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 像霧像雨又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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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像霧像雨又像風

時間無比漫長,我很想學電視劇裏的人一樣,直接擰開手心的礦泉水,朝他一潑。

但我終究忍住了。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的腦袋裏一直在嗡嗡。

很難形容那種感受,仿佛是一種鈍痛後的麻木。

從金垠的肩頭,我看見走廊的那頭站著一個人,是姜聆。

而此刻,金垠的手還撐在墻上,他說話的聲音就落在我耳邊,那麽近,那麽遠。

“你來,就是為了羞辱我的?”

我從走廊盡頭收回目光。

“讓你見笑了,一個天之驕子落魄了,旁人奚落他幾句,他也許會難過。但你知道的,我從小就扮演小醜角色,大學時候也過的這種日子。當年沒有告訴你,我母親那時候還在坐牢。你看,一塊破抹布,你再怎麽折騰就那樣,不會讓你產生快感的。”

“沒必要。金先生,像你這種天之驕子何必自降身段呢?”

我甚至朝他笑了下:“如果你實在很想體驗那種我對著你痛哭流涕的劇本,我當然也可以演,只是會比較辣眼睛。”

說完,我偏頭,試圖從他撐著的那只手的另一邊過去。

但我的手臂被他拉住了。

我掙了掙,沒掙脫。

“金先生,這裏是法治社會。”

我偏頭看著他,提醒他:“你這是強制控制他人的人身安全。”

“不救你的公司了?”

他卻說,眉眼有點沈郁。

我迎著他的眼睛:“金先生,世上的有錢投資人不止你一個。再說,天無絕人之路,我沒必要在一棵樹上吊死。”

就像那時候那樣。

他玩味地輕笑了聲,松開了我,手指撥了撥打火機,但已經沒有煙了。

“舒臾,你還是和以前一樣,一點沒變。全身上下就嘴巴最硬。可惜,過完了嘴癮還得找個無人之地哭鼻子。因為——”

他頓了頓,一字一字道:“錢才是最萬能的通行證,自尊心不是。深陷困境中的你們一定比我更清楚,有錢才能買到一切,買不到——”

“那是因為還不夠多。”

他虛眼望著我:“方才我只說‘於公’,沒提到‘於私’,你何必那麽急。”

“再說,你這張寡婦臉也許比你想象的值錢,可以另辟蹊徑也說不定。”

我還沒來得及反駁,電話便響了。

我以為是趙河瑟那邊,沒想到是另一個朋友,薛瀕。

他是當年為我母親辯護的律師,眉目俊朗,私下很愛運動,尤其愛打籃球和攀巖。跟他職業上的穩重不同,他私下很開朗體貼,看起來更像個心理醫生。

一向對藝術不太敏感的他,這半年來也開始欣賞各種雕刻和塗鴉彩繪、壁畫,經常與我討論。我那塊得獎的《千江有水千江月》的玉雕,他甚至在微信上寫了數百字的點評。

他是我母親同學的兒子,比我大不了幾歲,在置辦她的案子時我們熟路了起來。

那之後,他便一直作為我的良師益友存在。後來,我到了鶴城,刪去了以前洛城所有的社交關系,唯獨留下他的。

最近這半年,薛瀕時不時邀我出去,聊天也逐漸從工作話題轉向各自的興趣愛好,他還時不時邀我去美術館、音樂會等陶冶情趣的地方散心。

“餵,小舒,有個事兒跟你說一下,你媽應該要提前一年出來了。”

“真的?”我的聲音有些顫抖。

“真的。她在裏面表現得非常好,法院的裁定快出來了。”他肯定地說。

這是我近日難得的喜事了,我長舒一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膀稍稍松了下來。

我認真謝了他,在我母親的案子上,薛瀕是唯一一個一直給我安撫和提供幫助的人。

“對了,小舒,下月我要去耶城出差,之後會比較忙,可能有幾個月回不來。最近感覺怎麽樣,還是和以前一樣郁郁寡歡嗎?今晚有沒有時間,要不出來透透風?”

