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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一百零七 病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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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一百零七 病篤

周格中午又嘗試聯系唐致,沒成功,索性打到鳴躍的公司去,終於知道,他們去墨西哥參展了,不在國內。

她不再打電話了,收拾好行李和電腦,做好了兩頭跑的準備。

在回家的動車上,她交代小顏,騰一部分精力,在公司業務接洽上。

“不是先等石方的合作項目完成麽?等這邊一完成,咱們就有大型集團公司成功案例,你不是說,還有其他事業部的深度合作嘛?現在接其他 case,到時候忙不過來啊!”小顏在電話裏,一通高瞻遠矚的見解。

周格不想打擊她的進取心,人的心氣兒最難得,也最容易被磨平,她自己頂得住,但怕下屬抗不過去,心理落差太大。“沒事兒,咱們做兩手準備吧,不能只顧著撿西瓜,芝麻丟的太多,以後拾不起來。”

小顏嘴上答應著,心裏還是不理解,都有西瓜了,當然抱緊西瓜啊,芝麻要他幹嘛?!

周格放下電話時,也是長長一聲嘆息,和許總合作的真的很好,是難得的同頻甲方。可惜世事難料,以後的深度合作是不能展望了。

她坐在飛馳的動車上,心裏想起一些詞兒:絕處逢生、上帝關上一扇門又開了一扇窗、柳暗花明、失敗是成功之母,曲折中前進……

沒關系,磨煉的是毅力,提升的是經驗。她眼神重新煥發了光彩,望著窗外飛奔而過的山景。

她趕到醫院的時候,心裏打算著,給楊帆換個班,讓他回家去休息,好好吃頓飯,可以住她的房間。

她邊走邊想:家裏房間肯定沒收拾,不知道楊帆能不能睡得慣。

可惜到了病房,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樣。母親和楊帆都等在走廊裏,焦灼的走來走去。

楊帆看見她,馬上叫她:“小格!”他臉上長出的胡須,熬了一天一夜,生得特別明顯,和以往的他,不一樣。

“怎麽了?媽不是應該在家麽?”

“唐叔在搶救,剛剛下了第一次病危通知。”他沙啞的嗓音,“文文呢?你沒帶她一起回來?還有什麽要緊的親戚,現在,趕緊一起通知過來。”

她聽了腦子一陣嗡嗡,“文文去墨西哥了,昨晚走的,現在還在飛機上。別的親戚……媽!你知道啊,有什麽親戚?唐叔的姐姐,嫁到福州去的那個,除了她還有誰?”

周鳳齊臉色煞白,她也是剛被楊帆打電話叫來,“大姑!除了她,她,也沒有別人了,還有個堂弟,去年得癌癥沒了,我們還去參加葬禮;還有……還有……沒了!老唐沒說呀,他沒說……”她語無倫次著。

周格便不問了,替她做了決斷:“媽,你先聯系文文的大姑,其他暫時不通知了,等大姑來了再說。”

“醫生那邊怎麽說?”她轉頭問楊帆,行李箱還抓在手上。

楊帆邊說邊把她行李箱接過來靠在墻邊,“並發癥和腦溢血。”病危通知單,遞給她看。

她低頭細看上面的字。

他們站的走廊裏,還有一位重癥在搶救,醫生護士家屬占滿了一大半的空間,人來人往,到處蒸騰著焦灼的氣氛。

周格陪著母親在窗邊打電話,因為已經是晚上九點多,電話那頭的唐家大姑,反覆問了很多問題,才終於弄明白是個要生要死的事兒,答應趕過來。

她們剛打完電話,還沒來得及轉身,被旁邊那家人的爭吵,吸引了目光。那一家子吵嚷起來,“噗通”一聲,老太太跪下了,朝一圈子女,嗚嗚哭著說不成話,斷斷續續;許多雙手伸著去拉,推扯著……

楊帆聽不太懂他們說的本地化,悄悄低頭問周格:“他們在吵什麽?”

周格偏了偏身,在他耳邊翻譯:“老太太要救裏面的老伴兒,沒有錢了,讓他們出錢,他們沒同意,是肺癌,說救不活……”

周鳳齊也在旁,楞著神,直勾勾盯著看。

護士出來,喝住了他們,“小點聲兒,要吵出去吵!”

