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鴻門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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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門宴(下)

王耀沒曾想到自己人生中第一次來游樂園竟然是為了陪一個小屁孩兒。

“叔叔,我要那個氣球!那個粉色貓貓!”

“再說一遍,叫哥哥!叫哥哥就給買。”王耀眉毛一豎,嚴肅地糾正道。

穿著一身白雪公主裙裝、頭頂還別著一個銀色的亮閃亮閃的塑料王冠的小女孩兒,此時嘴一撇,立刻把伸出的手收回來,還故意小聲哼一下:“那我不要啦,回去就告訴我爸爸去!”古靈精怪的大眼睛向他投去一個得意的眼神,潛臺詞便是:本公主還能讓你威脅了?

她爸爸,她爸爸何許人也,王耀想起來便頭疼,可不就是那個暴躁的法國上司,弗朗西斯嘛!

今天一早不知道弗朗西斯的妻子從哪裏得知他們的住址,帶著女兒直接找上門,就當著全一樓大廳的人面,逼著弗朗西斯要把離婚協議簽了,還生怕別人不知道似的,嗓門越扯越高,情況很是難堪。而那時,這個小姑娘就瑟瑟縮縮地躲在母親的碎花裙後面,小手揪著衣料,眼神怯怯地望著王耀。然而當王耀沖她擠眉弄眼,試圖表達友好時,她又害怕得把自己頭一扭,完全躲到媽媽身後,倒讓王耀感到一絲尷尬。後來弗朗西斯為了顏面,就在一頓安撫下把女人帶回他們的房間裏,順便把這個名叫“瑪蒂爾達”的小家夥丟給王耀,讓他帶著孩子到處轉一轉,晚上再回來,花的錢都可以找他報銷。

於是就這麽著,兩個人出現在了當地的游樂場裏。

還沒等入園,眼尖的瑪蒂爾達便看中了一套白雪公主的cos服,一問價格,王耀倒吸一口涼氣,要不是弗朗西斯有言在先說可以報銷,王耀打死不會做這個冤大頭。雖然他有料想到今天必定會為這個吞金獸花不少錢,但等這個小白雪真的化身辛巴,獅子大開口時,可著實令王耀跌破眼鏡。而令人感到滑稽的是,一旦發現他掏錢的動作猶豫不決,小女孩兒都會在一旁“善解人意”地安慰說:“沒關系,我爸爸會報銷。”她還不到7歲,就懂報銷什麽意思啦?但想歸想,結局往往都是以王耀妥協告終。

他一邊看著手拿泡泡機高興地轉圈的小姑娘,一邊心中默默感嘆,可真是其父其女,一個模子裏刻出來地折磨人。回想起自己妹妹小時候憨態可掬的模樣,每天自己下課回家都跟在他屁股後面“哥哥!哥哥!”地叫,一根五毛錢的棒棒糖都能讓她高興得嘟起軟乎乎的小嘴啵一個,簡直是人間天使了。

瑪蒂爾達今年恰好7歲,不過生日在下半年,現在是某個市的小學一年級的學生,準備這個假期和她最要好的朋友卡蜜拉·莫爾乘坐小豬佩奇家的全自動露營車去天使小馬國旅行,最喜歡吃的食物是草莓味的可麗餅(因為她手裏正拿著一個),最喜歡美術課和美術課老師,因為她可以畫一整節課的天使小馬——難道王耀是因為對瑪蒂爾達感興趣才知道這些的嗎?並不,這是從入園到現在短短一個小時,那張喋喋不休的小嘴自己抖出來的。

瑪蒂爾達的小嘴沒有一刻是消停的,不是在吃彩虹冰淇淋、草莓味的可麗餅,就是在興奮地分享著自己——盡管從她翻白眼的頻繁程度中可以看出,她並不喜歡王耀,但也談不上討厭,至少不欣賞他這一款的——時常上一秒和王耀聊著天,下一秒註意力被其他新奇的玩意兒所吸引,便把這位可憐的提包苦力叔叔丟在一邊。除此之外她也從不討論和自己無關的話題,她非常擅長三言兩語中把話題扯到自己身上,如果對方表示疑惑或者反感,她則會先一步終止這個話題,用那雙古靈精怪的眼睛又積極主動地尋找起周圍其他新奇的事物。而王耀看得出,這不是她故意為之,而是一種無意識的習慣性行為,沒有惡意卻充滿著冒犯。

