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九十六 結果

關燈
第96章 九十六 結果

楊帆坐在這本記事本面前時,想到了一點與錢相關的結果,他眼角的餘光同時映著眼前這兩個不同神態的女人。“要簽也可以,100W 太少了,怎麽彌補得了你們的損失!”他低垂著眼皮,邊說,邊從桌子中間的筆筒裏抽了支黑水筆,翻開紙頁,飛快地寫起來,預備寫 500W,差不多吧,這才配得上徐嘯知這一身的妝扮和她這麽多年的道行。

他剛寫到第一個數字,忽然被伸過來一只白色的手按住了紙面。“你走吧,我不要錢。”麗娜手臂細長,橫在半張桌面上,她何時已經停止了流眼淚,他們都沒註意到,“別寫了,我不要欠條,你走吧,今天就當什麽也沒發生過。”她堅定地說。

嘯知手臂握在她肩頭,厲聲:“娜娜!”

麗娜用力一扭身,甩開了她的手,“你少管我!”她一翻眼皮,喉嚨深處的低吼聲。

楊帆的筆尖停在數字的第一筆。

麗娜索性把本子抽走了,“你走吧。”她決絕地強調,視線還落在他手指上,“走吧。”她重覆。

楊帆後來想不起來怎麽從酒吧後臺走出來的,那時是什麽心情,似乎是種飛快打了一場暗夜之戰,戰後餘生的感覺。

他坐在燈下和徐嘯知對峙時,西燕已經把唐致生拉硬拽進自己宿舍,找藥水和創可貼,還在小廚房煮雞蛋,“我在韓劇裏看到他們用煮熟的雞蛋剝了殼,滾一滾就好了。”她把唐致按在床沿上,轉身去忙活。

唐致冷著紅腫的臉,等她一走,立刻起身打電話給周格。

“姐,你老公出軌了!”她開門見山,“我有照片。”

所以楊帆到家時,雖然已經很晚了,夜裏十一點多,周格開著客餐廳的燈,坐在寬大的餐桌邊開著電腦看文件,她在等人。

楊帆帶著行李走進來時,被她目光籠罩著。

他們對視了一眼。

“文文打過電話來了?”他把行李箱靠在墻邊,問。

她點了點頭,她沒說話。

她想,應該是他先說。

他確實先說了,“不是她說的那樣,也不是她看到的那樣。我去,是因為要去感謝麗娜,之前我請她幫忙替你的公司牽線,對接石董那邊,現在你和石董的公司達成了合作,人家幫了這麽大一個忙,總應該要好好謝謝人家,所以我買了禮物,提前從深圳趕回來。結果正好讓文文和西燕看見,她們把這事兒想歪了。”他站在餐廳的燈光裏,解釋,一臉疲憊,聲音沙啞。

周格坐著,微微仰著頭。“麗娜是你那個助理吧?她為什麽能聯系到石董?”她聽過唐致的說法了,這時再聽一聽丈夫的說法。

“對,她媽媽,和石董不是一般的關系,聽說是他女友,要結婚的那種。有她們一句話,不是就聯結上了!”

女友!周格心中咯登了一下,是徐嘯吟,麗娜居然是徐嘯吟的女兒,也對,她們同姓……“麗娜為什麽願意幫你這麽大的忙?”她思路一轉,繞回到主題上來。

她這問話裏,質疑的成分讓楊帆愕住了片刻,他臉上橫過一道厭煩的光,“因為我們是同事,我們還是上下級的關系,有交情在。請她幫忙推薦,為的也是你公司的業務,你不是和遠映說,最想做成的事,是有一天能和石方合作麽?”他好在是站著,不說完這番話,是無論如何也坐不下來的。

“多謝你們,給我的公司幫忙!”她一字一句地說。真是好笑,這一切原來都是為了她啊,她簡直不知道該怎麽感謝他們。

“你這話什麽意思?”他問,心口裏燃起百口莫辯的憤怒,“你妹都跟你說什麽了?她什麽也不知道,胡說八道的東西你也信,你有沒有一點判斷力!”

