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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父親的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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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父親的葬禮

這裏是我生父的葬禮。

不久前,我趕到的時候,禮堂正中巨大的遺像下,有不少穿著黑色正裝的人在鞠躬,大多數我都不認識。父親與我生前很少見面,我是以客人的身份來的。

祭拜完畢後,我靜靜站在一旁,一時半會有些找不準自己的身份。

葬禮是在鶴城郊區的一座山莊舉行的,從窗戶看過去,外面景色很好。

不遠處是一方瓦藍的湖泊,湖畔的公路上呈一字型地停了不少鋥亮光鮮的跑車,都是父親生前的人脈圈。依稀可以看出名利場的氛圍。

湖畔的風光更是城市少有,大片的蒹葭隨風扶搖,宛如紛揚的雪絮。遠處的濕地上有白璐鳧水展翅,姿態雅潔,在水天一色的夕陽中留下靈動的影子。

“這裏風景很不錯吧?”

餘光裏,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似乎看了我一會兒。我轉頭,他朝我頷首,指了指外邊,我們便一起離開了大堂,到了一個可以自由說話的地方。

他自我介紹說姓溫,是姜聆的姨夫,又同我寒暄了幾句:“你就是姜老板的那個兒子?你和你母親很像。聽說你是畫畫的,還做雕刻?”

這人態度很和藹,問我要了聯系方式,又拍了拍我的肩:“節哀。”

他走後,姜聆不知為何也出來了,他紅腫著眼,朝我小聲說:“我姨夫跟你說什麽了?他開公司的,你不會是借機推銷你那破公司的滯銷品吧?”

“別想著拉他入股,就你們搞的這些破玩意兒,拿出來狗都不看。”

“我就知道,你來不過是貪圖我爸的人脈。呵呵,你那破公司快倒閉了,是想找人接盤嗎?”

看來,他也知道我所在的南塢工作室即將倒閉的事。

南塢工作室是我和一名女性好友趙河瑟合開的,已經經營了三年,主要從事雕刻和各類繪畫等藝術品制作,靠最開始打出去的聲譽接單子。

去年,我們的玉雕和繪畫在業內拿了比較權威的獎項,一度有大公司想我們收購工作室,再將它改頭換面,但對方洽談的方向與我們的審美與喜好很不一致,過度商業化,我和趙河瑟便都沒同意。

但那之後,工作室便各種負面纏身。最開始,是有個新秀工作室一直拷貝我們的作品,但又非完全拷貝,而是打著臨界點擦邊。

接著不止一個,兩個、三個……而這些新工作室在網上的聲譽似乎比我們都要好好,隨便一點開,便是各種好評。

而我們的,卻開始面臨一些詆毀。

趙河瑟從小家境很好,一直很理想主義,但近些年來據說家中發生變故,我能感受到她最近狀態不太好。

她看了一眼網上的評論,便搖搖頭說:“他們太下作了,找了水軍。”

“我以前在國外也這樣,但凡什麽東西做起來了,後面就一堆跟風的,各種假冒偽劣,價格比你便宜,你用心做的反而無人問津。”

“更有甚者,他若吃不到蛋糕的話可能會把整個行業一起砸了,所謂‘我得不到,你也別想得到。’”

“別急,肯定還會有其他更卑劣的招數。”

果然,不久後,工作室的一個員工被收買了,以團隊名義私自接了個大單,事後卻抄襲了某個新秀的作品。

那段時間,我母親剛好住院,我在醫院陪護,又忙著趕自己的單子,自顧不暇,再加上那位員工口碑一直很好,我對他比較放心……後果就是,工作室的聲譽一瀉千裏。

而那之後,那位被抄襲的新秀公司被大資本收購,換了另一個賽道,越做越大,網上一刷新,到處都是推薦帖。

反觀我的工作室,“門前冷落鞍馬稀”,盡是負面評價。

說回我父親的葬禮。我小時候一直以為他早已病死,上高中後才知道他還活著,只不過早已有了新家。

他生前是個生意人,有些錢,據說在鶴城有一定身份。來吊唁的除了繼母那邊的親戚,便是他的有錢人朋友們。

知道父親還健在時,恰好碰上繼父對母親家暴,我一度覺得自己宛如一個即將被神垂愛的渡厄者。

但很可惜,我還未開心多久便被潑上了一瓢冷水。

父親和我母親關系早破裂,根本懶得認我,我後來聽過一句話,“男人對子女的態度取決於他們的母親,倘若對母親已十分厭憎,對兒女也就沒什麽感覺了。”