周格和楊帆也不好再看,轉頭換了個位置。“唐家大姑通知好了麽?”楊帆問,他有點兒感同身受,這些生死的關口,一件事沒做好,就容易被埋怨,“要來了麽?還有沒有別的親戚要通知的?別拉下誰。”

周格點頭,“說是馬上趕來。其他親戚,我不熟,我媽這會兒她也想不起來,等大姑來了再說。”她說完看到楊帆憂慮的臉,知道他擔心什麽,“不要緊,我們這樣的家庭的情況,本來就和那邊親戚不熟。況且唐叔本人,和他們家親朋關系也一向不是很親密。”

楊帆點點頭。

搶救的一組醫生出來,“唐新民家屬!”他們馬上擁過去。

隔壁那一大家子人,都轉頭來望著他們,等著判決似的。

唐叔給搶救回來了,沒有像病危通知單上說的那樣……

半夜 12 點多,安頓好病人。周格想起大姑來,用母親的電話,又打了一遍,電話裏傳來提示音,對方已關機。

楊帆坐在她身邊,聽得很清楚,他們互相對視了一眼。

她按掉了電話,微微嘆了口氣。

“我先送媽回家去休息,這裏暫時也用不上這麽多人。”楊帆說。

周格點了點頭,把帶來的行李箱推給他,“你也回去,好好睡一覺,我箱子裏給你帶了剃須刀。家裏,我房間有個小櫃子,裏面有一套新的床單整套,你自己換上用。”

他接過箱子,“好。”叮囑了兩句,走了。

周格望著他們走遠點背影,有點兒發呆,夜深人靜的時候,隔壁哭叫的一家人被兩個嚴厲的護士撮走了,剩下一個中年男人垂頭坐著,等著簽單據,滿面愁容,和她一樣。

“留一個家屬在這兒,一會兒有幾份告知書需要簽字。”高挑個字的男護士出來說。

周格後背隱約的涼意,她站起身,走到窗邊去透透氣,擡眼看到旁邊不遠處的小矮樓,縈繞著一圈白茫茫的霧氣……

不多久,大概淩晨兩三點鐘的樣子,她簽完了一疊通知單,都是各種並發癥、潛在可能性、告知同意書。她一遍遍寫自己的名字,同時體會出一些人到終點時,聽天由命的感覺來。還能做什麽呢?唯有簽字認了!

她簽完,仍舊坐回原來的椅子上,只坐著,似乎茫然無措。直到看著楊帆高大的身影走近,她也還是眼神虛晃著,沒有焦點。

“小格,怎麽樣?裏面有什麽情況麽?”他開口低聲問,在她身邊坐下來,帶來一陣活人身上的溫暖。

她才回神,“剛簽了字,多了幾項並發癥,醫生給了一些用藥的建議,有進口的、有國產的,功效、副作用,讓我做決定……”她像個機器人,覆述讀取一串字符。

他伸手過來握了握她的手,冰涼的手指,他攏在掌心裏。“是這樣的!”他理解地點點頭,他頭一天來時,也聽了一車這樣的話。

“你怎麽回來了?”她才想起問。

“我不回來,你不就一個人坐這兒了!”他說。

醫院裏的時間,仿佛和別的地方不同,有時特別慢,比如等親人醒來時;有時特別快,比如住院費結算時!

周格到的第二天,就被通知去繳費,先前墊付的費用不夠了。她看到了結算單上的數字,那串數字,彰顯了生命和金錢的兌換比!

那時,唐家大姑也剛到,正站在醫院走廊裏,拉著周鳳齊問東問西。

周格繳了一大筆錢,走回來。

“這是小格吧!你也是該回來幫忙,新民養你這麽多年,非親非故的,這是知恩圖報的時候。”唐家大姑眼珠子很大,眼白多,盯著看人時,總顯得有很多不滿,要申訴的驚詫模樣。她說完小格,轉頭看了眼後面一直站著聽的男人,“文文呢,忙著找醫生去了?”

“文文……”周鳳齊垂著眼皮,有顧慮不敢直說,眼神悄悄瞄向周格。

“文文還沒到!”周格直截了當說,“唐叔栽倒,送醫院搶救到現在,除了我媽,就是我和我老公在。文文已經通知她了,趕上她剛好在國外出差,沒那麽快,已經答應趕回來,還得等兩天。”

楊帆站在小格身邊,聽她說“我和我老公”。

“什麽?這麽大事兒,文文都不在家!”大姑的眼珠子突出來,“這是她親爸,快不行了,她還能安心出差!”

