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江行舟番外 下

關燈
第四十一章 江行舟番外 下

江行舟等了幾秒, 臥室中沒有回應,可能是傅眠睡得太沈,他擡起手, 加重力度再次敲了三下。

“咚咚咚”

敲門的餘音回蕩在沒有絲毫光亮的昏暗走廊裏,窗外的風吹得呼呼作響, 漸漸壓過他屈指敲擊的聲音,樓下花圃裏的花草抽出嫩芽, 在風裏不停搖曳。

江行舟喟嘆一口氣, 拉開客廳櫃子的抽屜, 在裏面翻找著鑰匙,抽屜裏面沒有鑰匙, 繁多的雜物中, 只有一板紅色的膠囊。

江行舟拿起來看了一眼錫箔紙上的名字, 確定了是傅眠的胃藥後又放下,他想了想, 又把那板膠囊從抽屜裏拿出來,放到了電視機下面的櫃子上。

這樣傅眠就能一眼看見,也不會忘記吃藥了。

江行舟找不到鑰匙,沒法打開臥室門,他把那碗雞蛋面放進了保溫箱後, 正準備繼續去敲門,這時候卻忽然聽見了一點細微的流水聲音。

風聲漸漸淡下去,花圃的嫩草被吹得彎了頭,水流的聲音越來越明顯,江行舟的目光從他為傅眠建造的畫室門上劃過, 落在了公寓最深處的浴室中。

微弱的光亮從浴室的花玻璃中投射出來,他除了細微的流水聲, 什麽都聽不見,江行舟慢慢走進這一片死寂的安靜中,將手指放在了浴室的門把手上。

“眠眠?”

回應他的只有細弱的流水聲。

江行舟心跳停了半拍,下意識地去擰浴室的門把手,浴室門從內反鎖,和臥室一樣,完全沒法打開,花玻璃門看不見裏面的任何東西。

“眠眠!”

水流的聲音平緩地不停在響。

他的心裏越來越慌,一種無法言喻的窒息感緊緊地卡住了他所有的動作,讓他無法逃脫,內心的不安越來越重,風聲已經完全停下來,暗沈的寂靜空氣中,只有他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

“眠眠?!”

……

他睡著了嗎?

他是睡著了吧?

江行舟思緒混亂,他想,他要去找鑰匙!他要把睡著的傅眠抱出來!然後指著已經冷掉的洗澡水狠狠地罵他!在這之前,他得先訂一些感冒藥。

呸!找什麽鑰匙!

江行舟緊了緊手,然後猛地一下將玻璃門撞開!

映入目光的是鋪天蓋地的紅色,涓涓不斷的清水沖刷著瓷板,發出細微的聲音。

江行舟只看了一眼,只這一眼,就叫他全身溫熱的血液瞬間冷了下來。

眼前的浴缸中,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紅,陰冷的血氣從浴缸滿溢出的水中不斷冒出,一只蒼白的手探出水面安靜地搭在浴缸的邊緣,手指間松松地握著一部手機,仿佛下一秒就會掉下來。

江行舟全身的骨頭瞬間僵硬無力,他跌倒在浴室不斷蔓延的血水中,顫顫巍巍地探出一根手指去觸碰那只蒼白的手——觸感是一片僵硬和冰冷。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全都消散在了“嘩嘩”流動的水流中,他試圖站起來,卻撲通一下以一種更難看的姿勢跪倒在地上。

江行舟跪伏在一片血水中,心臟的跳動聲和水流聲已經完全混雜在了一起,他向浴缸深處探入雙臂,摸到了愛人瘦削的腰身,然後緊了緊手臂,將他整個人從冰涼的血水中抱了起來。

江行舟以為他打開門的那一眼便早已經擊垮了他的所有,可他沒想到在這種狀況下,傅眠還能掠奪他更多的理智,還有什麽比看見愛人死亡更為難過的事呢?