有句老話說得好,孩子是父母的覆印版。隨著時間的推進,王耀越發看見了瑪蒂爾達身上存留的屬於父母的影子,比如說總一副唯我獨尊又沒耐性的性格來自她的父親,而一張喋喋不休的嘴則來自她的母親。

不過好在她再怎樣令人頭疼,到底還是個孩子,那雙撲閃撲閃的大眼睛和每一個來到游樂園的孩子一樣,都充滿著對未知事物的好奇。所以整趟旅程也不需要王耀刻意驕縱地哄著,她咋咋呼呼的天性自然就為那些從天而降又或是潛入地底的神秘設施所傾倒,除了花銷令人瞠目,二人相處起來倒也算愉快。王耀還為她拍了不少照片,打算晚上都發給弗朗西斯。

傍晚時分,王耀帶瑪蒂爾達到游樂園的主題餐廳就餐。他當然知道這是一筆可觀的花銷,但興許是因為心情被樂園輕松快樂的氣氛感染,他也生出一種“錢嘛,就是用來享受”的消費主義心態,尤其邀請對象還是個小女孩兒,更覺得應該花一筆了。

“怎麽樣,好吃嗎?”王耀吃著一款平平無奇的意大利面,問對面吃著公主特供餐、拿著粉色小跑車玩具的瑪蒂爾達。

“嗯,還不錯。肯定比你的好吃得多。”女孩兒用驕傲的口氣回答道。

“公主殿下滿意就好,”王耀順坡下驢,幽默地把話接起來,“那麽吃完這頓飯我們就要結束這次旅行了,公主殿下,剛剛你爸爸,也就是國王陛下給我打電話了,希望我們快點回去。”

聽到這話,瑪蒂爾達臉色一下子垮下來。

“我們要走了?”

“嗯。”

“我們要分開了?”

“嗯。”

“可我不想和你分開。”

“為什麽?我以為你不喜歡我。”

“誰說的?我喜歡的!”小女孩兒大聲反駁,隨後又害羞地低下頭,小手一邊揪著卡通桌布,一邊嘟囔著:“你是第一個陪我去游樂園玩的人,還陪了我一整天,從來沒有人會陪我一整天。”說到這裏,她好像一下子洩氣了一樣,幹脆兩只胳膊交疊,趴在了桌上:“白天在學校卡蜜拉會陪著我,但下課她得回家,媽媽白天工作,晚上還要出去陪小爸爸,有時候一整晚都不回來,爸爸也很久沒回家了,我今天見到他還覺得像陌生人。”

王耀認真地聆聽著小家夥訴苦,忽然從中抓到了一個關鍵詞,“小爸爸?”王耀跟著重覆了一遍,感到疑惑,“什麽叫作‘小爸爸’?”

小家夥擡起頭,仔細思索了一下,好像是想給這個詞一個準確的定義,但在她有限的詞匯量裏找不到那種符合她預期的定義,於是茫然地搖了搖頭。

但作為成年人,王耀心裏其實已經有了一個模糊的答案。

“是誰讓你這麽稱呼的?”王耀問。

“媽媽。”

答案不言自明了。王耀看著瑪蒂爾達的眼神不由變了變。

“哥哥,我有兩個爸爸,是不是很奇怪?我第一次和卡蜜拉說這件事的時候,她比你還驚訝,難道沒人會有兩個爸爸嗎?”

“我有兩個爸爸。”王耀回答。

孩子的眼睛一下子就亮起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一邊激動地拍桌子,一邊高興地翹起腿,“只有很幸福的小孩兒才有兩個爸爸,最幸福的應該還有兩個媽媽,對不對?”

面對孩子純真的眼神,王耀到嘴邊的話又吐不出來,心裏突然泛起一片酸,就像被什麽堵著一樣,等到瑪蒂爾達不耐煩地催促時,他才開口說:“有兩個爸爸就是有兩個爸爸,沒有什麽幸福不幸福的,有一個爸爸和一個媽媽也可以很幸福。”

“哦……”小女孩兒失望地撅了撅嘴,連桌底下翹起的腳也耷拉下去,但還在懸空輕輕擺動著。

王耀不忍心孩子心情低落,眼睛一轉,想到了好辦法:“瑪蒂爾達小公主,請問你今天開心嗎?”

“嗯,開心。”

“那走之前,哥哥再給你買一個玩偶好嗎?”

“好呀!好呀!”

