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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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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劉理進來的時候正好撞見寧星玥前腳踏出書房,他趕緊低著頭,福身。

當寧星玥從他身邊經過之後,他才怯生生擡起眼角,目光誠惶誠恐地落在迎面而來的公主身上。

不對勁。

劉理是從蕭逸鴻與公主成婚之後便一直守在身邊,十年了,公主每每來找駙馬,十次有九次劉理都在身旁伺候著。

雖然,以前公主每次都是滿心歡喜而來,悵然若是而歸。

但,即便如此,公主哪次離去時,不是在門前頻頻回首,生怕錯過駙馬喚她回去的聲音。

可適才公主離去時,色如死灰,渾身上下散發著寒意,讓不明就裏的劉理都不禁打了一個寒顫。

哎,不知蕭大人又說了什麽傷人的話。

也就只有像公主這麽深情愛著蕭大人的女子,才能忍受他這般涼薄的性子,但凡換了旁人,早不知都鬧了多少回了。

公主對蕭大人的深情厚意十年如一日,縱使他一個外人,看到都深受感動。

可蕭大人如此心思細膩、精明能幹之人,為何始終不承這份情呢?

剛送走公主,一個小廝急匆匆趕來,伏在劉理耳邊說了什麽,聞言後劉理大驚,面露難色,欲言又止地望向蕭逸鴻。

他膽怯心虛地搓著雙手,踟躕半晌,終是開了口。

“大人……”

蕭逸鴻目光依舊落在他桌案上的折子上,頭也不擡,聲音有些漫不經心:

“說。”

“大人,剛剛下人來傳話,您和公主和離之事,皇榜都已經張貼出來了……這可如何是好啊?”

“那日,本以為公主只是說的氣話,沒曾想……”

此時在一旁痛心疾首的劉理,註意到案邊端坐的蕭逸鴻,他握在手中的毛筆一頓,懸在空中的筆尖凝出一滴墨珠,重重砸在宣紙上,氤氳出一團黑色的汙跡。

他沒有動,只有突出的喉結上下滾動,沈默半晌,唇瓣輕啟:

“她在哪?”

“此前公主便收拾好行李,現下怕是早已出了府門……”

劉理回話的聲音越發地顫顫巍巍,那位可是大興國長公主,他一個下人,豈敢攔得了貴人的去路?

這事還得蕭大人親自去。

可這位主子卻只是靜靜坐在那裏,悠閑地繼續翻閱著折子,不喜不怒,亦沒有絲毫動靜。

劉理急得原地反覆踱步,現下大家都將希望寄予蕭逸鴻身上,公主當真走了,想要追回來就難上加難了。

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

眼下蕭逸鴻又重新挑了一本折子,翻開。

目光掃過折中提及之內容,瞬間他深不可測的眸子裏閃過一絲別樣的情緒。

驀地,蕭逸鴻目露寒光,手中筆一抖,薄薄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恍惚間,鮮血已從他掌中慢慢滲出,一滴一滴砸在公案上。

他抿嘴垂頭,怔怔地看著猩紅在紙上肆意洇染……

劉理被這突如其來的殷紅嚇了一大跳,趕緊掏出懷中的手帕,按住蕭逸鴻掌心的傷口。

“大人,您這是做何?”

蕭逸鴻不語,雙目低垂。

忽而,劉理的目光瞥過折子,依稀看見一段話:

“前幾日,長公主私闖會食,且當眾提出和離,辱沒首輔威嚴,當罰。”

盛著寧星玥行李的馬車浩浩蕩蕩駛入宮門。

一路上無人敢攔。

不多時,馬車慢了下來,最終停在了一處朱紅門前。

寧星玥扶著翠竹的手背,撚裙而下。

此時寧星玥和翠竹仰頭望著,雕梁牌樓上那個久違的額匾。

匾上題的“明月殿”幾個字,還是當年皇帝在寧星玥出生那年親自題上的。

一晃十年光景不在。

寧星玥也不再是當年那個天真爛漫的小公主了。

望著牌匾,當年她去求賜婚時,先皇的諄諄告誡,聲聲入耳——

“蕭逸鴻生性涼薄,跟了他,慧慧可知之後會受多少委屈?”

“女兒不怕,縱使他是塊冷玉,終會有捂熱的一日。”

“蕭將軍此番入獄,背後緣由紛繁覆雜,現今你將蕭逸鴻救出,之後於你,於他,前路坎坷,你可知?”

“父王放心,只要一路有蕭逸鴻陪著,再多艱險女兒也能挺過去!”

……

寧星玥仰天啞笑。

“父王啊,你是不是也在天上笑我,這次是女兒認輸了。”

