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王子覆仇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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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覆仇記(上)

“好久不見,老板。”

聽見房門打開的聲音,九球放下嘴裏叼著的芒果汁,轉動自己的座椅,面朝來人打了聲招呼。

“又是你。這次你又對我的手機動了什麽小魔法?”

短暫的驚訝的之後,阿爾弗雷德一邊解開自己的領帶和身上被汗浸濕的襯衣,換上一件他從路邊市場隨手買的色彩艷麗的沙灘短袖,一邊嘴裏抱怨地嘟囔:“該死,我沒別的要求,只要能盡快離開這個鬼地方就行。媽的,這裏十一月的天氣比倫敦夏天還熱。”

“同意。”九球感同身受地舉起手。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這次我可沒點任何調查問卷,你是怎麽知道我的酒店房間的?”

“我又不是真的會魔法,當然是有人告訴我的嘍。”九球聳聳肩,回答道,“另外我的一個印度朋友告訴我了一個黑進這家酒店系統的辦法,所以我就提前坐在這裏等著我的老搭檔來了。”

“你竟然還有朋友?”阿爾弗雷德感到驚訝。

九球叼著那瓶芒果汁裏的吸管,翻了個白眼。

處理完自己濕透的襯衣再回來時,九球已經埋頭開始敲鍵盤。穿著人字拖和大短褲的阿爾弗雷德走到他身邊,問道:“你剛說的朋友,是你之前說的在聊天室裏認識的朋友?”

“答對了,加一分。”九球頭也沒擡,厭厭地回答道,“說起來,我倒是很好奇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替人幹活如果不是為了錢還是為了什麽?”

“但你根本不缺錢。”九球盯著電腦屏幕突然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轉頭朝他饒有興趣地挑了挑眉毛,“你是不是被人威脅才替人賣命啊?或者說,是你喜歡的人被人劫持了?”

“你能有閑心和我聊天,看來是這次任務有著落了?”阿爾弗雷德反將一軍。

“嗯,開始轉移話題,看來我猜對了。不過你不用擔心,我從小就喜歡騎士救公主這種老掉牙的故事。”九球坐回電腦桌前,一邊敲擊著鍵盤,一邊又對他說,“出於一些亂管閑事或者說是朋友的好意,我可以接點私活,比如說替你調查一下那個威脅你的人。誰知道呢,也許能查出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阿爾弗雷德搖了搖頭,“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暫時沒那種打算。”

九球沒有說話,盯著電腦屏幕一直到傍晚才移開目光,發現手邊的芒果汁已經見底,於是伸了個懶腰,正打算出去再買一瓶,這時房門被打開,他通過旁邊黑著的電腦屏幕看見了阿爾弗雷德的身影——他一手拿著一瓶可樂和一瓶芒果汁,一手提著塑料袋,隱隱有陣飯香從裏面飄出來。

九球下意識咽了咽口水,扒開塑料袋取出裏面的紙盒,裏面盛著滿滿的檸檬黃色的咖喱飯。然而當他剛挖了一勺入嘴,立刻被濃重的咖喱嗆到了嗓子眼,他一邊劇烈咳嗽著一邊扭開芒果汁猛喝一口,壓住了嗓子裏的辣意。

九球擦著辣出眼角的眼淚,吐出舌頭散著口腔裏的辣味,轉眼一看身邊的阿爾弗雷德竟然捧著他那份吃得泰然自若,不由吃了一驚——

“你,你怎麽能吃得下去……哦對,你他媽住在英國。”

阿爾弗雷德朝他點點頭,然後認真地評價道:“對我來說還不夠辣,我以前在印度餐館吃過更辣的,不過這個味道也不錯。”

九球默默翻了個白眼。

“說說任務的事吧,你有什麽進度嗎?”阿爾弗雷德喝了一口水,問道。

“要想偷偷運出那個集裝箱,首先必須通過海關的檢查,還要有人開車進去找到對應的貨船。這次不比黑進一個小作坊,想黑進孟買港單靠一封郵件是不可能實現的。”

“所以呢?你沒有別的辦法了?”

“所以我和我印度的朋友聊了聊,他給我提供了一份孟買港內部的平面圖,我研究了一下午,也許港口旁邊的休息區有突破口。”

阿爾弗雷德放下自己的盒飯,等著他的後續。

“我猜休息區裏總有幾臺販賣機吧。通常情況下,這些販賣機和港口共用一個內聯網,這樣我就可以順著它到達中央鍵盤,當然最後成功與否還要看他們有沒有忘記封鎖交叉點。”

阿爾弗雷德聽得雲裏霧裏,“雖然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但我聽出來我們需要幫手。這樣吧,等你吃完飯陪我出去見個人。”

“見誰?”

“見一個可以幫我們的人。一個白種的昂撒人出現在印度要麽是游客要麽是商人,你總不能還指望這次讓我去執行任務。”

九球瞪大了眼睛,“那為什麽我也要去?”

