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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臺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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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臺對話

為了照顧亞瑟,王耀向公司連著請了好幾天假,要不是因為之前在法國的時候,弗朗西斯欠他一份人情,恐怕現在早就電話奪命call了。今天是他回英國的第四天,亞瑟的狀態已經好轉了不少,正好阿爾弗雷德也回來了,所以王耀決定在公司開除他之前回去上班。

臨走前,王耀把剛吃完早飯、正叼著一根薯條低頭看平板的阿爾弗雷德拉到客廳沙發旁邊。

“你怎麽關註政治啦?”王耀無意間瞥見他平板上的內容,有些吃驚。

“我怎麽就不能關註了,新聞寫了就是讓人看的。”阿爾弗雷德坐在沙發扶手上,嘴裏漫不經心地說著,手上卻迅速把那篇標題為“毒瘤還是人民的選擇——克萊曼·卡迪”的新聞關掉,把平板扔到了一邊。見王耀的視線也跟著移過去,他便攬臂把王耀圈在自己懷裏,以一種低沈性感的嗓音咬著他的耳朵,“是不舍得走,嗯?幹脆別去了,在家裏陪著我。”

“別動手動腳,我還要去上班。”王耀無情地拍開那只企圖撫摸他的腰的鹹狗爪,然後正色地對他講,“你在家照顧好你哥,他之前精神狀態很不好,雖然今天好多了,但我還是擔心。”

阿爾弗雷德立刻朝天花板翻了個白眼,發出不滿的嘟囔:“放心吧,他現在好得很,就像道林·格雷[ 英國小說《道林·格雷的畫像》中的主人公,因與畫中的自己交換了生命,所以歲月的滄桑和道林·格雷本人犯下的罪惡都由畫像承擔,而道林·格雷本人長生不老,青春永駐。]一樣。”

“道林什麽?”

阿爾弗雷德語塞,最後也沒打算解釋,提著王耀工作用的背包,把人一邊往門外送,一邊說:“好了我一定不辱使命,保準你回來他還喘著氣。”

“阿爾弗雷德,我沒跟你開玩笑!”王耀站在門邊大聲抗議。

“臨別吻,親愛的。”阿爾弗雷德側過臉,指了指自己的臉頰,見對方半天沒有動作,於是催促道,“快點,不親不給包。”說完,他一下子把包提到了王耀跳起來都夠不著的高度。

“流氓。”王耀罵了一句,然後踮起腳尖,但嘴唇馬上要接觸他的肌膚時,他卻腦袋一轉,把火熱的嘴唇迎了上來,就這麽騙走一個香吻。

奸計得逞的罪魁禍首壞笑著註視著他,王耀的臉頰一下子變紅了。

“好了,還我包!我上班要遲到了!”

接過從天而降的背包,王耀低頭一看手表,時間確實有些緊張了,於是轉身慌慌忙忙地去趕公交車了。

註視著愛人的身影漸漸在視野中變小以至凝成一個小點後消失,阿爾弗雷德嘴角玩世不恭的笑容便漸漸淡了,他的目光重新變得沈肅。這時,他的手機發出聲響,一個消息發來了——

“非常高興能和你們見面,我已經訂了早上飛往英國的機票,晚上在我們約好的地點見。”

他把手機裝回褲兜,再擡頭時,嘴角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不見。

傍晚時分,大門從裏面打開了。亞瑟一只手搭在阿爾弗雷德脖子上,從臺階上走下來,還沒等走到門口,負責看守的警察已經伸出一只手,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抱歉柯克蘭先生,你現在還不能離開這裏。”

阿爾弗雷德先開口:“我的哥哥身體不舒服,需要去醫院覆診。”

“可以請醫生過來。”

“嘿兄弟,你是聽不懂人話嗎?我哥哥現在病發了,急需去醫院用儀器檢查身體。光請個醫生過來幹什麽,用捅你菊花的聽診器聽聽他的心跳?看看人是否還活著?”

他紈絝又惡劣的口吻令警官先生感到不悅,但又瞧瞧一旁的亞瑟臉色確實發白,正倚靠在阿爾弗雷德的身上,顯得很病弱,似乎自己走兩步都會跌倒似的,再加上之前他也的確有過昏厥的經歷——由此看來,雖然阿爾弗雷德嘴上說得難聽,但可信度還是比較高的。

發現警官開始動搖,阿爾弗雷德立刻追上一句:“你們到底是想在開庭前看住他,還是看死他?就連死刑犯都有機會保外就醫,我哥哥還沒被判決,連這點人權都沒有了?”

