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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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兩個人又回到客廳裏。

時間只隔了幾個小時,夜更深了,周圍一片寂靜,只有窗外的摩天輪的燈光裝飾依舊戀戀不舍的閃爍著。

分明應該是更加暧昧和溫情的時段,客廳裏的空氣卻嚴肅又克制——幾個小時之前那種隨時會冒出粉紅泡泡、帶著蜂蜜味的甜美一掃而空,如果不是地下還殘留著些許沒有被徹底清掃的痕跡,厲騫幾乎要懷疑,那一段親昵得讓人心口發疼的肢體交纏,是不是只是自己一個美麗的白日夢。

說實在的,他現在甚至有一點怕蘇麟,生怕蘇麟一開口,就在他心口上紮幾個鮮血淋漓的透明窟窿——而再定睛看看,還要悔不當初的發現,那捅進他心窩裏的刀,都是他許久之前,在疏忽中親手刺進蘇麟心中的。

心疼、後悔、自責……

以上情緒,無論哪一種,都是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何況還將自己最愛的人包裹其中。

於是厲騫選擇先開口:“唔……那個……我不知道你為什麽害怕,或者說,排斥,我對你的工作提意見——”他說到這裏,看蘇麟的背脊又像拉滿的弓一般緊繃起來,連忙做了一個投降的姿勢,“我發誓,用議員的席位發誓,不,用我全部的家當發誓,不……那個什麽……用我的生命發誓,我絕對沒有一點點想要幹涉你選擇的意思,我只是,只是覺得真的很辛苦,所以想要提一——當然,如果你覺得不接受,也完全沒有關系,我……”

蘇麟被他這種如臨大敵的態度逗笑了。

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可笑到一半,表情卻又苦澀起來,伸手打了個暫停的手勢:“很抱歉,這件事情……怎麽說呢,可能我也……”蘇麟一貫吃軟不吃硬,厲騫既然已經把話說到這種份上,那他再怎麽也得先進行一番自我檢討,但這個檢討卻又讓他很難辦,磕磕絆絆地支吾了半天,憋出一句,“也有點,過度反應。這是因為……”接下來的解釋,卻比檢討還要困難,“因為……”

厲騫一直安靜地等著他,中途握住了他由於緊張而不斷互相擰來擰去的手指,用低沈的讓人心安的嗓音,輕輕的說:“沒關系,你慢慢說。”

“因為我之前,”蘇麟終於深吸一口氣,“在工作這方面吃過很大的虧——可能是年輕不懂事吧,具體的情況,我……”他指了指自己頭上的傷疤,“不太記得了。但那時候,我很可能,想要利用身體、性別和生育能力,不勞而獲,結果,被富裕人家當金絲雀養了起來——您也知道,這樣完全不對等的關系,是不可能有好結果的。對方很快厭煩了,我自己……”他頓了一下,很為難地咬住了下唇,聲音低下去,“我自己……說我不識好歹吧……但作為一個人類,我實在也沒有辦法忍耐那種,徹底地被當成寵物飼養的生活。對,房子很大,吃的穿的都很好,但……又有什麽用呢,我甚至感覺不到自己是一個人。所以就……”他輕輕地嘆了口氣,“逃走了。我想應該是我自己逃走的。不過對方應該也厭煩我了吧。只是礙於地位和情面,不好開口——您知道,那樣的人,哦,您就是那樣的人,就算拒絕人,也不會用殘忍的方式吧……但就是這種……不明示的拒絕反倒讓人……總之我離開了——可是那樣什麽被飼養起來,什麽都不會做的我,要怎麽生存呢?最終當然就這樣跌進人生的谷底,淪落街頭。我……”

他終於再說不下去。

很頭疼似地傾過腦袋,用食指抵住了太陽穴。

厲騫目瞪口呆。

蘇麟……

對於他們的婚姻,留下的居然是這樣的印象嗎?

厲騫只覺得像是被滿滿的餵了一口黃蓮那樣苦,咬了咬牙問:“你……為什麽會這樣覺得?不是說之前的事……忘記了嗎?”

“我都寫在日記裏了,”蘇麟並沒有察覺厲騫的異樣——更確切地說,應該叫做無力察覺,“而且……就算是忘了……其實也記得。”

“啊?”這句話厲騫沒有聽懂。

蘇麟垂下頭,手指摁著眉心揉了揉——厲騫記得,蘇麟從小到大感到萬分疲倦的時候,總是做這個動作,就算失去了記憶,習慣卻沒有改變:“會做夢。雖然看不清人臉,但一直會做那個時候的噩夢。就好像……逃不出來一樣……”

厲騫只覺得蘇麟每一句話都是一根帶著刀刃的絲線,圍繞著他的心臟,細密地織成一張網,緩慢卻不可抗拒地收攏,把心臟一點點地絞緊、割傷、漸漸血肉模糊……

“別再想了。”厲騫阻止道。

是真的怕蘇麟一會兒頭疼出點什麽事,也真的怕蘇麟再說出什麽傷心的話——人心都是肉長的,他也著實沒有那麽堅強。這種程度的打擊,就算是他也需要一定時間消化。

他上前抱住蘇麟。

不僅是為了安慰自己顫抖的omega,也是為了安撫幾乎被悔恨吞噬的自己——多幸運,多幸運。他對自己說。厲騫,現在你還有機會抱緊他。

蘇麟在他懷裏的時候總是很乖。

不知是標記過的alpha和omega之間天然的羈絆,還是身體留下的印象,又或者因為現在的蘇麟真的喜歡現在的她——總之,方才還被朦朧的回憶逼得顫抖、蒼白、冷汗涔涔的蘇麟,靠在厲騫的肩膀上迅速地冷靜下來,把自己往厲騫的懷裏塞得更緊一點,下意識湊近厲騫的脖子,深吸幾口氣。

仿佛厲騫身上的味道給了他力量,蘇麟終於又找回了流利表達的能力:“我是很喜歡您的,也願意尊重您的建議,但是……我有我的考量,這一次,我,再怎麽也不想重蹈覆轍。”蘇麟舔了舔下唇,又吸了一口厲騫,鼓起勇氣,擡頭直視厲騫的眼睛,“您是議員,您什麽都有,我是平民,我一無所有。所以,最少在這個地方,請給我留下一個轉身的餘地吧。”

厲騫還能怎麽回答?

當然只能點頭說:好。

可厲騫全然沒有看上去那麽從容平靜。

無論蘇麟扭曲的記憶,還是蘇麟這將忘而未忘的現狀,又或者這一句“轉身的餘地”,都讓他心驚膽戰。

第二天,日程表裏的工作一辦完,他就匆匆地來到腦神經專家的診療室。

為了蘇麟的事,他見過不少醫生和專家,這一位是最權威的——其他從業者多半都是他的學生,甚至學生的學生。

厲騫很早就想要帶蘇麟來就診,但蘇麟一直很抗拒。

於是只能在這裏掛了個長期預約,一有風吹草動,厲騫就親自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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