瑪蒂爾達失落的情緒一掃而空,快速吃完她的公主特供餐,就硬拉著吃到一半的王耀去隔壁精品店,好像生怕人家關門似的。

得到了自己喜歡的天使小馬玩偶,瑪蒂爾達在回程的路上又興奮地滔滔不絕講起自己的故事,講著講著,眼皮漸漸開始打架。這時她聽到頭頂傳來大哥哥的聲音:“瑪蒂爾達,你要記得今天有多麽開心,如果以後有一天不開心了,就想想今天你有多麽開心。”小女孩兒不明所以但又乖乖地點點頭,接著就靠在王耀的肩膀上睡著了。

到了酒店,王耀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大廳沙發上的瑪蒂爾達的母親,在沒註意到他二人之前,她還焦慮地啃著指甲,但眼睛一發現他們,便立刻起身,氣勢洶洶走過來,把睡著的孩子從王耀懷裏奪了過去。

“先生,你帶我女兒去哪兒了?”女人惱火地質問道。

“弗朗西斯沒和你講嗎?我帶你女兒去游樂場玩了一天。”

“他什麽都沒講,他總是這樣,只說你帶她出去了,我在這裏坐了一晚上……”這位母親的情緒忽然起來,眼眶一下子泛紅並濕潤,“對不起先生,我真的等了一晚上,我以為她……她……”

“沒關系,太太。孩子睡著了,你早點帶她回家吧。你是開車來的嗎?”

“是的。”

“那我把這些幫你放車上吧。”王耀指的是自己手上拎著的大大小小的禮盒袋。

女人吃驚地問:“這、這些都是瑪蒂爾達的?”見對方點頭,女人頓時更不好意思了。在王耀把禮物袋都幫忙放進後備箱後,女人收斂起氣勢洶洶的一面,表現出充滿感激的柔和一面,對他說謝謝。

“沒關系,應該的。”王耀沖她笑了笑,“還有一件事,今天我陪瑪蒂爾達的時候,聽到她挺想爸爸的。你們今天聊得如何?”

聽到他的問題,女人頭一低,面容融進了黑暗中,過了以一會兒,她說道:“男人總是這樣,在一起的時候對孩子不管不顧,分開的時候卻想要回自己的孩子,還以為花錢就能夠補償缺少的陪伴。”女人幽幽嘆了口氣,聲音中夾雜著嘲弄,雖然深陷在陰影中,但王耀還是感覺到女人說這些話的時候,視線一直註視著後備箱裏的禮物。

王耀沒有再多言,與母女揮手告別之後,就回到了酒店。在找弗朗西斯報銷之後,也緘口不提他的家事,因為他清楚地看到弗朗西斯的眉頭比平時擰得更緊了。躺在床上,王耀心裏總感到有些酸楚和遺憾,他為瑪蒂爾達而感到遺憾,因為失敗的成年人,總是把自己的過錯強加給孩子承擔。

翻來覆去睡不著,於是王耀決定和阿爾弗雷德聊聊天,排解一下心裏的煩悶,正好也問問他們今天過得如何。

今年的環境保護峰會舉辦地點選擇在倫敦,旨在借曾經“霧都”的名號來宣告氣候變化對金融界影響的重要性。但更深層次的用意則在於暗示一場金融威脅即將到來,政客與商人們需要彼此摸清對方是否有做好準備。自然而然,到場的與會者皆是政界和商界的精英,比如歐洲各國首腦、英格蘭銀行行長朗·費曼先生、國際貨幣基金會總裁多羅德·湯普森先生以及管理著100萬億資產的全球500強公司的代表們。

活動還有沒正式開始,身穿夜禮服受邀前來的賓客們烏泱泱地站在會場門口靠近左側自助臺的附近,相互寒暄著,而與之對稱的右側自助臺卻不知為何,鮮有人至,場面看起來有種失序的混亂感。宴會的主要負責人看到這一幕,眉頭倏地擰成一團,一揮手叫來自己的助手,不由分說地讓她立刻引導客人們分散到右側。於是剛進入會場的亞瑟和阿爾弗雷德就被請到了右側,他們的位置正好在潘趣酒碗旁,鋥光瓦亮的金碗上映照著阿爾弗雷德那張含著三分嘲弄的笑意和十分不安分的俊臉,他的藍眼睛快速在人群中掃過。

“看見他了嗎?”亞瑟問。

“沒呢,老板。”阿爾弗雷德朝他一挑眉毛,“耐心點亞蒂,你現在的語氣就像是一個新婚夜怕被拋棄的寡婦。”

