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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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白璧的待客之道一向做得極好,哪怕來的是位不速之客,他也能好茶配點心,極為妥帖地招待著。

只是今天,不知什麽緣故,他似乎十分心不在焉,每隔幾分鐘就看一眼手機,眉頭緊皺,表情嚴肅,像是在等什麽要緊的消息。

葛芳:“你有什麽重要的事嗎?”她原本心懷愧疚,見狀更是小心翼翼。

許白璧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把手機翻轉向下,“沒什麽,你有事就說吧。”

葛芳:“我也沒什麽事”她猶豫了一下,從包裏掏出了一個盒子,放到桌上,推到了許白璧的面前。

“我就是來把這個還給你的。”

許白璧低頭掃了一眼,沒打開。他知道裏面是什麽東西,許家祖傳的玉墜子,每個新媳婦嫁進來的時候都會從婆婆手裏得到這個墜子,算是一種身份象征。

許望的母親活著的時候把這墜子視若珍寶,天天藏在首飾盒裏舍不得戴,然而她離世不到三個月,這墜子就掛在了別人的脖子上,後來許家家破人亡,這墜子和人都走了,如今兜兜轉轉又出現在了許白璧的面前。

許白璧:“你不要了?”他擡頭直直看著對方,“我以為你很喜歡這個墜子。”

他這話原本沒有別的意思,然而落在葛芳耳朵裏就十分刺耳了,她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勉強笑了一下,“我知道你怪我。”

“你在替你哥打不平”她伸手打開盒子,裏面是一條白金項鏈,很老套的款式,如今已經不流行了,當年卻是最受歡迎的,那水滴形的墜子穿在鏈子上,線條流暢,色澤溫潤,即便今天看來也是好看的。

想起她當初收到這個禮物的時候是真的開心,小女生和已婚男人談戀愛,瞞著所有人,每天小心翼翼,知道自己的幸福是偷來的,她也是受著良好教育的大學生,知道自己這一段不倫之戀見不得光,知道自己是個無恥的第三者,每天都在遭受著內心的自我譴責。

“我那時候真的是愛極了你哥。”小女生情竇初開,愛上了不該愛的人,深陷其中,覺得自己敢為了這份愛情冒天下之大不韙,覺得自己為了對方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

偷偷地愛和被愛,待在一起的時光都是從別處竊取來的,因此更覺得無比幸福,一分一秒也不肯浪費。直到許望的母親因病去世,她那時覺得自己守得雲開見月明了,收到這個墜子的時候更是欣喜若狂,纏著許良沈立刻帶著她去配了條項鏈來搭這墜子,恨不得每天戴著讓所有知道,這是許良沈給她的定情信物。

但其實她誰也不敢告訴,只能一個人守著這份愛情躲在角落裏竊喜,直到後來被許白璧無意間撞破。

葛芳撫摸著墜子,滿臉都是懷念。她最好的少女時光,都給了送她玉墜子的男人,後來她還遇到過很多人,收到過無數首飾,可再也沒付出過這樣濃烈的感情。

許白璧:“你可以留著它。”

葛芳從回憶中清醒過來,對著許白璧倉皇地笑了一下,“還是還給你吧”

“上次見面的時候,我就該還給你了。”

許白璧:“你覺得受之有愧?”

葛芳臉上浮現出一絲難堪,只聽許白璧說道,“我以為你們愛得驚天動地,為世俗不容也在所不惜。”

“人沒了的時候你帶著這墜子走了,我以為你是要留個念想,現在卻開始覺得這墜子燙手了?”

他這話說得真是半分情面也不留,葛芳狼狽地站起來,收拾了包,轉身就要走。

只見她背過身子,卻停住說了一句話,

“小白,我到後來才知道,這世上沒什麽是長久的,再深刻的感情也會有消磨殆盡的時候。”

“我沒想象中的那麽愛他,只不過,這個發現來得遲了一點。”

說完這句話,她就匆忙離開了,腳步很快,仿佛身後有洪水猛獸在追趕,

許白璧收起了桌上的盒子,凝視著葛芳的背影,他知道,對方以後都不會再來了,她今天是來做個了斷的,還了這個墜子,從此她就不再欠許良沈的了。

可惜許良沈卻人在地下,早已失去了為自己發聲的權利,不管他曾經懷抱過怎樣的愛意,如今這段感情,在他死後多年,在許白璧的見證下,終於以這樣的方式草率收場了。

許白璧和許良沈沒什麽感情基礎,原本這事和他沒什麽關系,卻偏偏出現得這樣巧,恰恰戳中了他的心事。

再深刻的感情也會有消磨殆盡的時候。

他從小就什麽都做得好,想要好好學習就能考全校第一,想要保護別人就能練到柔術黑帶七段,後來成年了也一樣,人際交往,商業經營,他做什麽都得心應手,然而他唯一沒有把握的,就是人心。

他能保證自己不會變,可祁涼呢,他實在是沒有自信。

他帶著那護身符,是不是也想著要還給他?