不會有了

不會再有了……

傅眠脖頸上的刀口很深,因為泡水時間過長還有些微微的泛白,他白皙的皮膚上幹幹凈凈,只有這一道傷口,可這一道傷口卻一下子割斷了他的血管,失血過多,眩暈,再加上慢慢沈入水中的窒息感無法掙脫,每一步都將他殘忍地殺死。

沒有任何可以回頭的餘地。

眼前是一場盛大的煙火,火樹銀花的暗紅之中,江行舟只能聽得見微微的風聲,他手中是半米高的煙花筒,“砰”的一聲,細閃的碎片四處炸開,江行舟回頭想和身後的人說些什麽,眼睛一閉一睜,卻是一層紅艷艷的屏障阻隔在他的面前。

傅眠仰躺在冰冷的河水中,面容蒼白,沒有一點生息。

……

齊爍找到江行舟的時候,已經是黃昏,薄薄的日光從窗戶中投射進來幾縷,照得江行舟滿身傷口觸目驚心。

他仍然坐在血水中,白色襯衫被血跡完全染紅,江行舟的手臂中溫柔地抱著一身白色睡衣的傅眠,閉著眼睛,面無表情,不知道在想什麽。

“他,他?”

齊爍看見了傅眠脖頸上深刻的傷口,終於狠了狠心,道:“江行舟,他已經去世了。”

江行舟沒回答,過了好半晌,他才從喉嚨裏發出一絲哀鳴,“我知道。”

他當然知道傅眠已經死了,這冰冷的體溫,僵硬的手指和脖頸上泡得泛白的刀口——他不需要再多一個人來提醒他這個事實。

這太殘忍了。

齊爍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他有一個表哥是有名的外傷醫生,這種程度的傷口,很容易能看得出來,至少也有一天多了,這種深度,別說是現在送到醫院裏,就是劃破那一分鐘內就趕到醫院,能救活的幾率也很小。

可是傅眠為什麽會死呢?

他為什麽想不開?

簡簡單單一道傷口,他拿著不太鋒利的水果刀,毫不猶豫地割開喉嚨,任由血液噴射而出……清醒的那段時間,他到底在想什麽呢?

齊爍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見傅眠的情景,江行舟帶著的少年穿著幹幹凈凈的白襯衫,離近了甚至還能聞到淡淡的皂角味兒,那時候他只註意到傅眠略微拘謹的手指,對視上的那一刻,看著傅眠的眼睛,即使是他這樣混跡花叢的公子哥兒也不禁在心裏感嘆了一句——真tm漂亮!

齊爍有些難過,但也僅僅是難過罷了,這份難過只是單純對一個年輕生命潦草逝去的惋惜而已。

他的手搭上江行舟濕潤的肩,輕輕拍了兩下,想跟他說聲“節哀”。江行舟卻忽然擡頭,一雙眼眸赤紅,臉上四處都是噴灑的血跡,他的長睫微微顫動了一下,低聲道:“齊爍,你知道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悲愴,他說:“齊爍,你知道嗎?他給我留了話……”

傅眠居然給他留了話啊!

那些話就在他僵硬的手指中!就在他一點亮跳轉微信界面的手機上!就在他置頂名為“江”的用戶對話框裏!

沒有發出去,就差一點……就差一點。

他們的最後一次對話,居然就差那麽一點!

齊爍接過手機一字一句地念下去,屏幕上黑色的字體沒有溫度,可他讀得卻越來越心冷。

傅眠說:

江行舟,如果你看見了這段話,請原諒我。

請你原諒我所有的自私和懦弱,原諒我五年間對你不斷的利用,原諒我憑借你的身份在時淮面前作威作福的囂張,原諒我仗著你的愛不斷傷害你的行為。

江行舟,其實從回國後的那一天,我就再也畫不出好的作品了,這點我必須承認,我拿不正當的名聲和榮譽換走了我的畫技,上天收走了我的天賦,我必須承認,我還是有點難過的,不多,只有一點。

你還記得我們一起參加過的篝火晚會嗎?我這次回來,是想再去一次的,可是總因為各種莫名其妙的事情耽擱,最終還是沒有去成,有點遺憾,有機會的話,你替我再去一次吧。

江行舟,那天你扔在垃圾桶裏的肖像畫,你走後我又去撿起來了,它們現在就在那間畫室裏,前天晚上我照著其中一副重新畫了一遍,不太滿意,也沒舍得扔,你要是過來的話,就幫我丟一下。

江行舟。時淮,其實是個很好的人,我其實很喜歡他的,那天我在餐廳第一次見他,還以為碰到了更年輕的自己,他的性格跟我上學的時候有點像,如果我們上同一所高中,你就能看到我上學時候的樣子了。

不過,現在也不遲。

這條信息戛然而止,像是還沒有寫完,齊爍看著屏幕上的斑斑血跡,就連呼吸都不敢放大聲音,酸澀的感覺堵著他的喉嚨,齊爍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條並未發出的消息中沒有提到他自殺的原因,一個字都沒寫,他看向浴室地面上面無表情呆坐著的江行舟,安慰的話在舌尖滾了幾圈都沒能說出口。

安慰的話又能起什麽作用?!