“閉上你的嘴。”

“遵命。”

阿爾弗雷德給自己舀了一杯潘趣酒,品了一口,發出嘖嘖讚嘆,還慫恿亞瑟也來一杯,見對方沒理他,只好自討沒趣地倚靠在桌子旁,眼睛依舊靈活地四處打轉——

“……嘿,差點忘記告訴你,最近我買了一張畫。不,不是那種油畫,你知道我是個純粹的人,從不靠外物提升自己的品味,我是說我買了一幅漫畫。讓我給你描述一下,畫裏畫著兩個男人,他們被困在孤島上,其中一個人向一艘船求救,但另一個人對他說:‘哦不不不,我們應該先穩定貨幣供給,再求助經過的船。’是不是很有趣,哈哈哈哈哈哈,嗯……至少對我們經濟學家來說是很有趣,我把它貼在了我辦公室的畫框裏了。”

“嘖嘖嘖,那個人真該學習一下什麽叫作‘講笑話’,可真尷尬,周圍沒有一個人陪他笑。”阿爾弗雷德說,評論對象是站在不遠處的一個謝了頂的貼著一身中年肥的男人。

亞瑟回頭看了一眼,“他怎麽也來了。”他驚訝地喃喃。

“誰?”

“裏奇·巴奈特,央行貨幣委員會的成員,他在藍廳有投票權。”[ 央行貨幣委員會:是國家銀行制定貨幣政策的咨詢議事機構;

藍廳:英格蘭銀行舉行貨幣政策調整的會議廳。]

“哇哦,這可真是個好職業,就像滅霸一樣,打個響指,嘭!幾十億憑空消失了。”說著,阿爾弗雷德故意也打了個響指,惡劣地笑起來,寬厚的肩膀隨之微微顫動,笑停了才繼續問,“他出現在這裏不是再正常不過,你在驚訝什麽?”

“難道你不看新聞?”

“謝謝關心,我已經完全融入21世紀了。”

“那你應該知道最近傳出了央行可能要調整利率的消息。不,現在看來是有極大的可能,恐怕這場峰會舉辦的目的就在於此。”

“你會因此破產嗎?”

“不會。”

“哦,感謝上帝。”阿爾弗雷德朝他舉杯。

“如果我回答‘會’呢?”

“那也同樣要感謝上帝。”說完他一飲而盡。

正當他們鬥嘴的工夫,會場走進來兩個人,眼尖的阿爾弗雷德立刻認出了其中一個,“斯科特來了。”亞瑟循聲回頭望,果不其然看到了斯科特那張討人厭的臉,他不由抿緊嘴唇,但在視線移到他身邊的人身上時,嘴唇了又松動了幾分。

斯科特是和央行行長朗·費曼一起走進來的,看他們邊走邊聊,彼此笑意盈盈,氣氛熱烈的樣子,亞瑟毫不懷疑他們剛才已經單獨聊了一陣子了。

“走吧,去見見他們。”

餘光瞄到自己的兩個弟弟朝自己走過來,歡談中的斯科特笑容漸漸消失,而與他交談的男人自然也註意到了這點,於是他們中止聊天,把目光投向來人。

“好久不見,哥哥。”亞瑟率先開口。

“好久不見,”斯科特重新揚起笑,“亞蒂,我的弟弟。”後面幾個字被他咬得很重,但隨之又友好地伸出一只手。

亞瑟握上那只手,看著對方的眼睛:“我們和好了,對嗎?”

“當然,還像一家人一樣。”

“哦得了吧,你倆兄友弟恭的樣子,看得我雞皮疙瘩都掉一地。”站在一旁的阿爾弗雷德嫌厭地講道,說完還做出一副打哆嗦的樣子。

“阿爾弗,你是在吃醋嗎?就因為我沒有先和你打招呼?”斯科特哈哈一笑,拍了拍他健壯的肩膀。“不過,說起來倒是我應該先吃醋,亞蒂,我這個從小看著長大的弟弟,到底是被你用什麽魔法引誘到你身邊的?”

沒等亞瑟回答,阿爾弗雷德先搶白。

“很抱歉打斷你們,但我想插一句,他送了我一輛布加迪。”

“如果我現在送你一輛法拉利呢?”

