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層層濃霧，罡風如同鋒利的刀尖，迎面刮來，在碰上崇雲的羽毛時消散至盡。

“原來妖界長這樣？”

感到崇雲扇動翅膀的速度緩和不少，澤瑜勉力從厚重的羽毛裏探出頭，瞬間瞪大雙眼：

這裏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

他本以為，眾多妖物居住的地方，必定是妖氣沖天，寸草不生。

而如今呈現在眼前，是一幅如同桃源鄉一般的美景：

綠油油的原野一望無際，在地平線處與銀色的天空相接，草浪之間蜿蜒著一條巨蟒般長河，流向遠方。

“根據赤羽的說法，我們只需要向這裏的老人打聽一番，就可以知道鬼王有沒有在說謊。”

崇雲四處張望，最終俯沖向一個發光的山坡，落地眨眼化作白衣男子，頸上還纏繞著一條手臂粗的青色小蛟。

“迷轂。”

從他的肩上滑下，澤瑜也變出人形，認出四周發光奇樹的名字。

一個衰老的聲音自兩人身後響起：

“沒想到，這麽快又有仙人來我們這小地方。”

兩人聞聲轉過身，只見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從林中緩緩步出，他拄著一根漆黑的粗樹枝，胡須長得拖地，駝著背，身披凈色罩衣，不時有樹葉飄到他頭頂。

崇雲與澤瑜交換一個眼神，兩人雙雙向老者拱手道：

“這位想必是呂前輩，我倆是赤羽的朋友，想向你打聽一點小消息……”

“這便是我所了解的情況，如果有什麽變動，下次赤羽大人或是崇雲大人來訪，我一定及時稟報。”

名為“呂前輩”的龜精不但證實了鬼王的說法，在兩人臨走時，還硬是給他們塞了一大堆仙草和仙果：

“這是給兩位的見面禮，不知道墨暉大人身體可好？如果可以，望兩位回去時，替妖界的眾位向他問好。”

兩人無論如何都無法推卻，崇雲只好收下，回道：

“無功不受祿，這些我會代為轉交給墨暉，告訴他你的心意。”

在聽過龜精的千恩萬謝後，崇雲和澤瑜飛到另一座山，確定那只綠毛龜沒有跟上來，這才變回人形落到山坡。

看了一眼崇雲背後的大包袱，澤瑜哭笑不得：“本來還想多采點仙草，結果現在要馱這些東西回去，不過，你不覺得那只龜對赤羽和墨暉的態度有點奇怪？”

頗為讚同地點了點頭，崇雲隨手指了指半山腰上的黑樹，一邊拉起澤瑜上前，一邊回道：

“妖物一向只服強者，聽那只龜的語氣，倒像受過赤羽和墨暉多大恩惠。”

二人放眼望向山腳，不少妖獸在河邊悠閑喝水曬太陽，十分愜意。

澤瑜變出蛟身，卷到樹上，把果實全部收到鱗片中，垂頭說：

“而且，這裏雖是妖界，比起荒野還平和，有點詭異。”

輕笑一聲，崇雲伸手摸了摸他半透明的龍須，打趣道：

“你又沒到過妖界，怎麽知道本來不是這個樣子？”

“別碰我的須！”

惱羞成怒晃了晃腦袋，隨著澤瑜的擺動，這棵數丈寬的千年老樹發出“嘎嘣嘎嘣”的響動，似是快要支撐不住。

“我爹在妖界呆過，以前我聽過他說，往日妖界廝殺得很厲害，不過可能不同地方的妖界，規矩也不一樣吧。”

從樹上下來，澤瑜滑到崇雲邊上，用尾巴戳了戳他的肩膀：

“走吧，結界的出口是在那邊，不然回去要很晚。”

根據赤羽給出的地圖，一鳥一蛟飛到一隱隱透著紅光湖面，崇雲不放心道：

“出去這裏會更加艱難，你要不還是纏在我身上吧？”

“這……”

澤瑜本想拒絕，可一對上白鳥擔心的目光，到嘴邊的話頓時又咽了下去，只驀地變小，再次鉆到崇雲的羽毛下。

“真乖，你要是想自己通過的話，只要早點跟我雙修就可以了。”

鳥喙輕輕啄了啄小青蛟的鱗片，感覺到澤瑜報覆般勒緊了些，崇雲勾起嘴角，張開翅膀，猛然紮進泛紅的湖水中。

“嘭！”

預想中的阻礙沒有出現，反是讓崇雲一頭撞在自家院中的圍墻上，霎時眼冒金星。

“崇雲大人！”

聽見聲響，白豬風風火火從豬圈中沖出來，眼中充滿仰慕：

“這也是鳥仙獨特的修煉方式之一嗎？”

澤瑜也被撞得從他身上跌下來，抖了抖化作人形，心疼抱起白鳥：

“怎麽會這樣？我看有沒有撞傻？本來就夠笨了。”

崇雲：……

“好像腫起一塊，我給你吹吹。”

讓白豬去準備晚飯，澤瑜不由分說將白鳥抱回房，叮囑道：

“反正太陽快下山，你先休息一下，明天給赤羽和墨暉送東西。”

“可不可以吃燜雞？”

趁機將頭埋到澤瑜懷裏，崇雲用頭頂蹭了蹭他的側臉，撒嬌般說：

“你不是常說以形補形嗎？”

“也對。”澤瑜給他蓋上被子，軟聲道：“我這就去做。”