“什麽樣的判斷力?你們一起去上海出差的判斷力?還是買同樣的車、在同一家餐廳吃飯?或者是她演出結束,你開車去接她的判斷力?”她邊說,邊想起了他車上的小飾品,補充:“也許不只是演出結束吧?”

她想,你真的把我當傻瓜了麽?我只是有點忙,不是瞎!

楊帆聽到這些,簡直無中生有到極點,他不能抑制地攥緊了手心,“這些道聽途說的東西,你還有什麽,都說,都說出來。去上海出差,是吧,去查查酒店的記錄……”他想事實勝於雄辯,一條條分辨,去查證吧,真金不怕火煉,可說到這兒,又覺得實在太無聊,小孩兒過家家麽!你舉證我反駁。真是幼稚、可笑,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他氣急忽然冷靜下來,一手按在桌面上,緩緩問她:“買同樣的車,你和邱鳴躍不也是麽?一起吃飯,你們也吃過不只一頓吧,你們發生過什麽?”

“楊帆!”她厲聲打斷他,叫了他的名字。

“你們沒發生過什麽吧!”他想她一定會這樣說,“我也沒發生過什麽,你憑什麽覺得,我和麗娜就一定有什麽呢!”

他其實說的都是真話,可這時候的真話,怎麽說都像是假話。

她眼下有一道明顯的眼袋痕跡,是到了這個年紀應有的皺紋。他們和剛剛他進門時一樣對視著,不知各自在想什麽。

楊帆實在太累了,歷經輪回般的累。他再也沒有一點兒餘力,去思考接下來該怎麽辦,能怎麽辦,愛怎麽辦就怎麽辦吧,憑什麽總要他善後,他擦了太多次地板,收拾了太多回殘局了,可生活並沒有變得更好!

去他媽的!

他轉身回房,把手提袋裏,一只小紙袋扔在衣櫃角落裏,他原本挑好了禮物想帶回來給老婆的,是一只同品牌的手鐲。這時,他腦子才在雜亂無章裏想起一點,先時給麗娜的手表,被徐嘯知拿走了。他一手撐在衣櫃的隔板上,用力握緊板邊,像是一定要把它掰成碎片。

周格沒有他這樣的力道,她仍舊坐在餐桌邊,披著一身寒霜,面前的電腦息了屏,她的腦子也息了一半,另一半艱難運轉著。她和楊帆不同,眼前有一大堆工作要考慮,正是公司生死攸關的時刻,抓住機會上一個臺階或是難當大任一落千丈的關鍵點;夫妻間這點狼藉的事,來的真不是時候。然而有生力量,要用在有價值的領域;挽救不回來的地方,就該省點力氣,放棄!

她知道自己沒法左右兼顧,確實也事情太多,連夫妻吵架的空也沒有。後天下午,她約了遠映推薦的那位婦產科醫生。等手術做完,精力勢必會大幅衰減,要趁著此時,把後續工作安排好。

第二天一早她照舊回公司,做石方咨詢項目的一期方案,哪怕是初稿,也不能粗糙,她們這樣的小體量咨詢公司,貴在細致,量身定做。

關於周一約了手術的事,她沒告訴任何人,吃了這麽多消炎藥,橫豎都是不能留的,是沒必要商討的事。當然,如果商討了,他們會說:“你怎麽這麽不小心,好好的一個孩子,讓你亂吃藥,給弄沒了!”徒留一地惋惜,也許還會連坐到她的工作……

她不想聽這樣的話,更何況,她認真考慮過了,即使沒有這些消炎藥,她也完全有權力自己做決定。

這個周日她加班,全公司的人都加班。小顏下午拿了兩家公司的資料進來,“小格姐,這兩家,我分析過了,業務情況不錯,咱們可以考慮合作。”她在老板辦公桌前坐下,擡頭看時,楞了楞,心想:乖乖,老板怎麽一夜之間老了好多,怎麽搞的!

