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蒼山負雪

關燈
第十七章 蒼山負雪

容郁離開的那天寒風凜冽,鵝毛大雪淹沒了整個上京,天地之間一片白茫茫,唯有城墻上那抹紅色十分鮮亮,碎雪在山頂模糊的日光中紛飛,夾雜著閃亮的冰晶,仿佛碎裂的燈火融雜著紛紛揚揚的滿天柳絮。

他在雪中靜靜地站了很久,暗紋錦繡白衣外的黑色絨袍都快要被染成蒼白的顏色,容郁青灰色的長睫落滿碎雪,看不清是什麽樣的情緒。

白衣黑裳,風霜肅穆。

朱玄色“容”字旌旗劃破長空,撩起一方雪漬,容郁手心緊緊握著龍骨鞭的手柄,冰冷的長刀掛在他的腰間,胸口玉佩卻漸漸生出暖意。

“走吧。”

他在風雪中回首,長樂殿中青影蕭瑟長燈明滅,他忽然想起那十年中無數慘淡的孤冷月光——但是

走吧,走吧

棉絮似的雪花落入容郁的眼中消融,流下的不知是雪水還是淚水。

……

傅眠站在城墻上看著他遠去,神情微微有些恍惚,隨後俊秀的面容上出現了一種莫名的情緒,不知是嘲諷,還是可惜。

實際上,姜瑞才是容郁真正的命定之人,可缺少的感情線,居然由他一個任務者補上了,而真正的姜瑞,卻淪為了邊緣人物,劇情線崩得一塌糊塗,但好在主角的事業線還在安穩走著,加上消除黑化值的任務,最後的評分應該不會很低。

傅眠沒處理過這樣的狀況,投入感情對於所有任務者來說都是大忌,是所有部門耳提面命明令禁止的,但依然有許多人在犯。

傅眠也沒出過這樣的錯,他不會對區區一個小世界裏的角色投入真摯的情感,那太虛幻了,一個小世界角色的一生,不過是他千萬任務中的一個而已。

他只是依然有些好奇,關於容郁為什麽會喜歡他這件事,他還是很疑惑,原著中的姜瑞是一塵不染的明珠,有智有謀,風華無雙,是容郁帝王路上的軍師,有他珠玉在前,千萬個傅眠也抵不過。

不出意外的話,容郁回國的路上就能見到他。

所以……到底是為什麽呢?



傅眠沒去過多思考這個問題,在徐瑛和皇後鬥得你死我活,徐國內部水深火熱之時,他依然是吃飽了睡睡飽了吃,連門都很少再出,盡管傅遠用長劍戳著他的頭罵他“不成器”,傅眠也只是一攏被子翻身到床內側,無視他所有罵罵咧咧和咽回去的沈默。

這般沈寂,搞得逸王府眾人都以為他生了什麽怪病,千方百計要他去看大夫,老夫人一向信佛,拉著他就要去祠堂禮拜,說要給他去去邪氣。

傅眠被他們搞得沒了脾氣,終於在煩不勝煩的某天,破天荒起了個大早跟家裏父母兄姊吃上了一餐早飯,讓傅遠都嘖嘖稱奇。

近來皇帝重病纏身,太子監國,傅恒早就想到徐瑛怕是容不下他們這麽勢大,傅遠自邊疆歸來就主動歸還了兵符,好求個安心,他記得皇帝那時只擡起一雙渾濁的眼,輕輕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所有人都明白,這怕是,國喪將近了。

傅瓔被許了一個月的休假,說是年紀正適婚,叫老夫人好好地相看一下各位公子,早些成了家,父母也安心。

被傅眠一句“我才不要姐夫”暫時擱置。

傅瓔盛了一碗百合粥給自家小世子,笑著道:“咱們家眠眠哪是生病啊,我看分明是冬眠去了!”

這晚上睡了白天睡的,偶爾起來吃一餐飯,還真像是冬眠的小松鼠,囤著松果醒來了吃。

老夫人便轉著佛珠嗔怪,說逸王起的名字不好,好生生地起什麽“眠”字,不如她起的那個“憫”字,老夫人有悲憫之心,一打眼就看上了這個字,後來一通翻書,說是“憫”字帶病,怕是對傅眠不好,這才作罷。

傅眠只埋頭喝粥,眼角微微揚起,似乎是在笑。

他喝完了那碗百合粥,擦幹凈嘴道:“我想去找徐嘉玩,好久沒見他了。”

確實是好久沒見了,徐嘉被皇後死命壓著學四書五經謀才史略,已經好久沒出來作妖了,聽說他現在已經能寫一筆很好的楷字,對於夫子的提問,也能對答如流了。

不過這些傅眠並不在意,家中兄姊文武皆全,哪還需要他去做什麽,左右會寫自己的名字,看見的字都能認得,也就罷了。

此話一出,傅恒的臉色有些難看,他沈吟片刻,看著傅眠放柔了聲音:“玩就玩吧,不過不要在宮裏鬧事。”

“鬧大了你兄長和阿姊都不會去提你的。”

他開了個玩笑,沒忍心對小世子說逸王府境遇不比半年前,只叫人準備好馬車,備上暖爐,一大早地送他出了門。

錯落有致的屋房瓦舍之上,碎雪斑駁,檐下臺階一片素白,冰棱子牢牢鎖在檐角,在陽光的照射下晶瑩剔透,閃爍著燦瑩瑩的光芒。

傅眠神色怏怏,只著了一身慣穿的白衣。

如今逸王府不比從前,自然不能向他意氣最盛之時在皇宮縱馬,傅眠也沒想再做個沒腦子的蠢貨,讓車夫將馬車堪堪停在宮門前,獨自下了馬車。

他向宮門處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麽,向後擡了擡手,做出一個“禁止”的手勢,隨後孤身一人進入了皇宮。

