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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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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

宮裏和民間不同,過節的日子年年月月哪個也不能馬虎,規矩上更是沒法同日而語,可值當鋪張慶典,滿朝同賀的卻不多。

寒食是開年第一大祭,自然是其中之一。

況且自去歲入冬以來,雨雪不見,四方旱情嚴峻,這幾個月皇帝尚且不好過,宮內宮外難免也跟著尷尬。

如今甘霖已降,人人都松了口氣,苦日子到頭了,少不得要普天同慶一番。

調養這幾天,姜惗自覺已經沒什麽大礙了,可她有點不願湊這個熱鬧,一來興致不高,二來也怕再莫名其妙地招惹什麽是非。

可轉念想想,如此大典王公重臣和家眷定然都會應邀赴宴道賀,說不得便能見到祖父和爹娘,這倒是讓她有點放不下。

思來想去,決定還是硬著頭皮去瞧瞧,就算只是遠遠看一眼,好歹也讓心裏頭有點慰藉。

初三正日,她起了個早,洗漱之後坐著由底下的宮人服侍梳妝,先施了粉,再把薄薄的一層胭脂仔細擦上雙頰,略顯蒼白的臉便潤起明艷的顏色來。

姜惗從前在家裏不怎麽常打扮,但憑著討喜的性子和與生俱來的清靈勁兒,照樣人見人愛。

可自打換了這副身子,臉上便沒斷了脂粉,見天裏盛裝繁覆,瞧著便覺生厭,可也沒法子,既然在宮裏,但凡是個女人有事沒事都得這樣一本正經地裝著。

“公主還是打扮起來好看,這幾日瞧著人都脫相了。”

貼身的老宮人挑揀著花鈿在她額鬢邊比量,許是慶幸她大病初愈,顯得格外用心。

姑娘家沒有不愛美的,姜惗自認為自己現在的容貌跟從前相比,屬於梅蘭竹菊各擅勝場,所以這方面她還姑且滿意,但皮囊顏色再好,得不著一心相守的人也是枉然。

念起這個不免意興闌珊,“嗯”了聲嘆道:“好看不好看的算什麽,也只有自家瞧瞧罷了。”

那老宮人楞了下,左右丟個眼色,讓旁邊服侍的都先下去,一個人繼續給她上妝。

“公主莫要難過,來之前也早知道周國皇帝是個不近人情的,好日子根本指望不上,為的就是咱們的家國百姓,只是苦了公主這般容貌,這樣的年華……”

她說著不由眼中閃淚,姜惗卻暗地裏慶幸,虧的當今聖上一意玄修,對後宮毫無興致,否則她八成真會抵死不從。

“咱們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其他的不必管。”她嘆聲示意不必再說,轉而吩咐,“回頭再跟下面叮囑幾句,暗地裏都留個心眼,別得罪那些周國的奴婢,往後對咱們定然有好處。”

那老宮人抹了抹眼角,點頭道:“老奴知道,公主前幾日賞賜周人,又把那串七彩石的串子送給東廠提督,就是這個心思,可這兩天光見幾個奴婢邀功賣好,旁的一點回音都沒有。”

說話間,臉上罩起一層憂色:“老奴總覺得這事不大妥當,周人向來詭計多端,何況是那個什麽東廠提督,想來更靠不住。”

“要是自身不穩當,給座山也靠不住,我心裏有計較,不必擔心。”姜惗隨口應了句,自己把鑲金的花鈿貼在眉心上。

那老宮人嘖了下唇,仍舊懸著心似的:“公主莫嫌老奴多嘴,早前聽聞周國宮中的太監都沒規沒矩,暗地裏愛和宮女廝混,位分高的連宮妃都要染.指,不知害了多少人,那姓蕭的定然也沒安好心,公主若再自己示好……”

說到這裏,見自家主子橫眼瞪過來,後面的話噎在喉嚨裏沒敢出口。

姜惗被這一番言語弄得犯惡心,她當然也聽說過內侍和宮人結對食的傳聞,除了不能生兒育女外,跟夫妻也沒多大分別,可覺沒想過自己也會被這樣猜度。

那蕭靖自然不是什麽善類,但好像還沒聽聞有這樣的劣跡,再說,之前幾次瞧他看自己的眼神,應該也沒有輕薄無禮的意思在。

“這種話以後千萬別再多嘴,也不許胡亂琢磨,總之我有分寸。”

姜惗不耐煩再說,打扮好,看看時辰差不多了,便出宮上轎,徑往西苑。

那裏中門大開,距典儀開始尚早,液池岸邊偌大的場地卻已座無虛席,人聲鼎沸。

前一日下頭的奴婢已告知了慶典程序,按規矩後宮宗室女眷都要上露臺入席,她倒不在乎在哪裏就坐,只是不想那麽快上去。

裝作看景的樣子,目光正隔遠在席間尋找祖父和雙親的影子,忽然聽到一聲半輕不重地幹咳,回頭就看那個身著香金色蟒袍的人走過來。

“臣剛才還尋思著叫人去迎來著,不想娘娘就到了,便請入席吧。”蕭靖近前行禮,朝露臺的方向比手。

這權閹不露相的時候一點音信都沒有,轉臉又神出鬼沒地冒出來,還專挑別人存著心事的時候,當真是討厭。

她畢竟不是整日裝傻充楞的人,神色間露出的微慍自然掩藏不及,甚至連剛才駐足張望的樣子都落在對方眼裏。

那模樣十之八.九是在找人,可一個南姜貢來的女人,從未涉足中原,怎麽會在宮裏有相熟的舊識?