“阿爾弗——”亞瑟適時開口,聲音虛弱,但還算清楚,“別為難警官先生了,我都說自己沒事,不用去醫院了,回家吃點止疼藥睡一覺就好了。”

“不行!你忘了你上次……”

“好了先生們!”警官打斷了他們的爭執,“我現在就向上級申請,申請通過後會告知你們。”

“好的謝謝你,警官先生。”

當警官轉身打電話之際,阿爾弗雷德向亞瑟投去一個“這招能行?”的眼神,亞瑟則沈穩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松。

果不其然,掛斷電話後,警官表示他們可以去醫院一趟,但前提是要讓他跟著一起。

“哈——”

“當然可以,警官先生。”

亞瑟勉強在蒼白的臉上擠出一個禮貌性的笑容,然後在他不註意時,暗中給阿爾弗雷德遞去一個眼神。

後者心領神會,立刻以一種尖銳嘲諷的口吻說道:“想跟來也行,但別上我的車。我那輛車是限量版,隨便哪裏破個口子,怕是你十年的薪水加起來都賠不起。”

他高高在上的傲慢模樣著實令人惱火。警官看他的眼神已經從反感變成了惡狠狠的厭惡,最後被傷害的自尊心令他冷笑一聲,說他根本沒打算和人渣同坐一輛車,他會開著警車在後面跟著,並勸他不要耍小聰明。

目的達成。在警官暫時解除亞瑟腳環上的轉換器後,阿爾弗雷德繼續扮演著紈絝子弟,直到他們都坐到車上,才卸下偽裝。

“準備怎麽辦?”阿爾弗雷德看了一眼後視鏡裏坐在後排的那個人。此時的亞瑟眼神清朗,身體健康,渾身散發著淩厲的氣息——哪裏還有一絲病態的痕跡?

“先帶他去市區兜兩圈,再找個機會甩掉。”

“好。”

阿爾弗雷德發動自己的跑車,在系安全帶的過程中,無意間看到車外的後視鏡裏正好照著那輛沒開燈的警車,於是他故意頭探出車窗,一臉壞笑,兩根指頭並攏在自己太陽穴附近挑釁地朝對方揮動了一下。此舉引來了對方不滿的鳴笛聲。

“還真是有意思,先看看十分鐘後還能不能追上我的車尾燈吧。”

阿爾弗雷德重新系好安全帶,放開手剎,轉動搖桿,油門一踩便在“轟轟”聲中出發。

就像自己老哥所指示的那樣,他把車開到了市區,此時正值下班的高峰,路上車流如織,一開始這輛黑色的布加迪還老老實實跟在其他車後面排隊,但慢慢地,憑借阿爾弗雷德高超的開車技術,布加迪見縫插針,稍有空隙便鉆入另一道車流,幾次變道後,身後早就沒了那輛警車的影子,順利甩開了這條麻煩的尾巴。這樣哪怕之後這位警官怒氣沖沖找他們算賬,他也好以“我趕時間去醫院,是你車技不好跟不上”為理由,令對方啞口無言。

黑色的布加迪出現在弗斯科私人醫院的地下停車場裏。兄弟二人先後下車,並肩朝電梯的方向走去。

“感覺如何?”站在電梯的轎廂裏,阿爾弗雷德問道。

“哪方面的感覺?”

“對即將開始你的犯罪之路的感覺。”

“還不錯。”說完,亞瑟又看了他一眼,“你呢?”

頭頂的數字正在不斷跳動。停頓了數秒,阿爾弗雷德神色覆雜地回答:“我不知道。”

但是留給他思考和感受此刻情緒的時間不多。下一秒,只聽“叮”一聲,頂層天臺到了。電梯門緩緩打開。他們推開電梯間外的玻璃門,一陣冷風倏然灌入,吹起了亞瑟的風衣下擺,也吹亂了阿爾弗雷德的金發。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蔥翠的盆栽植物,以及它們背後的隔著一排玻璃扶手的城市五彩斑斕的夜景,天臺的地板是鵝卵石鋪成的一條小道,道路兩邊是人造的自然景觀,還能聽見噴泉窸窸窣窣的聲音,簡直就像是把一座植物園移到了天頂上來一樣——這便是弗斯科私人醫院為貴賓們打造的天臺療養區。

走到石子路的盡頭,一座白色鏤空涼亭下,有個身穿黑西裝、頭發花白的男人正站在那裏,似乎是聽到背後傳來聲音,他轉過身並從涼亭的陰影中走出來,一雙凹陷在眼眶皺紋裏的黑眼睛先露出來,眼角棕褐色的皮膚上還有幾顆不顯眼的老人斑,嘴角掛著一縷和善的微笑。他熱情地迎上去,先是與阿爾弗雷德這位故交擁抱,寒暄兩句,接著便在阿爾弗雷德的引薦下,與亞瑟·柯克蘭握了握手。

