,清尊玉貴,端的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樣子,何厲細細回想上一次望涯大會的情景, 只記得還聽別人小聲罵過這人假清高, 只是當時並沒有在意,現在想起來, 處處都是漏洞。

肺癆的人能練武嗎?

何厲和暗一跟在馬車十幾丈之外,暗一沈默了一會兒,卻搖了搖頭道:“丘堂主說花想容的病的確是肺癆之癥,但卻不是肺癆,如果當年他在席間對武林盟少主撒了謊,那麽這個漏洞就無從查起。”

花想容完全可以解釋,當年他是不想承武林盟少主的意才那麽說,實際上並沒有身患肺癆,只是類似的癥狀,且他其實從未主動說過自己不會武,所有關於他的性格能力,全是旁人傳播或者猜測出來的,就這麽潛移默化,何厲居然也真的以為自己知道了花想容的所有。

想到這裏兩個人俱是沈默了一下,這人心思縝密,但又偏偏故意露出了破綻,引他們入局,可是卻不知這設局之人,在局內,還是局外?

……

眼前是一片腥紅血色,浮沈的暖光從高閣子窗外照進來,蕩起一層薄薄的灰塵,這似乎是一條長長的廊道,花想容站在其間,卻根本看不到盡頭,他瞇著眼睛仰頭看了一眼窗外熱烈的陽光,心底裏卻升起一陣陣的陰寒。

手指間濕潤黏膩的觸覺叫他有些心慌,他竭力地想忽略鼻尖那股濃重的血腥味道,可越往前走,這種詭異的氣息就更加濃重,映著並不十分明亮的日光,他看見了廊道兩側橫陳的屍體,有的早已經化為森森白骨。

直到這時,他才驚覺,不只是他的手上黏膩,他原本白色衣衫的全身上下,都是血染紅了的顏色……浸透,黏膩,濕潤……他整個人都已經被血水浸透了……

“無名,又是你贏啦?”

說話的人聲音清朗,如果忽略他說話的內容,那麽以花想容平時聽起來,應當能猜測是一位難得的世家公子,他擡眼去看,廊道內依舊是一片模糊,只能聽得見聲音,卻看不到任何人。

“我選人的眼光從來不會錯,我向桓安押了千金賭你贏,你果然贏了。”

花想容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他好像失去了一切記憶,只是木然地聽著這個聲音皺眉,血腥的味道擾得他頭疼,他想了又想,還是沒想起來任何東西,扶著太陽穴再睜眼時,眼前腳底下的盤子裏,已經出現了一些熱騰騰的食物。

溫熱的食物味道刺激著他的味蕾,誘人心弦,尤其是對於一個三天都未曾進食的人來說,更是無上的誘惑。花想容心有疑慮,他慢慢退後兩步,卻聽見那個聲音有些疑惑。

“為什麽不吃?”

花想容看了會兒盤子裏左上角的一個紅色的蘋果,輕輕皺了皺眉,下意識低聲道:“有毒。”

那人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輕輕地笑起來道:“這麽多年,你不是一直都這麽吃的嗎?”

“無名,餓死鬼總歸是不好看的。”

“我能保證你活。”

那人似乎輕輕地嘆息了一聲,這聲嘆息化作一陣帶著血腥味兒的輕風,直直地吹上花想容的面部,他瞬間呼吸停滯住,緊接著廊道內恢覆一片黑暗血腥,花想容胸口一痛,重重跌倒在了地上,他蜷縮在臟亂的地面上,呼吸越來越急促……

瀕死的恐懼蔓延,整個身體失去了控制一般痛得痙攣,正當他以為他會痛死在這裏的時候,一道天光照進。

……

“醒醒!”

“想容,醒醒。”

花想容驀然睜開雙眼,他看到了頭頂金色雜紅的朱雀花紋,手指下意識緊了緊,卻握到了一只溫暖的手掌,花想容楞了一下,看向身旁的人,“蕭讓塵……”

他面色蒼白,呼吸還有些顫抖,像是經歷了一場極其驚恐的噩夢,蕭讓塵緊緊地抱著他,輕聲安慰道:“別怕,別怕……我在呢。”

花想容似乎驚恐未定,手指拽著他的衣襟伏在蕭讓塵的胸口,身體不停地發顫,一雙淺青琉璃的眼眸中劃下一滴眼淚,蕭讓塵摟著他用手掌貼緊他的背部輕輕拍著,溫聲問他:“要不要喝點兒茶水?”