我看了看時間,現在是下午五點,猶豫了下:“我有個朋友現在在醫院,我得先去看她。”

“不過,如果時間充裕的話,我到時給你打電話。”

他那頭明顯很意外:“今天這麽好說話?稀奇啊,以前總邀不動你。到時候在你公寓附近的那個K酒吧,清吧,絕對不吵你,怎麽樣?不行咱們再換一家。”

“好的。”我掛了電話,擡頭看了金垠一眼,“沒什麽事的話,我先走了。”

孰料,金垠忽然冷笑了下:“我總算知道,你的公司為什麽要倒閉了。”

接著,他又說:“項目滯停、公司入不敷出、產出有價無市……都這種境地了,你還有時間跟人去酒吧。”

我楞了下,難道方才我按了免提?

“你方才說‘於私’,‘於私’你有什麽建議?”

我深呼吸了一口氣,耐著脾性道。

明明是如此近的距離,但那雙眼睛好似蒙了數不清的霧氣,我連一丁點漣漪都看不清,只聽見那熟悉又陌生的清冷聲音回響在耳邊。

“於私,你這張寡婦臉還有市場,倘若貴公司垮了,我不介意給你指點一條迷津,你可以在網絡直播,走男扮女裝的路線。如果需要我幫忙牽線的話,我這人很慈悲,不計前嫌地捧捧吉祥物還是可以的。不過,你得向那些女團學習怎麽撒嬌跳舞賣萌,這對你這種性——”

我打斷他的話:“你要說的就是這個?”

他瞇著眼睛看著我:“我的建議不好嗎?”

那般玩味,那般皮笑肉不笑,又那般令人看不清。

像霧像雨又像風。

我靜靜地看著他:“那件事我是被冤枉的,不論你信不信,事實便是如此。金先生,當年交往的時候的我沒有背叛過你,分開了就一別兩清了。以你現在的條件,想要什麽樣的找不到,應該不至於還困在幾年前吧?連我都早就忘了,你又何必耿耿於懷?如果今天找我只是為了說這些,那很沒必要。”

“讓開!”

說著,我不再理他,大步一跨,沿著走廊直接去拿我叔叔交待的遺物了。

那是一個很覆古的梳妝木盒,是我奶奶的遺物。

離開葬禮去醫院之前,我給趙河瑟打了電話,接電話的是她的閨蜜,現在正在醫院陪著她。那邊聲音很嘈雜,我根本聽不清她在說什麽。

一個小時後,我開車到了醫院。

但去了她們先前說的病房後,裏面卻沒人,她們早走了。一問,才知道她已經轉院了,因為那個醫院離她住的地方近。

我給她發了消息,才知道她現在住的醫院離這裏很遠。她告訴我,說她今天想好好休息,有閨蜜在陪著她,讓我不要擔心,叫我不要過去。

“如果實在想看我,明天再過來吧,我今天太累了。”

她的聲音很疲憊。

我把拎著去看她的水果給了天橋下睡覺的流浪漢,沿著環線漫無目的地開車,也不知過了多久,車開到了一個完全不認識的湖畔,周圍有一個半荒廢的跑道。

我搖下車窗,深呼吸著裹著野草氣息的晚風,直到胸腔被郊野的芬芳浣洗了一遍後才慢慢平靜下來。

我靠在椅背上聽著音樂閉目養神。

思緒一下子飛回了五年前。

那時候,我在洛城大學讀大三,生活發生遽變,母親因傷害前夫入獄,我因為她的案子去向法學院的一位董姓領導求助,滿心滿懷交付信任,卻被有特殊癖好的他擺了一道。

當時,“捉奸”的不止有老師的妻子,還有一位與我有獎學金競爭的同學。

這事鬧得沸沸揚揚,唯一的幸運在於沒有對身體造成傷害。

但那位叫董樾夫的衣冠禽獸調動所有人脈聲稱我和他是情投意合,不是他利用師權對學生進行剝削。而且,他還倒打一耙,說我主動喝了含有迷藥的飲料後約他在酒店會面,想等事成後再威脅他,逼迫他幹預我母親的案子。