“鄙人克萊曼·卡迪,終於有幸見到您。”

“亞瑟·柯克蘭,見到你也是我的榮幸。”

試探與交鋒便從此刻開始。克萊曼握著他的手,發現他的手溫度如常,而且手心幹燥也沒有打戰,這令他對亞瑟的初印象不錯。

“我想你的弟弟,阿爾弗雷德,已經把我的更具體的情況和您透露過了。”克萊曼說,“而我也對柯克蘭先生的境遇有些耳聞。我們需要彼此,陰差陽錯中,促成了我們這次的見面,這是一種緣分。”頓了頓,他開始旋身向涼亭裏踱步,亞瑟和阿爾弗雷德跟在他身後,但當前腳亞瑟走進涼亭時,克萊曼突然伸出一只手,將緊隨其後的阿爾弗雷德擋在亭外,眼神中含著歉意卻十分銳利。

“請原諒,我的朋友,我們需要點兒私人空間。”

阿爾弗雷德與亞瑟快速交換了一下眼神,得到亞瑟傳遞的讓他安心的暗示,阿爾弗雷德這才轉身在亭外的一把透明椅子上坐下。

“很抱歉,但我們之間的談話越少人知道越好,希望您理解。”克萊曼轉身一邊和亞瑟繼續向涼亭深處走一遍解釋。

“當然。”亞瑟回答道,表情古井無波。

“剛才說到哪兒了?哦對,需要彼此,但需要的程度不同,很顯然,現在比起我需要您,您更需要我一些。請坐,我們坐下聊,我剛站在這裏就覺得這兒夜景不錯,和特拉維夫大不相同,特別是海,我們的金色海灘又大又開闊,浪頭也很足,但我觀察你們英國的海,深深的黑色和夜晚連成一片,看不到波濤湧動,就像一潭死水,無法激起人的激情,就如同你們英國人一樣。”

亞瑟回頭註視著高樓大廈背後的沈寂的黑色海洋,沈聲說道:“特拉維夫的海灘的確很美,每天都會有成百上千的游客到訪,我們這兒的海恰恰相反,荒涼平靜,幾乎沒有人為它停留,但也許就在此刻,在你看不到的海底,有一頭白鯨正在對一群魚發動捕殺,群魚四處逃竄,動靜很大,但不會反應在海面上,海面上還是風平浪靜的景象,正如你此刻所見。一場真正血腥的捕獵從開始到最後,從不會引起別人的註意。”

“我喜歡你的比喻,充滿了野心家的味道,”克萊曼打趣地說道,兩只手交叉擺在大腿前,“可現在的問題在於,你想當亞哈船長,為你被咬斷的腿向莫比·迪克報仇,但船上的所有人現在只想賺一桶金回家,你打算怎麽說服他們?”

“我不說服他們,他們只要知道莫比·迪克就是那一桶金,而船舵掌握在我的手上,他們沒有選擇的權利,就足夠了。”

克萊曼抿著嘴唇沈默了幾秒,似乎是在考慮什麽,然後將目光重新投向身邊的年輕人。

“你有沒有想過自己成為那條莫比·迪克呢?”他問道,精明的黑眼睛裏閃動著奇異的光。

成為莫比·迪克?亞瑟驚訝地對上他的視線,短短一瞬,立刻明白他想說什麽,於是嚴肅地搖了搖頭,說:“如果你知道我的故事,就不會提出這樣的問題,況且我愛我的家人,他們比我被咬斷的那條腿更重要。”

他的語氣很堅決,聽起來沒有回轉的餘地。於是克萊曼只好低頭笑笑,將話題岔開:“抱歉柯克蘭先生,我不是故意要冒犯你,那只是我一點信口開河的小建議。另外,我還有個事想向你請教。是這樣的,在我的家裏有一幅名貴的畫作,是我無意間撿到的,它很美麗,所以我想把它掛在客廳讓我的朋友們都見識一下,但是他們中間的某些人卻因為眼紅,認為我不是畫作的主人,所以要我把畫交給他們,我不想這麽做,你有什麽高見能幫我最大程度保住它嗎?”