安頓過崇雲，澤瑜從院子裏摘了一把蔥，路過零零落落的雞圈，楞了楞，自言自語：“看來今晚過後暫時不能吃雞了。”

他回到廚房，白豬已經洗好米，正燒柴熱鍋。

“很好，你去泡些香菇，再洗些彩椒，記住我這時用的配料比例，以後我得考你。”

做黃燜雞米飯，最重要的一環，就是熬制醬料。

給白豬布置過“功課”，澤瑜往砂鍋中倒入幾大勺高湯，接著是鹽巴、糖、姜黃粉、耗油、甜面醬、生抽、米酒、老抽、豬油、香醋、麻油，火候不可以太大，並且要不斷翻攪，直到醬汁變得濃稠。

“好香！”

白豬不住吸鼻子，空氣中彌漫濃郁醬香，讓它口水快要流到地上。

“香菇和彩椒拿來吧。”

澤瑜笑了笑，從缸裏撈起今早上吃剩下的雞腿肉，切成小粒，倒入鍋中翻炒片刻後，隨即加進切好的香菇、彩椒、姜蔥蒜，蓋上鍋用文火燜煮半晌。

“飯也差不多好，你去叫崇雲和澤玉。”

打發過白豬，澤瑜掀開腌菜的瓦缸，本想舀一碟配菜，餘光無意中往旁一瞥，倏地怔住：這可怎麽辦？

“鮮香滑嫩，醇厚入味，只吃一口就停不下來。”

捧起碗，崇雲一邊扒飯，一邊對澤瑜讚不絕口。

“色香味俱全。”謝澤玉附和道。

澤瑜看兩人吃得差不多，放開碗筷，輕咳一聲：

“多吃些，可能是這個季節最後一頓有肉吃的晚飯。”

另外兩人拿筷子的手雙雙一頓，崇雲嘴角還沾著飯粒，一臉茫然：

“什麽意思？”

撚下他嘴邊飯粒，澤瑜嘆了口氣，如實說出：

“我剛清點了一下廚房裏的糧食，就剩下大米和葉青青上次送來的兩筐菜，雞也不多，等小雞長大，還得三四個月。”

見兩人還沒反應過來，他索性說得更直白些：“就是快揭不開鍋了。”

謝澤玉提議：“那我們去買點？”

“說到這個，”

澤瑜搖了搖頭，苦笑道：

“澤玉你上次做紅梅珠香，買鮑魚快花光之前賺的錢，得留一些以備不時之需。”

崇雲又說：“那用法術變一些？”

“這可能不太好。”

迎向崇雲殺人般的目光，謝澤玉縮了縮肩膀，小聲解釋：

“若是只一兩次就算了，如果突然在小城中出現大量來路不明的銀兩，會給赤羽和墨暉大人添麻煩。”

澤瑜頷首，聳了聳肩，想出個折中的建議：

“我們可以抽空到山上打些野味，或是想些辦法賺錢，在那之前，只能吃素。”

“我不喜歡吃素。”

回到房中，崇雲變成白鵝的模樣，在床上滾來滾去：

“早知道就看看妖界有沒有瓊漿玉液，我去喝上兩口，半個月都不用吃飯。”

澤瑜：……

第二天一早，崇雲背上龜精的謝禮，飛到赤羽和墨暉宅中，恰逢墨暉不在，寒暄一番後，隨口問道：

“你知不知道有什麽方法可以賺錢？”

赤羽豎起羽毛，警惕道：“你想做什麽？”

“沒什麽，謝澤玉那個店一向是隨緣做生意，正巧缺錢進貨。”

隱去揭不開鍋那一段，崇雲如實把店裏的困境告訴赤羽，打聽有沒有來錢的方法。

“原來是這樣。”

赤羽放下心，想了想，問他：

“那你想要多少錢？想要馬上到手，或是慢慢也可以？”

崇雲眼珠一轉，回道：“當然是盡快到手，越多錢越好。”

苦思冥想好一會，赤羽擡眼，遲疑道：“有是有，就是不太合適。”

脖子上掛著沈甸甸的錢袋，兩只鳥慢騰騰飛回城郊，崇雲了然：

“縣衙沒法管？”

赤羽搖頭，答道：“難，說起來，這次我們好像拿得有點太多了。”

……

看見攤在桌上的錢袋，澤瑜數了數，不禁咂舌：“你哪來的錢？”

提起今天的事，崇雲莫名心虛：“我知道這樣不妥，但僅此一次，應該沒事吧？”

“唉，那也是沒辦法，那就罰你今晚也不準變人形睡覺。”

收起錢袋，澤瑜抱起白鳥和衣躺下，嘟噥一句：

“以後還是不要再去，我聽澤玉說過，裏面盡是些不義之財。”

忙不疊點頭，崇雲把頭埋到澤瑜脖頸中，深感同意，他也不喜歡那處。

沒想到，翌日晌午，兩個提著木棍的大漢忽然來到澤瑜店中，大刀金馬坐在店中央，也不點菜。

“二位這是？”澤瑜心底有種不祥的預感，果然聽見那兩個大漢粗聲道：

“保護費，十兩，交出來，不然把你店砸了。”

作者有話要說：

註：

1.《山海經-南山經》曰：有木焉，其狀如轂而黑理，其華如四照，其名曰迷轂，佩之不迷。

2.黃燜雞米飯的配方來自網絡，有改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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