“哦,雖然我不像你們二位那樣精明和不要臉,但還是知道‘忠誠’是一種美德,”頓了頓,他又笑嘻嘻地補充道,“恐怕現在只有把整個菲亞特集團買下來送給我,才能讓我再回心轉意了。”

“恐怕物非所值了,弟弟。有自知之明也是一種美德。”

“這可真傷人。”阿爾弗雷德捂住心口做作地說道。

這時斯科特才重新想起站在身邊而被他們忽略的行長先生,於是禮貌地介紹給他們認識。

“這位是英國中央銀行的行長,費曼先生。這兩位是我的弟弟,亞瑟和阿爾弗雷德,他們都是青年才俊,現在經營著A.K.集團,一家很有前途的公司。”

“很高興認識你,費曼先生。”

“也是我的榮幸,柯克蘭先生,瓊斯先生。”

“哦,或許你們還沒見過我的其他合作夥伴們,那我先失陪一下行長先生,”說著,斯科特轉身帶著自己兩個弟弟走向了另一邊的社交圈,“容我引薦,這位是國際貨幣基金會總裁多羅德·湯普森先生,這位是他的夫人……”

斯科特熱情地把他們引薦給了在場幾乎所有的合作夥伴,且不忘把自己的弟弟們誇得天花亂墜,於是他們無一例外都向亞瑟和阿爾弗雷德表達了善意的問候。

“他未免演得太投入了。”阿爾弗雷德趁間隙小聲對亞瑟說。

亞瑟瞥了他一眼,沒有作答,扭頭繼續和其他人寒暄。

好不容易等到活動開始,賓客們紛紛落座,這場漫長的交際才暫時畫了個句號。

這一回他們的座位總算沒和斯科特挨在一起,而是被安排在東南角,離中心舞臺較遠的地方。但即便如此,他們的好哥哥也不忘特地走過來,和同桌其他幾個人招呼一聲,這才走向自己第一排的座位,儼然一副關懷備至的模樣。

“我想吐。我認真的。”註視著斯科特的背影,阿爾弗雷德用手肘推了亞瑟一下,“你相信他說的話嗎?我的意思是,你們真的和好了?”

“我相不相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場其他人都相信了。”亞瑟回答。

“他這麽做的目的是什麽,就為了圖個好哥哥的名聲?”

“你有太多問題了,阿爾弗。”

阿爾弗雷德翻了個白眼,拿起刀叉開始按壓蛋糕上的黃油,可是根本壓不動,“該死,黃油太涼了。”他喃喃著,最後把刀叉一撇,幹脆不吃了。

活動開始了。主持人先上臺說了幾句開場白,介紹了幾位重要來(包括斯科特在內),輪流上臺做了簡短的發言,接著他們便坐在臺下共同觀看了由主辦方準備的一段五分鐘的關於氣候變化對金融的沖擊的短片。與此同時,行長費曼先生已經在一旁候場,他將要對未來的經濟形勢發表一番真知灼見,並呼籲臺下管理著全球百億資產企業能更加透明地披露他們的風險敞口,以便讓那些考慮投資它們的金融機構更好評估自身資金的安全性,提前防範風險。

“……英格蘭銀行的職責就在於讓投資人和債權人更好地了解公司是如何運作,如何應對風險的,但我們不會以自身的影響力迫使大家這麽做,而是讓大家聚在一起,集思廣益。我相信會有越來越多有遠見的企業加入我們,一起捍衛全球金融安全,屆時那些鼠目寸光之輩就會遭到外界的質疑,從而走到正確的道路上來。”

費曼先生在臺上侃侃而談,阿爾弗雷德在臺下昏昏欲睡,就在他的腦袋要栽進亞瑟懷裏時,卻被對方一把推開,胳膊狠狠撞在了椅子扶手上。

“嘿!”阿爾弗雷德吃痛地叫出聲,譴責亞瑟這一毫無人性的舉動,轉頭見那個行長還在講話,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快來個恐怖分子把這裏炸了吧,簡直無聊透頂了。”說完,他抱著手又靠倒在椅子裏。

“我有一種預感,”亞瑟說,“過不了兩天,利率會有一次幅度不小的上調。他這是在給我們打預防針。”

“那又如何,提高售價,裁員,再找個更低廉的原料代替現有的,降低運營成本,把風險轉嫁給你的客戶身上,說不定順手還能再吃幾個新興產業的小公司,這不是你們最擅長的事嗎?”