物傷其類,許白璧還來不及分一點同情給他那不怎麽親近的哥哥,就陷入強烈的自我懷疑之中。

他昨晚太快樂了,以至於現在更加倍的痛苦。

手機在桌上震動了起來,打開一看,祁涼發來了一個紅包。

許白璧面沈似水,一言不發關掉了聊天界面。

這紅包發得實在不是時候,可祁涼卻對此一無所知,他一整個周日都用來醒酒了,腦子糊裏糊塗,半睡半醒,行屍走肉般地消磨了一整天。

直到第二天,過了二十四個小時,紅包沒被接收,自動退回到了他的錢包,祁老師才後知後覺意識到了一絲不妙。

他下意識覺得許白璧是生氣了,可又實在想不出對方平白生的是哪門子的氣。

按照祁涼多少年前哄許白璧的經驗,這個時候一味的道歉只會適得其反,他絞盡腦汁在辦公室琢磨了半晌,最後決定去找許望。

祁老師站在教室的後門,不恥下問道:“你二叔怎麽了?”

許望一臉莫名其妙,“沒怎麽呀。”

祁老師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他,覺得這熊孩子真是一點忙都幫不上,他只好揮揮手,“坐回去看書吧。”同時決定等下班自己跑一趟。

傍晚七點,天還沒黑透,如意街路旁舊式的路燈已經開始逐盞亮起,祁老師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自行車,晃晃悠悠騎到了白璧坊門前,車把手上掛著個塑料袋,裏頭是兩張煎餅果子。

店裏面有客人,許白璧正招呼著,因此並沒有註意到祁涼的到來。

這是一對年過七十的老夫婦,老人說再過兩天是他們的金婚紀念日。

“當初結婚的時候,唯一下的聘禮就是你們許氏玉石的一個玉鐲子,後來那鐲子不小心給磕壞了,現在金婚了,我就想著再來你們這買一個。”

許老板把店裏的鐲子都展示給了這對老夫婦看,

老人戴著老花眼鏡一個個端詳過去,末了十分遺憾地擡頭問道,“沒別的了嗎?”

看上去大概是沒找到和當年那個一樣的。

祁涼提著一袋煎餅果子走進店裏,突然插話道,“這麽多好看的鐲子您都不喜歡?”

老人一臉可惜“我就想找個和當年下聘時那個一樣的鐲子。”

祁涼:“您還記得那鐲子什麽樣子嗎?”

老人掏出手機,“我這兒有照片。”

祁涼接過手機,看了一會兒,笑道:“有照片就成,您留個聯系方式在這兒,我負責幫您找,找到了就聯系您”說著,他把那照片發到了自己手機上。

老人不停道謝以後走了,祁涼笑瞇瞇看著許白璧,“這生意做成了是不是要分我點紅利?”

許白璧冷眼看著他,聞言笑了一下,“那老爺子是要用來慶祝金婚的,紀念日就在兩天以後。”

祁老師目瞪口呆,“這麽趕?那我豈不是說大話了,哎,你怎麽不攔著我。”

許白璧嘆口氣,“我還沒來得及插話,你就把牛吹下了。”

祁涼想了想,往許白璧手裏塞了張煎餅果子,自己徑直在店裏的凳子上坐下,咬了口手裏的煎餅,含糊不清地說道:

“放心吧,找不找得到鐲子有什麽重要的,東西只是個添頭,最重要的還是人,只要站在旁邊的人是一樣的,那就足夠了。”

他拿起許白璧的茶杯,就著一口明前龍井把煎餅咽了下去,擡頭沖許白璧露了一個狡黠的笑容,

“你說對吧,許老板。”

說完,他又自顧自地感嘆著,“金婚哎,那是多少年,五十年還是六十年來著,大半輩子都一起度過了呀。”

作者有話要說:

註:再深刻的愛情也會有厭倦的時候。——《亂世佳人》白瑞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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