輸得徹底。

當年在先皇面前的大言不慚,如今的一切都是她自己咎由自取。

經歷了這一段,她怨不得誰。

人生一世,最是要無怨無悔,蕭逸鴻這南墻她撞過了,吃了痛,流了血,她也就能不惦記了。

而如今,寧星玥一心只在乎皇上的安危。

老天爺待她不薄,冥冥中註定她看見未來,那她必定要阻止這場殺局,即便對方是自己愛了十年的人,她也決不手軟。

翠竹推門。

內裏還在收拾的宮女對著寧星玥福了福身。

明月殿雖然十年未有人住過。

但裏面一直收拾得一塵不染,就連陳設都是維持著寧星玥出嫁前的樣子。

寧星玥原本低落的心情,現在蕩然無存。

她細細地翻看著早前梳妝臺上的事物。

偶爾笑著拿起一件給翠竹看,往昔時光清晰如昨日。

倏地,她目光停在了一件繡得有些歪歪扭扭的荷包上。

成親前,寧星玥聽說民間的女子都會贈荷包給未來的夫婿,以示愛慕之意。

因為她和蕭逸鴻的婚事定的倉促,很多大禮都能省便省。

可女兒家的心思,總想跟未來結發之人留下一點不一樣的記憶。

於是乎,她找了宮中刺繡最厲害的嬤嬤學了三天三夜,指尖被針尖紮得都滿是血窟窿,終是繡得了這麽一個鴛鴦的荷包。

大婚前一日,她滿心歡喜拿著荷包悄悄溜到蕭逸鴻的住處,蕭逸鴻直接將荷包塞回她的手中。

他丟下一句,“公主,大婚前夕新人不宜相見。”

就將她拒之門外。

現在,寧星玥再次拿起案上的荷包。

“翠竹,燒了。”

翠竹自是知道這荷包如何而來,公主心意已定,她自是不再相勸。

“是。”

遽爾,寧星玥背後傳來一聲親昵的稱謂。

“姐姐。”

她還沒轉過頭都知道來者何人。

寧星玥嬌嗔道:“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啊。”

邱素心甜笑,晃了晃手中的一個酒壇子,故作神秘道:“這可是我找拈春老板求得的陳年佳釀,慶祝姐姐脫離苦海!”

“你這個嘴……”

寧星玥嫣然而笑,站起身來拉過邱素心的手,兩人朝著花園而去。

似是想起什麽,寧星玥吩咐身旁的翠竹,“備些上好的下酒菜,今日本宮要與平陽郡主,不醉不歸。”

翠竹趕緊應下,匆匆就出了門。

夜幕漸漸暗了下來。

蕭逸鴻書房內一盞燭火明明暗暗。

晨時寧星玥帶過來的錦盒,此時攤開在蕭逸鴻的書案上。

原本躺在盒內一卷金色聖旨,已被拿出來放在一旁,現在盒內僅餘兩截被人從中剪斷的頭發,原本綁著頭發的紅絲帶有氣無力的耷拉在一邊。

蕭逸鴻靠在椅背裏,就這樣怔怔的望著斷發已有四五個時辰。

身側的劉理筆直站著,大氣都不敢出。

又不知過了多久,燈芯都快燃盡,蕭逸鴻猛然起身,健步如飛,朝著府門而去。

“大人,您去哪?”

問話在沈寂的深夜裏回蕩,卻無人回應。

蕭逸鴻習武多年,劉理這三腳貓功夫哪裏追得上他,轉眼的功夫,就不見了蹤影。

蕭逸鴻出了門,直接跨上了一匹汗血寶馬。

他兩腿夾了一下馬肚,向著皇宮狂奔而去。

不一會兒,他就已然站在了明月殿的門前。

今晚是十五,月亮像銀盤般掛在天邊,照出蕭逸鴻孤影一只。

往常每月這日,寧星玥總是會帶著親手做的各式糕點來書房尋他。

她總是笑著在他耳邊說,月圓人團圓。

可每月十五正好趕上他公務最繁忙的時候,他每次只是叫她將東西放下,就讓她獨自回苑裏。

此前他並未留意。

但今日他擡頭看到圓月,這些年與寧星玥相處的點滴就自然浮現在他的眼前。

蕭逸鴻回過神來,正擡手準備敲門時,院中傳來女子的嬉笑聲。

“姐姐,那日拈春的公子,後來可曾再見?”

“未曾,那日他告訴我他叫齊彥,有緣必會再見吧。”

“那你與蕭大人和離後,還會另擇良人嗎?”

“或許吧。”

……

門外的蕭逸鴻,深邃的眼中目光冷冽,指尖掐著剛剛包好的掌心傷口,又染上一片鮮紅。

當下,他已將往日掛在嘴邊的禮儀統統拋於腦後。

縱身一躍就上了房檐。

寧星玥和邱素心此時已是喝得東倒西歪。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

邱素心問:“姐姐,你與蕭駙馬和離,現下可悔了?”

寧星玥醉意深沈,口齒有些含糊,眼神迷離地望著天上的圓月,“怎會,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腦袋的沈重,讓她不得不直起身,垂頭扶著額,揉了兩下。

“翠竹……”

寧星玥叫了幾聲也未聽見小丫頭的回應。

她轉頭,猝然一只大手牢牢扣住她的脖頸,熟悉的臉龐在眼前急劇放大,柔軟的觸感在她的唇上急切地輾轉。

男人身上環繞的白檀香的味道,肆無忌憚地侵入她的鼻腔。

寧星玥瞪大雙眼,大腦瞬間空白。

“啪——”

寧星玥擡手,下一瞬掌心一陣火辣辣的疼痛襲來。

男人的動作停滯,吃痛的“嘶”了一聲,瘦削的臉龐緩緩地從寧星玥眼前挪開。

寧星玥甩了甩頭,只覺眼前景物天旋地轉,早已分不清虛實。

蕭逸鴻起身,他挺直了脊梁,雙手負於身後,已然恢覆平日的矜貴。

寧星玥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隱約聽見他低沈的聲音,朦朧飄渺地從她耳邊撫過。

“我悔了……”

話未聽完,寧星玥只覺腦袋沈重地向側邊一歪,眼前一片漆黑。

她倒在石桌上,霎時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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