的確,這對他們這樣有相當規模的大企業而言,不過是損失點皮毛,他們已經不再為生存而掙紮,倒是那些剛起步的小公司該為此發愁。亞瑟的目光從費曼先生轉移到臺下斯科特的背影上,心裏感到疑惑不解。

活動結束後,斯科特又主動邀請他們回家吃頓晚飯,卻被亞瑟和阿爾弗雷德異口同聲地婉拒,而斯科特似乎早就料到這一點,所以也沒有強求,只是吩咐秘書為他們安排一輛車,送到他們下榻的酒店門口。

剛一回到套房,阿爾弗雷德就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領帶扯下來,隨手扔到沙發上,然後鉆進飲料櫃裏打量起來。“你要喝點什麽?”他高聲問客廳裏坐著的亞瑟。

“沒有酒精的酒。”

“你逗我呢?”阿爾弗雷德從飲料櫃裏探出腦袋,投去一個“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

“這裏有茶包……”

“氣泡水。”

於是阿爾弗雷德拿著兩只杯子和一大瓶氣泡水走了過來,給兩個人都倒滿,便鞋也不脫地躺在L形沙發上開始玩手機,時不時還發出一聲傻笑。

“你在笑什麽,阿爾弗?”

亞瑟端著氣泡水,正在思考今晚發生的一切,聽到旁邊傳來笑聲,不由有些煩躁地問。

阿爾弗雷德倒是十分大方,把自己和王耀的聊天的記錄在亞瑟面前晃了晃,“他正在和我吐槽他那個奇葩上司,那個法國人今天差點和客戶吵起來,要不是他假裝尿急要去衛生間,恐怕要和對方打上一架。”說完阿爾弗雷德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他還說那個法國人的老婆不知道從哪裏要來了他們的地址,現在正堵著門要那個法國人交出他們的孩子。哈哈哈,你猜王耀怎麽說,他說‘我在想要不自己縮小十倍做他倆的寶寶得了’,”說完,他又毫無形象地大笑起來:“亞蒂你覺得我該怎麽回他?欸有了,我就說,‘如果你縮小十倍,就來做我的寶貝,我要把你揣進我的衣兜裏’。”

亞瑟聽完,很是痛苦地扶住了額頭,但還是下意識地掏出自己的手機看了一眼,發現並沒有人發來消息,一時又失望地塞了回去,這時耳邊又傳來阿爾弗雷德那聒噪又傻氣的笑聲,“談情說愛就回你的房間裏去。”他不悅地皺起眉頭。

“要你管。”話音剛落,又一條消息傳來,內容卻是一張嘔吐臉,阿爾弗雷德一時尬住,倒是他身後偷看的亞瑟悄悄提了提嘴角,這時他褲兜裏傳來一聲嗡鳴,亞瑟掏出自己的手機一瞧,消息署名是“耀”,於是他立刻坐直身體,懷著莫名的激動,點開了消息。

“在忙嗎?”

“沒有。”

“我剛聽阿爾弗說你們剛參加完活動回來。”

“是的。”

“累嗎?”

“有點。”

“那你早點休息,晚安。”

“你也是。晚安。”

對話從開始到結束,不過兩分鐘。按下最後的發送鍵,亞瑟悵然若失地放下手機,餘光瞄到阿爾弗雷德竟然還聊得熱火朝天,竟然還有幾分嫉妒,但奈何他也只能把這簡短的對話來來回回品幾遍,從字裏行間找點安慰。

第二天一早,他們坐飛機又飛回了A市,在機場候機時,他們從電視上得知今日上午十點整,英格蘭銀行正式宣布上調1%的利率,昨天還在宴會廳裏侃侃而談的費曼先生,此刻正坐在新聞發布會的現場,接受記者們的提問,而提問內容也無外乎是利率上調對英格蘭公民和企業的影響。

為了應對這次調整,亞瑟也臨時給自己秘書打了電話,要求高層下午三點在會議室召開會議。1%的幅度完全在他們的承受範圍內,所以他們要做的只是制定幾套有效可行的方案,到時候講給他的客戶們聽。

事情就如他們預想的那樣進行著。

直到一顆重磅炸彈轟然登場。

——這是一顆埋伏已久的、積怨已深的炸彈,它的威力足已在深海炸開一條萬劫不覆的深淵,也足已令整個英國滿城風雨,它的威力之大,以至於在媒體界像病毒一般傳開,風頭很快蓋過了增長1%的利率。

這顆炸彈只是一篇短短五百字的快訊,但卻刊登在權威報刊的首頁,標題醒目的大字是這樣寫的——

“豪門驚天醜聞——亞瑟·柯克蘭涉嫌弒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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