父親那時候便瞧我不順眼,可惜我鈍感,一直很渴望像其他孩子那樣,有一個看起來像山一樣值得依靠的父親。

他也許冷酷嚴肅,也許溫柔沈郁,但終究是屬於我的父親。

懷著這種心情,我攏共約了他三回,他卻只答應見我一面。

那天,我帶上了花半個月精心雕刻好的一尊香樟木佛像,等了整整三個小時,他才姍姍來遲——後來才知道,他是先送了姜聆去經紀公司培訓,完後才來赴約。

赴約期間,他隔一會兒便看看手表,身體力行地為我演繹什麽是“心不在焉”,我當時猶不死心,覺得是因為他生意太忙所致。

他收下了那尊香樟木佛。過了數月,我去見他,發現那東西被他擺在辦公室,我心裏滿足得很,想去觸碰下了,但他一進門便不耐煩地說:“你怎麽來了,怎麽不預約?”

見我手伸出去,又大聲叱責我:“別亂碰,你跟那女人怎麽學的,要多學姜聆,有教養一點!這都是我朋友送的,別給我整壞了!”

“那女人”是指我媽。我尷尬不已。他竟完全不記得這是我送他的。

那時候,我才徹底斷了對他的期許。

姜聆比我小五歲,一直是他的掌上明珠,據說去年在娛樂圈遇到了貴人,在一檔選秀節目中出道,現在是一個很紅的男團“糖果少年”的成員。

三個月前,我去洛城出差,交涉一個玉雕項目《千江有水千江月》版權的事——以前,這些活動都是趙河瑟參加的,我很少露面,但那天趙河瑟住院。

我當時踽足於與會的隅隅眾人間,感到自己如此格格不入,每天聽著一大堆與作品完全無關的主旋律報告會,懨懨欲睡,中途便去了洗手間。

誰知,那天姜聆所在的“糖果少年”剛好在同層舉辦品牌活動。

當時,我們在洗手間門口遇到了。我並沒有認出他來,他卻叫住我。

他那時像個驕縱的小王子,開口的第一句便是:“你是舒臾?是我爸前妻的兒子?他已經有了我媽,也有了我,有了新的生活,請你不要再找他了。”

實際上,我同父親聯系已經是多年前的事了。

再次與姜聆相見,便是這回葬禮。

消息是我已移民國外的叔叔打來的,他沒時間回來,便叮囑我無論多忙都要代替他去看看。

葬禮結束後,那些七七八八的有錢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姜聆那邊的親戚。我要將叔叔交待的一件父親的遺物帶回老家,便也留到了最後。

姜聆見我沒走,一指我:“父親的遺言裏半個字沒提到你,你留下來幹什麽?”

我實話實說:“拿叔叔要我取的東西。”

“他怎麽不叫我?”

這我沒法回答,畢竟我不是叔叔本人。

他大概是實在太難過,一腔悲痛無處發洩,忽然朝我大吼:“我爸這些年來身體不好,全拜你媽所賜!那時候,要不是她一直纏著他,像個瘋婆子樣在他車裏鬧,他也不至於出車禍落下後遺癥。你媽那是故意殺人!”

“她坐過牢,殺/人犯的兒子!你來做什麽?!”

這裏是葬禮,並不是吵架的地方。我蹙眉退後了一步,沒回嘴。

他說的是事實,我母親確實坐過牢。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讀書時候幹的什麽事兒!你學校有人跟我講了,說你勾引學校的老師,男的,年紀跟我爸差不多大!你跟你媽都不是好東西,你媽都離婚了還天天管我爸要錢,要不到就故意殺人,你們母子兩真不愧是惡心的寄生蟲!”