這件事陷入無限期的調查中,我因為平時就和同學關系一般,總是獨來獨往,因此也沒有學生站出來替我說話。

當時,我還有一個男朋友金垠。毫無疑問,我令他成了一個笑話。

“綠帽奴”。

“頭上綠油油的國王”。

“初戀就翻車,男朋友是一個劈腿劈成章魚還只愛老男人的同性戀”……

金垠是中德混血,有著灰綠色的瞳孔,他從小跟著奶奶長大,一直住在國內,非常喜歡打籃球,在學校裏很有名。

除卻一張隨時可以走秀的身材和臉蛋不說,他的成績意外地不錯,人也很紳士,尤其加上他性格外放,堪稱“社交活動家”,從小優渥的家境和寬松的培養給了他無與倫比的松弛感,振臂一揮,遍地嘍啰,被不少男生笑稱為“國王”。

跟學計算機和金融的他不同,我學的是哲學和文學。

我們原本毫無交集,但就像塞繆爾·約翰遜說的,“人生道路上散發出的芳香花朵,也是從偶然落下的種子自然生長起來的。”

在一次意外邂逅後,他忽然瘋狂追我,盡管我對此很莫名,深知這其中一定存在我不能理解的某些陷阱——我不認為那樣的金垠會看上當時的我。

那時候,母親的第二次婚姻並不順遂,繼父是個暴躁的有著文身和腱子肉的男人,時常粗俗地辱罵她是個瘋女人。

母親一直渴望有個強壯健碩的兒子,我顯然不符合她的要求,她對我極其失望,醉酒後哭訴說“你根本不像個正常男人”,“養你就像養一個廢物”。

被母親嫌棄,偶爾被健壯的繼父騷擾,也撞見過繼父毆打母親。

在那樣的家庭環境下,我在節假日寧肯躲在學校也不回家,更不願結交朋友,時常將自己封閉在繪畫和鋼琴的國度,以紓解現實的痛苦。

金垠在追我時花了不少在旁人看來很艷羨的心思,說是“死纏爛打”也不為過。或許是因為太缺愛了,我最終被他的熱情俘獲,我們成為情侶。

我一邊告誡自己不必太相信他突如其來的愛意,一邊卻稀裏糊塗地沈淪進去。

我們一度熱戀於我們的愛情國度,沈浸於澆灌伊甸園的玫瑰,最初確確實實過了一段也許算甜蜜的日子。

那件醜聞發生後,我在學校完全社會性死/亡,恰好又從另一個女孩口中得知,金垠當時追我,只是因為打賭打贏了,他的真愛是夏樰學姐。

這大概也是謠言期間他沒來找我的原因,因為他忙著聯絡準備出國的夏樰。

那個學姐我見過一次,是在迎新晚會上。

她和另一個男生合跳了一支華爾茲,燈光打在她臉上,她就像一個優雅高貴的皇後。一曲完畢,她隨即換裝,又獨舞了一支性感嫵媚的爵士舞,宛如一只魅惑的貓妖。

她表演的時候,我身旁的男生幾乎都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不停嘶聲,吸涼氣。

連我當時都覺得,這世上有些人或許天生就是命運的寵兒。

身上揮之不去的謠言,男友的真愛其實是另一個女生……兩件事疊在一起,我那些天渾渾噩噩得如同行屍走肉,直到事情發生的第四天後,忽然出現反轉。

先前舉報那位董老師的學生撤銷了舉報,承認了自己是誣告。他主動退學了。

一時間,輿論對我極為不利,越來越多的同學都站出來證明他確實是位極為謙遜溫和的老師,而我搖身一變成了那個性格孤僻的使用下三濫手段的人。

當時,我在上公共衛生間,隱約聽到外面有人在說話:“完了,我現在看到舒臾跟中年男的同框我都覺得他們有一腿,我不純潔了……”

“搞不懂哦,金垠到底喜歡舒臾什麽啊,他看起來也不像gay啊,怎麽會開始追他?雖然舒臾長得像女的,他不至於把他當女的代餐吧?”

“他室友之前還說來著,說跟他同一個宿舍都覺得空氣都臟了……”

第五天,一位領導私下找到我,說考慮到學校的影響,他希望我自行退學。

簡而言之,我其實被開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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