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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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厲騫的車順著原路又折返回來。

厲煦這會兒完全暴露了一個孩子的本性,這幾年端著的那點超過年齡的成熟一掃而光,緊緊地黏在蘇麟身邊,恨不得變成一只小袋鼠好藏進蘇麟的腹袋裏再也不出來。

一路上,他都在同蘇麟說話,一刻不停,眉飛色舞,手腳並用,快樂得像一只迎著朝陽飛上枝頭的小鳥。

說話也不像往常那樣有條理了。

前一句說的還是學校裏面發生的事,後一句就開始央求蘇麟晚上陪他一起睡,還扭股糖似的纏著蘇麟要聽睡前故事。

蘇麟天性喜歡孩子。

就算是街道裏那些臟兮兮、乍乍乎乎,像猴子般上竄下跳,鬧騰的隨時像是要把天捅開一個口的皮孩子們,他也從來疼愛有加,更何況是厲煦這樣俊美白凈、乖巧可人、花朵一般的小天使。

厲煦無論要什麽,他都立刻一口答應——以至於厲騫都聽不下去,趁著紅燈短暫的等待時間,回過頭來教訓厲煦:“才見一面,胃口就這麽大了?要這個要那個,沒個夠——漁夫與金魚的故事聽過沒有?小心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

這話本意只想讓厲煦消停一下,怕蘇麟被纏得太過,受太多刺激,怕會有什麽三長兩短。

不想卻忘了,厲煦是真的經過“竹籃打水一場空”的——

彼時厲煦才三四歲,原本是要按照厲騫媽媽教育方針,留在家中,由蘇麟和家庭教師照管。

用厲夫人的話說:“這才符合我們這樣人家的規矩。”

但蘇麟堅持要讓厲煦去上幼兒園:“時代不同了,不能只是固守著傳統和規矩。”

厲夫人列舉了許多在家受教育的好處:比如安全;比如可以節省路上來去的時間;比如他們家能請的家庭教師都是最好的,一定能快速的讓孩子獲得知識,“贏在起跑線上”。

但蘇麟一步也不退讓:“這個年齡段的孩子,除了百年一遇的天才,能學的東西有多少呢?這些東西,在幼兒園裏,未必不能學到。而幼兒園能給孩子帶來的東西,很多是家庭教育做不到的。比如,讓孩子學會應該怎麽和並不完全向著自己的長輩相處;比如,讓孩子認識到了集體是什麽,個人在集體中應該怎樣尋找自己的位置;又比如,讓孩子可以和同齡的小朋友們玩耍,說不定還能獲得一兩份能夠持續一生的友誼——我個人認為,這些東西,最少是和孩子應該獲得的知識同樣重要,甚至,恕我直言,對於一個幸福和快樂的人生來說,說不定比知識還要更重要的多。”

蘇麟這樣的見解,理所當然地被斥責為“小布爾喬亞趣味”,厲夫人一句都聽不進去,毫不客氣的嗤之以鼻:

“果然是暴發戶女兒的孩子,就算有了一半古老家族的血統,也洗不凈身上的市井氣味。”

“這個屋子裏,誰在厲家的時間不比他長?這麽多年的舊例,豈是他一個剛進門的人說丟就丟的?”

“想要古老家族的榮光,又想要新式生活的自由?哪裏有這麽好的事?”

“若是這一回從了他,以後還不知道有多少幺蛾子呢!”最後這一句是對厲騫說的,“你可仔細,好好壓著他,別太興風作浪。否則,我們這個家,遲早讓他禍禍成大農貿市場。”

一邊是永久標記的終身配偶,一邊是親手撫養自己長大的母親,厲騫進退維谷。

那時他還年輕。

“模範兒童”從小當到大,早已把習慣刻進骨髓,甚至沒有想過要如何反對母親的意見。

而蘇麟體諒他,在和厲夫人見解相左的時候,總是盡可能地先退讓,不讓他為難。

這還是厲騫第一次這樣無所適從。

兩人相持不下。

最後,厲騫只能選了個折中的方法,宣布這個事情,由厲煦自己決定——

讓厲煦去幼兒園體驗一兩周,如果他本人願意,就繼續上幼兒園;如果不願意,就回來接受家庭教師的教導。

然而……

這個年紀的孩子,有幾個會自己願意上幼兒園呢?

不哭鼻子就不錯了。

一周“試讀”完畢,厲煦堅定地拒絕了幼兒園。

這也算是在意料之中的答案。

蘇麟並沒有為此流露出太多的情緒——過後厲騫想起那一天時,只隱約記得,他當時輕輕地笑了一下,然後擡起手,像是很疲倦地摁了摁眉心。

而厲太太就不一樣了。

盡管礙於身份,不好太喜形於色,還是忍不住大張旗鼓地把厲煦表揚了一番:

不愧是厲家的孩子。

未來可期。

前途無量。

厲煦到底是貼心的,生怕蘇麟不高興,還特地猴到蘇麟身上去撒嬌:“爹地,我和奶奶不是一夥的。”

蘇麟笑著說我知道。你是爹地的好寶貝。

厲煦擡頭看看蘇麟的臉色,愈發地黏緊他,雙手環住他的脖頸:“可是去上幼兒園,一天就有好多時間都見不到爹地了。我想要和爹地呆在一起。”

蘇麟點頭說我知道的。

“爹地生氣了嗎?”厲煦小心翼翼地問。

蘇麟搖頭,這不是煦煦的錯,爹地永遠不會對煦煦生氣。

厲煦這才安下心來,又纏著蘇麟說,幼兒園裏老師和小朋友們說下周要一起去動物園,爹地也帶我去好不好。

蘇麟還是那樣笑著,幹脆地點頭說好。

結果這天晚上,蘇麟就離開了厲家。

一走,就沒有再回來。

從那以後,厲煦每天都去幼兒園。再後來是小學。

風雨無阻。

從不遲到早退。

厲騫不止一次聽到他在噩夢中用稚嫩的嗓音哭喊:“爹地,我乖乖上學了,我不再要這個要那個,不要這個不要那個了,你回來好不好。”

你回來好不好。

醒著的時候,厲煦從來不提這些事,像是早已忘得一幹二凈,還會用心理醫生的話為自己佐證:“小孩子記不住三四歲的事情啦!”

然而此刻,厲騫失口說一句“一場空”,他原本因為見到蘇麟興奮得漲紅的臉蛋,“唰”地就嚇得慘白。

蘇麟並不直到——不記得——其中原委。

可一見厲煦這個樣子,便覺得心尖像被針紮了一樣地銳痛,連忙把厲煦往懷裏一揣,把厲騫的話頂回去:

“您這是幹什麽呀?怎麽能這麽嚇唬孩子!煦煦還小呢,和他較什麽真嘛!”一面說,一面忙按著在街道裏學的民謠,拉了拉厲煦的耳朵,又揉他的頭發,“揪一揪耳朵,呼嚕呼嚕毛,我們煦煦嚇不著——乖,不怕啊,有叔叔在呢。”

厲煦還沒緩過勁來。

眨了眨眼睛下意識地哼了一句:“是爹地,不是叔叔。”

“小人精。”蘇麟被逗笑了,忍不住低頭在他肉呼呼的臉頰上輕輕地“chu”了一口。

“是爹地呀。”厲煦又強調一次。

蘇麟拗不過他:“好好,是爹地,有爹地在呢,不怕好不好?”

厲煦這才點頭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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