傅眠已經死了!

江行舟愛著的人——他已經死了!徹底活不過來了!

空曠的浴室中,混著血水的陰郁氣息,江行舟緩緩開口,“我不原諒他。”

他說:“我絕對不原諒他。”

他一字一句說得清晰,卻一個字更比一個字哽咽。

在看到那段話之前,江行舟一直以為傅眠不愛他,他始終認為,他是那個被傅眠自私利用的人,他是那個可憐的受害者。

可實際上,實際上呢?

他不過是仗著權勢,仗著他自以為是的愛,利用壓垮傅眠的一根稻草。

傅眠沒有父母,沒有兄弟姐妹,也沒有親朋好友,在無邊的孤寂中,這五年間,他的身邊只有自己,只有他一個人。

傅眠把他當做海面上唯一的纜繩,可他這條纜繩卻因為小鳥偶爾離開他去甲板上看風景,而認為它是自私的不忠的,這條纜繩為了懲罰小鳥的離開,在海面上搖搖晃晃,看著小鳥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他以為他是痛快的,可直到這只鳥墜入海底,遲來的痛意才在他心中慢慢湧上來。

傅眠居然是愛他的!

他愛的人,居然是愛他的!

可是遲了!再也來不及了!

他想放聲痛哭,可吐出口的,只有壓抑的抽泣,他的眼淚落到手機屏幕上,那對話框裏最後一句話被混著血水的眼淚慢慢浸透,每個字都好像在嘲笑他。

江行舟想得到的,只有傅眠的愛,當傅眠認為自己已經給不起的時候,就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將他推給真正能給予他愛的人。

日落早就過去,黑暗緩慢地吞噬整棟公寓,齊爍安靜地站在門口,陪他難過了兩個小時,終於,他忍不住說,“行舟,該葬了。”

“傅眠沒有家人,你得給他送葬。”

齊爍想,憑江行舟的實力,這場葬禮,一定也能讓傅眠走得風風光光,他該聯系一下傅眠的好朋友,一起送送這個小藝術家。

他?也算是傅眠的朋友吧,他現在確實是了,他承認他單方面為傅眠的朋友。

江行舟的腿腳已經僵硬,他小心地抱著懷裏的人,動了動手臂,他的眼眶中已經流不出一點淚水,江行舟靠著浴室墻壁,平靜地說道:“齊爍,去開車。”

“我抱他下去。”

齊爍看了他一眼,有些懷疑:“你自己可以嗎?不如我找人……”

“我自己可以。”江行舟打斷了他,他沒有擡頭,血紅的襯衣沾在他的身上,直到齊爍慢慢關上公寓的門,“哢噠”一聲,公寓裏再次安靜下來。

其實如果齊爍耐心地再多留一會兒,他就會發現,江行舟的瞳孔早已經是一片麻木和茫然無措,血色的屏障橫跨在其中,眼眸沒有聚焦。

江行舟再一次,看不見了。

他低垂著眸,撫摸著傅眠冰涼刺骨的額頭,低下頭去,輕輕吻了一口,然後他探出一只手臂,在地上摸索著那把殺死傅眠的水果刀。

……

漫長的尋找後,他終於摸到了刀柄。

那上面的血,還是紅的,熱的嗎?

江行舟沒有猶豫,他擡起手,“噗——”的一聲,血花四濺,刀尖狠狠刺入脖頸,幾乎要把喉嚨切下來,他瞬間疼得沒法呼吸,血液倒流入他的鼻孔和口腔,逐漸模糊的意識中,他撫摸著胸口愛人齊肩的頭發,在被傷痛緩慢侵蝕的最後,他仿佛再一次有了新生。

他想,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一定不會再造成這般結局。

一定不會。

……

【江行舟黑化值-15,現在黑化值為0】

【恭喜宿主,任務完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