周格沒在意,伸手接過來掃了一眼,“先放下吧,我考慮一下。”

“嗯。”小顏起身要走,又回頭來,“小格姐,你該休息就休息,千萬別熬著啊!”

“怎麽了?”周格下意識地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你這臉色可不怎麽好,今天也沒什麽對外事務的安排,你早點回家吧。”小顏說著:“老板要是先倒了,我們的法拉利可就沒著落了。”她憂慮著。

聽得周格,翻了個白眼。

不過她真的從包裏找了粉餅盒出來,照了照鏡子,唉……是有點兒!不過人嘛,經歷的每件事,多少都會映照在臉上的,要不七老八十就會滿臉皺紋呢,經歷的事兒多啊,多到這張小臉沒地兒放。她把粉餅扔回包裏,低頭嘆了口氣。

和周格公司一樣忙的,還有唐致的新媒體部門,周末是不能停止運營的,幾個賬號該發視頻發視頻,該直播直播,但可以調休。不過,完成工作內容的人可以先走,所以唐致坐在下班走光了人的辦公室裏,“吧嗒吧嗒”地按著一塊氣泡防震膜,解壓。

鳴躍下午來時已經看到了腫了半邊臉的唐姐!坐在會議桌邊無精打采。她小團隊裏沒人敢多問她一句,當然了,社會姐周末幹個丈、負點傷都不算什麽,小場面。

只有老板本人敢問她。

鳴躍敲了敲新媒體部的房門,沒等人回應,走進去,迎著唐致盯著他的目光。

他如常拉把椅子坐在她工位旁邊,“怎麽弄的?”他擡了擡下巴,女主播的臉鬧這麽花,他不能不問一問,更重要的是,她姐知道麽?他更關心這個。

“昨晚去伸張了個正義,把我姐夫的小三,打了個稀巴爛!”她說,此時說起來還是憤憤不平,嘴角上掛著隔夜的戾氣。

鳴躍眼瞳一緊,他不自知地向前傾了傾身。

“邱總,你說是不是該打,我後悔昨晚沒找到趁手的家夥,不然,那個賤女人,別想好頭好臉的走出去。”唐致一拍桌子。

鳴躍不是個有聲有色的好聽眾,不過他點了點頭,讚成唐致的言論,讓唐致非常欣慰,得到了莫大支持的感覺,她眼中亮了亮。

“你跟你姐說了麽?”他問。

“說了,我昨晚就說了,這怎麽可能不跟她說,那些個王八蛋瞞著她,欺負她呢!我是她親妹妹,我要是不說,我還是人麽?!”她激動得眼圈都紅了。

他盯著她的紅眼圈,又點了點頭。

這個朝北的小辦公室裏,陡然安靜下來,像是蓄積著莫名的能量。鳴躍的電話忽然響了,他低頭看看,是園區公寓物業處打來的,他按掉沒接,但覺得自己該走了,站起了身。

“你這兩天有地方住麽?”他關心道:“暫時先別回你姐家了,他們可能有大事要處理。”

唐致搖搖頭,同時把他沒說的“大事”說了出來,“離婚的事吧?離了好,離了我姐省好多事兒呢,我看著她,活著就累,不如趁早離了輕松。”她不想住西燕那兒,生她的氣,關於昨晚沒把她送回姐姐家這件事,覺得她在有意包庇渣男。

鳴躍沒接她話茬,按著自己的思路:“我幫你訂一間園區酒店的房間,你這兩天先住那邊。”他的考慮是,讓唐致別去給周格添麻煩,等她解決完“大事”再說

唐致聽了,感動地點頭不疊,她想:他真的很關心我!