花想容搖了搖頭,道:“我做了一個噩夢。”

蕭讓塵更加心疼,他沒有去問花想容夢中到底是何內容,只是俯下身來親了親他的眼睛,安撫道:“別怕,噩夢都是假的。”

他握緊花想容的手給他看,道:“你看,我在這裏呢。”

花想容靠著他緩了好一會兒,仍舊心有餘悸,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又再次夢到年少時候的事,這麽多年,那些事對於他來說已經算得上是家常便飯,沒曾想居然有一天卷土重來,成為了他的夢魘。

果然是好日子過多了……

連自己原本是什麽樣子,都忘記了。

蕭讓塵抱著他,騰出一只手來倒了一杯熱茶,拿著杯子慢慢給唇色蒼白的花想容餵了一點兒,花想容只喝了兩口就別過頭去,輕輕地咳嗽了兩聲,問道:“我們到哪裏了?”

蕭讓塵放下茶杯,道:“已經到了皎月城,方才剛過了外關,我們今夜去武林盟赴宴,明天我帶你去玩好不好?”

花想容點了下頭,卻心想:哪裏還有明日?

蕭讓塵沒看透他的想法,只是擁著他,從身後的櫃子裏翻出了一身新的紅色衣裳給他細致地穿好,又在外套了層墨色外袍,整了整他有些淩亂的頭發,看到他左邊發絲空蕩蕩的地方,微微皺了皺眉,又心下安慰自己:花想容只戴一個蝴蝶簪,也是好看的,不至於非要戴兩個。

只是他看見花想容發上只有那一個簪子,有些孤零零的,就好像自己精心打扮的人在外受了別人的欺負,把他的簪子搶走了一般,蕭讓塵看不得花想容一點兒不如意,只是頗不自然地摸了摸他的臉,拉著他下了馬車。

坊間市井有童謠:皎月城中武林盟,武林盟來列排名,榜首五年換一換,今年魁首到誰家?

望涯大會並不是什麽比武的宴會,而是看榜排名,實際上算是探查各家實力,若是宗族中出了個榜首,那該是名聲大噪,名揚天下了,早年烏桓山莊出了花想容這麽一個謀士,趨之若鶩者不計其數,烏桓山莊也因此在江湖上的地位空前甚高,後來接連出了殺手榜第三桓無名,醫心榜第九桓江。

只是後來永樂殿被蕭讓塵所控,逐漸勢起,於四年前要走了烏桓山莊的客卿花想容後,烏桓山莊在以前結仇家族的聯合打壓下,現如今逐漸落寞,只是花想容雖走了,卻還有個殺手榜第三的桓無名在,仍舊不容小覷。

武林盟派了人在外城接迎,蕭讓塵一邊拉著花想容去席上,一邊路上和他談天,唯恐他還陷在方才的噩夢裏,他不知道花想容到底夢到了什麽才如此驚恐,只是看著他蒼白無色的面容,也不敢再去詢問,只能故作輕松地轉移他的註意力。

“待會兒席上人多繁雜,你不要亂跑。”

花想容點了下頭,乖巧地回了句:“好。”

蕭讓塵看著他逐漸緩過來的臉色,忍不住用手碰了碰他側臉垂落的發絲,笑道:“我記得你愛吃魚,中原靠南臨海,水產豐富,席上的若是不好吃,我明日帶你去吃別的。”

花想容又答了聲好。

蕭讓塵便笑著捏了把他的臉,笑道:“你不是要給那白術好顏色看?”

“這樣嬌嬌的,沒一點兒氣勢可不行,你怎麽就不能像那囂張跋扈的小少爺一樣,比如桓越那種,肆意發一發你的脾氣?”

花想容終於回過神來,他靠著蕭讓塵,默默道:“也只有殿主才這麽縱著我的脾氣,別人哪會肯讓我?”

蕭讓塵笑道:“有我在,我叫他們都讓著你,誰敢不讓著你我就替你收拾他。”

正說著話,兩人已經到了皎月城宴席間,此時天色還尚早,剛過黃昏,皎月城裏道邊卻已經點起了燈,侍女提著燭火分行兩旁,見來者紛紛俯身行禮,蕭讓塵憑著自己的身份,一路無阻,席間已經約摸坐滿了人。

蕭讓塵拉著花想容的手腕,向席中央的主持者姜境止輕輕頷首,就算是打了個照面,過後也不理會姜境止作何反應,徑直帶著花想容入了席,姜境止見他如此狂妄,臉色頗有些難看,緊緊捏著手中的酒杯,細看之下白色杯壁上竟已經被震出了裂紋。

一只手輕巧地將那支小酒杯從他手上拿下,“何至於此?姜公子如今高居武林盟之主之位,還用得著和那樣的人生氣麽?”