宋彥之看著那個雪白的身影,秀長的淺眉微微皺起,如今徐國皇宮由太子徐瑛掌控,近兩個月來徐瑛從四方調了不少禁衛軍來守皇城,輕易混不進去,不知安的是什麽心思。

他既已經知道這小世子對自家殿下的重要性,也想定絕不會放任他一人進這皇宮,只是……若是這小世子主動要求不要跟隨……

他猶疑半晌,最終還是停住了腳步,守在宮門外的樹後等待著,腰間長刀寒光凜凜。

他側著身,卻聽見淒厲的鳥叫音,擡頭見一只烏鴉飛到樹頂,一團白紙如他預料那般落在他的手心,他揉搓開來看——

這家夥怎麽又迷路了?!

……

傅眠持逸王令,一路被放行,走過曲折游廊,繞過枯敗的荷花池,視線中長明殿的護衛已經比以往多了一倍還多。

“逸王府長樂世子傅眠,前來參見。”

這一聲如同長久死寂的湖中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瞬間激起無數漣漪似的裂紋。

一時間萬籟俱寂,沒有人說話,護衛也不敢貿然去稟報。

傅眠靜靜地等了一會兒,抿了抿唇,又道:“我要見太子殿下!”

“——吱呀”

厚重的長明殿門被推開,徐瑛一身龍紋錦袍迤地,面色並不那麽好,蒼白的手指間還拿著一本奏折。

“小長樂,”徐瑛無聲笑了笑,“嘉嘉不在這邊,走錯地方了罷。”

他走下臺階,“孤叫人送你去。”

傅眠擡起眼,“我找太子殿下。”

徐瑛疑惑,“找我做什麽呢?”

傅眠道:“有事相商。”

徐瑛眸底顯現出一絲嘲諷,慢悠悠道:“小長樂,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與孤商量事情。”

他笑了笑,“實在有事的話,不如叫你兄長阿姊來?”

“你說呢?”

傅眠拱手行了一禮,“太子殿下。”

“如今,徐國怕是不甚太平吧。”

徐瑛臉色僵了僵,沒有說話,徐國不太平這件事,大家有目共睹,也輪不著一個只知道享樂的世子來說。

“賀停意在徐容兩國邊境戰戰大捷,已經攻破了包括玉蘭關,居山關在內的八個關隘,聽說容郁已經向徐國下了戰書,可徐國的兵卒根本不足以抵禦……”

傅眠微微一笑,“如若太子殿下是在為此事憂心,那麽我今日來相商的,就是這件事。”

徐瑛原本還在好整以暇地看著他,聽到他的話後,面色逐漸冰冷下去,變得十分僵硬。

他眸色晦暗不明,“你還知道些什麽?”

傅眠不是沒腦子的廢物

這個事實讓他心驚,但他話語中所謂的“這件事”,卻讓他忍不住想聽下去。

傅眠做了一個“退避”的手勢,徐瑛看了他一眼,做了相同的手勢,待到護衛全部退下,才帶著他進了長明殿中。

“你是怎麽知道這些的?誰告訴你的?是你傅遠告訴你的嗎?”徐瑛目光淩厲,寸寸逼迫。

傅眠絲毫不見慌亂,開門見山:“我有辦法替你解決掉容郁。”

“你能有什麽方法?”徐瑛面色很不好,“勸你兄長出征抗容?”

傅遠早已經交還兵符,若是出征,必然要拿回去,徐瑛不願逸王府重新章兵權,朝中除傅遠以外無人敢對抗賀停意,這是他意料之中,容郁不願和談,一紙戰書已經放在了他的面前,正是兩難之際。

傅眠搖頭,道:“我說容郁喜歡我,太子殿下信嗎?”

徐瑛:“……”

傅眠便笑,“好吧,看起來殿下並不相信。”

他話鋒一轉,道:“我手中有容郁的把柄,是他一定不會拒絕的那種。”

徐瑛冷笑:“把柄?若是容郁那麽容易就將把柄給了別人,那他就不是容郁了。”

傅眠點了下頭,“太子殿下說的對,你想用一個徐嘉換容國暫時休戰……”

“但您有沒有算過,一個我,值多少呢?”

徐瑛默了片刻,“換不了。”

他擰著眉,“徐嘉換不了容國的休戰。”

容郁目的很明確,他不要別的,只想攻入徐國,一雪前恥,沒有任何和談的可能性。

傅眠用茶水在桌上寫了個“十”字,微笑道:“若是容國十萬兵,可能換?”

“我手中,有容郁半塊虎符。”

“容國十萬兵?”徐瑛目光一凜,“你……”

“這是真的?”

傅眠揚起眉峰,“從容郁身上偷的。”

“你知道,我與他私交不錯,難免有些身體接觸。”

“只憑太子殿下,信與不信。”

徐瑛斂眉,似乎是在考慮,“這件事,孤只信五分。”

傅眠了然,沒說話。

徐瑛道:“你有什麽要求?”

“若能事成,孤必應你。”

傅眠眨了下眼,緩慢道:“免死金牌,傅家所有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