“大姑,人是突然倒下的,事前並沒有征兆,半夜我媽送到醫院來,文文白天已經上了飛機,不能要求飛機返航吧,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好在唐叔現在病情穩定下來,暫時還在觀察,文文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周格熬夜熬得神經纖細,聽不得叫嚷,沒什麽好氣。

大姑沒看出她的情緒,緊著自己的意見,問:“這事兒,我還沒問你呢,新民緩過來了,你怎麽不電話告訴我一聲,害我在路上心焦的要命,你們是一點兒不體諒別人,我也是六十幾歲,有三高的人!”

“昨晚 12 點 27 分,打過電話給你,要告訴你搶救回來了,你關機了!”周格說話累了,把手機通話記錄亮給她看,自己在旁邊的不銹鋼椅子上坐下來,順便伸手拉母親,一起坐下。

“正好趕上,我手機沒電。”大姑處變不驚。

“是吧,都這麽巧!大姑,你是坐上午的動車來的吧,早上八點半那班。昨晚睡得挺沈啊,所以手機沒電了也沒發現!”周格跟著文文,稱呼她一聲“大姑”,已經算十二分的尊重了。

周格拆穿親戚的虛情,楊帆在旁給她遞眼色,示意她含蓄點說,別鬧得昨天隔壁那家人似的。

周格自有打算。

一直到唐致第二天中午趕到醫院,大姑都在提要求,“中午吃飯的地方要趕緊找,不吃醫院食堂。”“晚上去哪裏睡?就近找個條件好的酒店給我。我神經衰弱,要清靜。”

楊帆也看出,這是個來幫倒忙的,本來客氣說話的想法,這會兒也沒了,對大姑視而不見。她拉著他問:“住的酒店找好了麽?我去睡個午覺。”

他沒多言,“大姑去問小格吧,我約了醫生談治療方案,沒空。”他知道周格對付的了她,在這些事上,她比自己有決斷力。

周格在醫院樓下的角落裏找了個地方,開著電腦,開電話會議。朝找來的大姑搖搖手,叫她安靜。

拖到最後,還是回家去住。

唐致一到,大姑就圍著親侄女轉了,叫她去問用什麽藥?是不是進口的?去打聽有名氣的醫生,甚至找人問偏方回來。

唐致不勝其煩,抽個空,悄悄和姐姐坐在小房間裏說話。“姐,怎麽辦?我爸這樣,還要多久?”她說著,把自己的手機銀行卡打開,給她看上面的數字,“我有這些錢,都給你。我今天去看繳費清單了,一天要一萬多啊?”

她說這些話時,楊帆正走進來,和周格說醫生通知,用幾種新藥的事。

唐致看見他,連日奔忙的黑眼圈顯老,她擡頭叫他:“姐夫!”還像從前一樣,似乎什麽也沒發生過。

楊帆點點頭。

周格把唐致的手機推回去,“先治療要緊,用錢的事兒,緩緩再說。”

唐致點頭,聽見楊帆說起新藥,“一針九千二,醫生說,每天一針,先打七天,再看情況。”

“藥這麽貴啊?”唐致忍不住問。

“嗯,”楊帆也微微嘆了口氣,“我問了,沒有國產替代,純進口的。要麽用,要麽不用!”

“我去問問咱媽,我爸有退休金,一個月四千多呢!叫她拿出來!”唐致說。唐致說這話時,外面響起一陣人語和腳步聲,她嫌吵,把門合上了。

“媽第一天交了兩萬塊,之後幾天的費用,都是我和你姐夫交的,我把實情說給你聽,咱們一起去問問媽,看她手裏有多少錢。”周格說。

姐妹倆同時起身出來,才發現,外面客廳裏,進了幾個陌生人並一個道士模樣的人,正比比劃劃,母親給妝扮起來,正忙得團團轉。

“媽!你幹嘛呢?”唐致問。

“別出聲!大師正幫著贖罪呢,關鍵時刻。”大姑一把拉住侄女的手,把她扯到一旁。

“這什麽破玩意兒,都什麽時候了,你們搞這些,唱戲呢!”唐致推開大姑的手。

“閉上嘴,你小孩子家懂什麽!幫你爸去去罪孽,病就好了。”大姑壓低了聲音說,仿佛怕被人聽見。

“去個屁……”唐致再開口時,被大姑捂住了嘴。

這裏道士做法,收道場時,周格看著母親,給了道長一包錢,厚厚一打。唐致也看見了,“媽的,搶錢啊!搶這種錢,你們這些不要臉的東西!不得好死!”她被大姑鉗著手臂,沒掙脫,只好破口大罵,馬上又被捂住了嘴。

楊帆站在周格身邊,她轉頭找他眼睛,他微微低頭和她交換眼神,知道她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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