亞瑟略微思考了一下,回答道:“首先我會建議你把畫分解,裁成一個個碎片,然後分批運出你家,把每一個碎片分別賣給不同的人,人數越多越好,然後再由他們進行下一輪交易,碎片被不斷轉手,一輪接著一輪,直至沒人能再查清售賣的源頭是誰,這個過程必須非常快,快到你的對手根本沒有察覺,你就已經將所有碎片全部買回來,重新拼貼好,並光明正大地擺在客廳裏。此時你的手裏已經有足夠多的合法發票,可以證明你已經是它的主人了。”

“很精彩的計劃,”聽完他這番敘述,克萊曼連連點頭,眼底對他的興趣也愈發濃厚了,於是他繼續提出自己第二個問題,“那依你之見,我的碎片應該向哪裏銷售?”

“一些法律幹涉力度較低的地方,比如塞浦路斯、開曼群島。雖然通過層層的交易會模糊尋找第一賣家的線索,但不排除會有意外發生,所以你需要找個可靠的人代替你在這種地方建立特殊用途的中介公司,再由它開始向世界各地進行快速流轉的交易。”

“過程中會留下任何和我有關的字據嗎?”

“妥善操作下,可以匿名進行。”

短短一番話,已經足以體現眼前這位年輕的企業家的專業性以及他對金融行業的熟稔,克萊曼對他的描述非常滿意,而且A.K.公司的良好的背景又會令做成這件事的幾率大大提高,最後不禁笑了起來,他伸手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說:“看起來我已經為我的畫,找到了一位可靠的保護者。我會向A.K.投資十二個億,分三個批次,一次四億美金,這筆錢足夠幫助你渡過難關了。另外我也會發一份我的個人背景資料,方便你應對倫敦金融安全局的調查,畢竟十二個億可不是小數目。”

“好的,卡迪先生,之後我會讓我的秘書聯系你。”

“我們可是做成了一件大事。”以色列人兩只手插兜,緩步走到玻璃欄桿前,眼神深邃地眺望著這座絢麗多彩的不眠夜之都,感慨道,“亞瑟,再看看你身後的這座城市,一座歷史悠久的破爛地兒……從五百年前開始,黑奴、棉花和糖,這個國家就是世上最骯臟的洗衣房,曾經是,現在依然是。”說完,克萊曼心情愉悅地笑了兩聲,朝他伸出一只手,“握個手吧,亞瑟,希望我們都能收獲自己想要的。”

兩人握手成交之後,亞瑟便和阿爾弗雷德先行離去,只不過他們並沒有立刻走出醫院,而是真的到醫生那裏進行覆診,並做了治療,單據都保存在亞瑟那裏。

就在他們即將要出醫院大門之前,阿爾弗雷德接到了來自王耀的電話。電話接通後,王耀便急切地問他們在哪裏、亞瑟怎麽樣了,那個跟丟的警察已經把警車開到他公司門口,把事情經過都和他講了,並要求他盡快與亞瑟和阿爾弗雷德取得聯系。

阿爾弗雷德說還是之前亞瑟接受治療的那家,弗斯科私人醫院。

估計王耀打電話的時候就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沒過一會兒,一輛閃著燈的警車就在醫院門口停下,先前那位警官和王耀一同從車上下來。兩人同時朝醫院門口的方向跑來,而王耀則徑直沖到了亞瑟面前,滿臉擔憂地問他檢查結果怎麽樣,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耀,我很好,檢查結果也沒問題,可能是心病。”亞瑟疲憊卻安心地沖他展顏微笑,而且為了印證自己所說的話,還把衣兜裏的檢驗單拿出來讓他看。對於上面那些奇奇怪怪的指標和數字,王耀一竅不通,但是當他看到檢查結果那一欄寫的“病人身體正常,多休息,少勞作”這幾個字時,不由自主松了口氣。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抱歉,又讓你擔心了,”亞瑟伸手抱了抱王耀,然後對著一旁面色鐵黑的警官說,“警官先生,對於今天發生的一切我感到抱歉,我的弟弟實在太擔心我的身體,所以一路開得都很著急。”

“希望不會有下一次,先生。”見到亞瑟手裏的單據,而且人也的確沒跑,警官自然不好說什麽,只能口頭警告道,“否則我會向上級報告,要求撤回你的保釋資格。”

“不會的,我可以保證。”

提起阿爾弗雷德,王耀才發現他不在這裏,於是問亞瑟:“阿爾弗呢?他沒和你在一起嗎?”

“他去開車了。哦已經來了。”亞瑟指著那輛緩緩駛來的黑車,說道。待車停穩後,車門自動緩緩上升,露出了駕駛位上的阿爾弗雷德的面容。

在王耀和亞瑟都上車後,布加迪又一次發出轟響,駛離臨時停車點。不過這次阿爾弗雷德控制了速度,沒讓他車後的那個可憐蟲掉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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