蕭靖眸光微狹,沒動聲色地跨前半步,故意擋住她視線:“請娘娘移駕隨臣來。”

沒瞧見親人,姜惗著實有點不高興,可這會子卻也不敢顯露異樣,又看他像是有話要說的樣子,於是正色道聲“有勞廠臣”,由他伴著一同走上旋梯。

旁邊沒人跟著,原以為該開口了,沒曾想他卻始終默聲不語,只是隨侍般的在旁跟著,左手半擡在腰際,寬大的袍袖間瑩光閃現,手上盤弄的正是她送的那掛七彩石珠串子。

她雖是公主之尊,隨貢帶來的好玩意兒也不少,但要送東廠提督卻沒兩樣合適的,所以選這東西也是無奈之舉,好歹算是稀奇,不至拿不出手。

原先想著就是表個心意,沒料到他居然真帶在身邊,盤弄間半點看不出悟道修性的模樣,倒像是在玩.弄搓捏。

姜惗懶得去看,窄窄的梯道上卻無法視而不見,偏生自個兒今天穿的還是件香色的宮裝,跟他的蟒袍同色相映,挨得又近,更叫人不舒坦。

她就這麽滿心膈應著,一直走到最上層,也聽他嘴裏蹦出半個字來,不免生出上當受騙之感,在心裏把這狗太監來回罵了幾遍。

露臺上早鋪下了三面長案,有的宮眷已經在那裏了。

姜惗對其中幾個還留有印象,這時不得不裝出全然不識的模樣,由蕭靖引著過去見禮,幹巴巴地寒暄了幾句後,便各自落座。

蕭靖沒待在那裏,當即便告退下樓去了。

也不知怎麽的,他人這一走,姜惗反而覺得比剛才更不自在,百無聊賴只能在那裏幹坐著,偶爾應著旁邊的人說幾句片湯話。

過了好一會子,臺下響起朝賀聲。

沒多時,盛裝打扮的謝皇後登上露臺,在一眾宮妃叩拜中,到主座前的九翅鳳屏下升坐,朝下面環顧了一下,便問:“老大家的呢?”

旁邊立時就有宮人應道:“回皇後娘娘,太子妃殿下昨兒腹痛,一宿歇不下,今兒實在是來不得,太子殿下已準了。”

“唉,這孩子,八成還是放不下。”謝皇後搖頭嘆息,轉而又勉強笑了笑,“罷了,今兒過節,不提那些事兒,回頭我去瞧瞧她。”

姜惗跟著眾人誦聲稱善,心裏卻想之前聽說太子妃殿下已懷有身孕,京師內外都盼著喜迎世子皇孫,後來卻無故沒了下文,聽剛才那話的意思,莫不是懷胎之際出了什麽變故。

她正在肚裏琢磨著,還沒站直身子,就聽對面喚道:“麗妃,你坐到本宮這兒來。”

姜惗一驚,腦中當即浮現出先前拜見時她瞧自己的眼神,恭敬站在那裏沒動:“臣妾蒙聖恩賜宴,萬萬不敢僭越。”

“哪來這麽多規矩。”謝皇後一揮手,“都是聖上身邊的人,只有你剛來,南姜深明大義,入我屏藩,陛下降旨褒揚,天下一家,何必這麽生分?快來吧。”

言罷,又連連招手。

話說到這個份上,便由不得人不從了,姜惗沒法子,只能在眾人各色異樣的目光註視中,坐到她下首那席。

此時天已近午,慶典也正式開場。

所謂典儀,除了那些固定的規矩之外,無非就是太常寺和教坊司獻上歌舞百戲,為節慶添彩助興。

但眼福畢竟管不了口腹之欲,既然來了,盼的就是皇家賜宴,開懷暢飲。

又是一曲西域胡旋舞畢之後,便有讚禮官傳告開宴。

寒食與別的節慶不同,講究禁竈炊,吃冷食,取斷火改新之意,傳令之後,很快就有宮人捧著托盤魚貫上來擺膳。

姜惗在謝皇後旁邊一直坐不安穩,渾身不自在,可又沒理由退席。

這時正想著待會那些吃的東西該不該入口,就聽斜側裏一聲悶哼,還沒反應過來,半涼的粥水不偏不倚地潑在身上,登時染汙了半幅衣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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