連他匆匆起身下樓,她也還在望著走遠的背影。

鳴躍開車去找周格,他一邊發動車子,一邊想立刻打電話給她,車子的副駕位置上,有一個紙盒,是他準備好的,打算送給她的生日禮物,是一款新耳機,打電話的時候能減少對耳道的壓力,不容易耳朵疼。

他車子開出保稅區閘口,電話卻沒打出去。

他遲疑著,該說些什麽,從何說起,說到哪裏合適……

一直到他停在新科廣場的小路邊,從他的位置,略仰頭能看到她三樓的辦公室。夜幕降臨,那裏開著燈,大玻璃窗,映著一個身影,坐在辦公桌的電腦前。

他望著那個方向,電腦屏幕的一團白光,映在她臉上,她擡手捏了捏後頸,扭了扭。

“餵,你在忙麽?”他電話舉在頭邊。

她似乎是看了一會兒手機屏幕,才接的電話,“嗯,還行,在忙方案的細節,明天去開第一次項目組會。”她語調平靜,聽不出發生過什麽。

“再忙也要吃飯,你還沒吃飯吧,我有個好地方,咱們一起?”他問,想等她點了頭,就告訴她,我在你樓下!

“.…..我吃過了,這不是周末嘛,家裏晚飯做的早。”

他聽見她說,不知是不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整個人貼到車窗玻璃上去看……

電話裏的他,沈默了好一會兒,才接著說話,“哦,那真不巧,本來想一起吃飯的時候,告訴你我這邊的好消息。”他轉臉背光,看不清表情。

“什麽好消息,可以在電話裏說。”

他微微搖了搖頭,堅持:“我先留著吧,等咱們見面說。”

“也行……”她說完,也停頓了一會兒,有件事想求證,不好直說,但還是要說,“鳴躍,我最近推掉了所有小公司的業務,現在騰出時間來,專註完成和石方的合作,奮力一搏。還是想說,特別感謝你幫忙牽線,不然我們這樣的小公司,連接觸他們的機會都沒有。”

“又說這些客氣話,本來就答應你,一定幫你接洽到石方的,目標明確,世上無難事,無非多找幾個人罷了。”他極順暢地接口道:“當時我們不是分析過徐嘯吟這條路走不通,只好繞過這個人,那所以我找了幾個泉州生意圈裏朋友,請他們約了石董出來打球,我親自和石董介紹的,沒想到他這人這麽講義氣,立馬就交代下去了。”

他說的像真的發生過一樣。

“哦,還是你最厲害,商務能力比我強多了!”她眼中黯淡下來,垂眸,故意說著場面話,擱在桌面上的一只手,搭在鼠標上,來回挪動著。

“哪裏,我也很一般,不過我是男的,在這幫男人圈子裏,比你好活動。”

“那等我忙完這一陣吧,我來找地方,咱們叫上大家一起聚一聚。”她這麽說,想結束通話的意思。

他還有話要問,“除了工作,你別的還順利麽?如果心情不好,我們也可以聊聊天。”他不能再等了,一定要說,哪怕說一點也好。

周格這時候,有多不想聽到他這些話,就像被同夥現場拆臺般心生反感。“我挺好的,工作只要順利,就是最大的順利,其他都是小事。”

“小格,婚姻大事,是大事,如果實在不好了,當斷則斷,人要朝前看。”他真誠的語調,索性挑明了說。

他果然說的是這層意思!周格拿著手機,站起身來,長長順了口氣。

他在電話聽筒裏,聽不到她的回應,但緊緊貼著耳朵。

“鳴躍,我大學的時候有個好朋友,是我的室友,她上了沒多久,就一直跟我說,她不喜歡這個專業,想換別的專業,讓我支持她。”周格靠在桌沿上,講起一些別的事。

“她換了麽?”他問。

“我支持她換,她第二個學期就換了,但宿舍沒有那麽快調換,所以還和我住在一起。但新學期上了兩個月,她又很煩躁,怪我當時為什麽要支持她,她覺得還是比較喜歡原來的專業,想換回來。”

“所以呢?”他隱隱明白了她想說什麽。

“換還是不換?喜歡還是不喜歡?人活在當下,其實是不清楚的,因為不明確,換來換去,其實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你說,是吧?”

他沒回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