姜境止看著眼前白色錦衣連帶白紗覆面的人,咬了咬牙道:“蕭讓塵不過近幾年才起勢,竟如此狂妄,絲毫不把我武林盟放在眼裏。”

白衣公子看了眼在席間正給花想容剔除魚刺的蕭讓塵,輕輕一笑,道:“蕭讓塵是個不可多得的人物,不過……也僅僅止步於此罷了。”

“你話說的好聽!”

蕭讓塵弒父殺兄,乃是大不義之舉,可江湖上卻沒人敢對他有任何置喙,足以見得他並不簡單,並且十分有底氣對抗武林盟,才敢這麽不把他放在眼裏。

姜境止壓低聲音,問道:“我前些日子和你談的兼並,你考慮得怎麽樣了?”

白衣公子的笠紗下臉色微沈,聲音卻依舊溫和,不緊不慢道:“莊主已經同意,故而才叫我來,等宴席結束了,我們單獨來談。”

姜境止這才臉色緩和了一些。

……

蕭讓塵一直垂著眼眸專心剔除魚刺,因此也就沒看見剛剛才發生的這一樁事,何厲雖在他身後看得清楚,可大半註意力都已經給了席間的花想容,宴席間雜亂,因此也沒能聽清他們到底說了些什麽,只能看得出來,大約是相談甚歡。

花想容一身紅衣十分乍目,他坐在蕭讓塵的身邊,所有人都能想到他就是當初被永樂殿主從烏桓山莊搶走的那名客卿花想容,一時之間唏噓也有,感嘆也有,幾十道目光似有似無地看著他,然後和身旁的人竊竊私語。

把江湖謀於掌間的人,居然長了張如此妖艷惑人的容貌,怪不得能叫冷血無情,弒殺成性的蕭讓塵強取豪奪,只是不知他如今作為一個寵侍,在永樂殿中不知是好過還是不好過,花想容的目光似是無意地從那白衣公子身上滑過,看著他和姜境止說完了話,似乎有朝著這邊來的意思,便掩飾般地拿起了桌上的茶杯。

花想容喝了口桌上杯子裏的茶水,蕭讓塵餘光看見,卻沒來得及攔,只能趕快擦幹凈手,把杯子給他奪了下來,迎著花想容有些疑惑的目光,蕭讓塵輕聲斥道:“這是茶酒,有些烈,你身體不好,別這麽喝。”

花想容嘗了嘗口中的酒液,只覺得不負其名,這酒有種很古怪的味道,茶不像茶,酒不像酒,便輕輕皺了皺眉,道:“不好喝。”

蕭讓塵無奈一笑,拿了一小塊糕點給他,輕聲道:“這酒的確是不好喝,你先吃點兒東西。”

他話音未落,一道更加清朗的聲音傳來。

“茶酒是皎月城特產,性稍烈味清苦,小公子喝不慣也正常。”

白衣公子提著一樽瓷壺迎上來,徑直坐到了花想容的對面,將壺中的水液給他倒了一杯推過去,輕笑道:“久聞花客卿大名,今日難得一見,果然是天人之姿。”

“這是果酒,花客卿還是喝這個好。”

蕭讓塵對他這莫名其妙突如其來的問候很是反感,尤其是他話裏話外都在提花想容以前的身份,叫他更加膈應,於是未等花想容端起那杯果酒,便一拂袖將杯子掃落,沈聲擡眸斥道:“你是哪家的?這般沒規矩,什麽身份也敢與孤同坐!?”

白衣公子聞言,面紗下神色微滯,花想容也楞了一下,下意識和白衣公子的眼眸對視上,他似作無意地輕敲了三下桌面,何厲站在一旁見此情況,俯身在蕭讓塵耳邊低聲稟告道:“他就是白術。”

蕭讓塵心說他早就看出來了,除了那烏桓山莊,還有哪家穿得一身白像奔喪一樣?可到底是不一樣,花想容不論穿白穿紅都是好看的,這白術從頭到腳一襲白,和五年前花想容穿著並無差別,可在他看來只覺得這人有意模仿,更加厭惡。

白術很快反應過來,他俯身行了一禮,道:“在下烏桓山莊白術,拜見永樂蕭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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