“你來這兒,就是想分錢的吧?!”

無數次的人性告訴人們,退讓只會招致更大的謾罵與傷害。

譬如現在。他不僅幫我當場出櫃,還將我大學時候的一樁謠言當眾傳播,口無遮言,我成了他的情緒垃圾桶。

我很快調整了心情,在身後不少人或恍然大悟、或鄙夷、或匪夷所思的表情中,麻木地糾正了他:“姜聆,你過度悲傷,情緒很激動,有些臆想癥了。”

“造謠是要犯法的。”

“再說,你的粉絲可能並不想看到你現在這種歇斯底裏的樣子,她們可能覺得要給你打狂犬疫苗。”

“歇斯底裏”四個字一出,姜聆瞬間破防了,怒道:“你威脅我?你什麽意思?還是說,你要把這裏的事發到網上去?”

我實在不願與他多糾纏,示意他她看周圍,有人明顯在拿著手機攝像,那還是他的某個親戚。

他瞬間閉嘴,他的助理趕忙過去,截下了對方的手機,開始逐張逐張地刪起來。

很快,那助理接了個電話,滿臉喜色地折回來:“姜姜,金先生待會兒要來了。”

“他難得來鶴城一次,本來說好的,只有律師過來,但他竟然親自來了。看來,他還是在意你的。”

最後一句,助理說得很低,但我還是聽見了。

助理一說完,姜聆的表情便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立即撇下我摸出鏡子,背過身去讓助理給他補妝。

邊補邊問:“我現在是不是很腫?他一個人來的嗎?”

“一個人來的。他本來有其他行程,特意趕過來的。”

助理又低聲說:“金先生一向公私分明,跟旗下藝人很少有工作之外的接觸。姜,我覺得他對你還是很不同的。”

“是嗎?可是上次喬夢璐還被拍到進出他豪宅……”

“已經辟謠了……”

姓金?這個姓令我有些不舒服。

我猜對方應該是他所謂在娛樂圈的貴人了,其實就是金主之類的吧。說實話,我對這些並無興趣,決定在拿到東西前先去一趟洗手間。

出了大堂,往前直走有一個分叉口,對接著左右兩條長廊,公共洗手間在右邊長廊的盡頭。

我低著頭往分叉口走,剛要拐彎 ,一條拖著狗繩的黑狗忽然狂躁地從對面竄過來。我小時候被咬過,對不系繩的狗很有陰影,連忙往旁邊一閃,恰好與左邊長廊進來的男人撞上了。

“對不——”

我一開口,便聞到了一股佛手柑與木質香調混合的香味。對方個子很高,我身高一米八,看這人時還是得擡頭。

但我揉額角的功夫,身後跟過來的姜聆發出了一聲明顯驚喜的低呼。

“金、金老板,你真的來了?!”

“嗯,今晚路過,過幾天飛回洛城。”

男人的聲音落到我耳側,我渾身一僵,幾乎無法動彈。

這聲音我太熟悉了,過去聽過很多回。

那時要飛揚一些,透著一股玩世不恭,牽手的時候、擁抱的時候、接吻的時候,甚至……的時候。

在記憶中湧現過無數次的聲音,摩擦過現實的耳廓,心尖瞬間被沖撞得發脹。

我聽見聲音的那刻下意識後退了幾步,擡頭,與他四目相對。

對方的神色也是忽然一變,同樣望著我,微微露出詫異。

經年的光陰在一瞬間凝滯。

姜聆在娛樂圈的貴人居然、居然是我的前男友金垠!

彼時,他穿著一身長大衣,戴著金絲眼鏡,一頭漆黑的發絲後捋,面孔年輕而立體,褪去了五年前的校園王子氣質,多了些經歲月沈澱的波瀾不驚,氣質同物理學家普朗克的那張經典照很相似,如一個斯文貴氣的精英。

他很快恢覆了先前的表情,神色覆雜地看著我:“……舒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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