“跟人談判身邊沒個保鏢怎麽行。”阿爾弗雷德站起身,圍著九球轉了一圈,露出差強人意的眼神,“雖然你瘦弱得像只營養不良的小公雞,但我勉強還能接受。”

倒也不必如此勉強,九球心裏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幾乎沒給他一分鐘喘息的時間,剛一吃完晚飯,阿爾弗雷德就架著他的胳膊,將這個社恐死宅拖出了酒店,並且拖進了當地一家有名的高級夜店,舞池中間還有三位穿著彩色沙麗卻露出大腿的印度美女扶著鋼管熱舞。九球好奇又拘謹地擡頭看了一眼,正好與濃眉大眼的美女視線對上,就立刻像踩了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低下頭,加快步伐跟上阿爾弗雷德。

坐在一個半開放的卡座裏,九球略感不適地拉了拉脖頸上的領帶,這還是阿爾弗雷德臨時借給他的。他像個快要上課的好好學生一樣,兩只手扶在膝蓋上,彎著緊繃的後背,緊張地等待著。

“你這樣根本不像我的保鏢,倒像是我在學校裏暴打的小可憐。”

“少說兩句風涼話吧,我第一次來這種地方!我很緊張!”九球壓低聲音,瞪了他一眼。心裏無比悔恨,該死,我就不該來這個地方。

阿爾弗雷德嘆了口氣,回想起自己十幾歲第一次來夜店的時候也沒像他這副模樣。最後他實在忍不住了,於是走到九球身邊,抓著他的手腕擺到沙發靠背上,提起他的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放松。過會兒你就保持這個姿勢,眼睛隨便看著哪裏……是看不是瞪,你來這裏是消遣的不是吃人的,自然一點,對,就像這樣。”

根據心理學的肢體心理暗示,人在擴大自己的肢體活動範圍時,會對內心產生正向的心理暗示。九球現在就因為自己擺出的Pose有幾分電視劇裏大佬的味道,而心裏平添了幾分莫名的自信。他咳嗽了兩聲,朝阿爾弗雷德露出一個自信的笑容,問道:“我這樣,像不像皇家賭場裏的詹姆斯·邦德。”

阿爾弗雷德強忍著笑,點點頭:“非常像,非常像。”

“好,咳咳,我準備好了。”

大約過了十分鐘,一個皮膚棕黑,濃眉大眼的印度男人出現在了夜店門口。阿爾弗雷德很自然地擡起胳膊,和對方招了招手,那個印度男人便朝著他們的方向走來。

“非常高興見到您,瓊斯先生。我叫喬納斯·拉奧。”

阿爾弗雷德起身和他握手。因為對方身高還不到一米八,所以他不得不稍微前傾彎腰:“我也是,這位是我的保鏢,九球。”

“你好。”九球面無表情地起身和印度男人握手,正要松開時,卻被對方緊緊握住。

“你的手很涼,還有汗,你身體不舒服嗎?”喬納斯笑著問,眼中卻閃爍著懷疑的光芒。

九球張了張嘴,正想該如何解釋的時候,一旁的阿爾弗雷德插話進來:“我提醒過他少喝兩杯冰啤酒,他就是忍不住。”說完,還略帶責難地瞪了他一眼。

喬納斯看了一眼茶幾上喝到一半的啤酒,杯壁上還掛著水珠,疑惑從眼底消除,於是戲謔地和九球說:“看來現在保鏢這個活兒也挺輕松,哪天我金盆洗手,也要試試這個行當。”

九球笑了一下,沒有回答。

“九球,你去附近找個空桌坐會兒,我和這位先生有事要談。”

“好的,先生。”

九球起身,如釋重負地坐到了對面。他們隔著一條通道,雖然聽不到阿爾弗雷德和那個印度男人在交談什麽,但是從動作上可以看出兩個人就某個問題似乎進行了幾輪爭辯,最終那個印度男人舉起自己的雙手,頗為無奈地搖搖頭,最後起身和他握手後離開。

“沒談妥嗎?”等喬納斯走出視野範圍,九球忍不住走過來問。

阿爾弗雷德搖頭,“他要價太高。”

“我以為你這次又要展現你拼酒技術了。”

“想潛入港口靠一般的酒肉朋友可不行,我們需要的是更加緊密的關系,比如利益。況且這個喬納斯也不是之前那幾個地痞混混,他是這裏真正的地頭蛇,沒有點實質上的回饋,他不會隨意趟這趟渾水。”

“所以——現在我們要改變計劃了?”

“那倒不用,”阿爾弗雷德用目光示意在水晶臺面上的一只勞力士的金表。

“這不是他的表嗎?他忘記拿了?”九球記得剛才喬納斯不小心把酒濺到了手表上,所以才脫下來放在桌上,剛才離開的時候他竟然忘了拿。

“他當然會忘。”阿爾弗雷德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果然沒過一分鐘,那個印度人又再次出現在了他們的卡座面前。

“抱歉,我的記性太差了,出門才發現把表忘在這裏了。”喬納斯一邊抱歉地解釋,一邊拿起桌面上的金表,在他們面前不緊不慢地戴起來。

正當他轉身要走的時候,阿爾弗雷德忽然起身,挽留了他:“朋友,我剛才想了想,覺得這筆生意還可以再談談。”說完,阿爾弗雷德朝九球使了個眼色,九球會意,起身又回到了對面的空桌旁坐著。

兩個人回到卡座裏又商談了十幾分鐘,九球能清楚地感覺到這次的氛圍比剛才融洽了許多,兩個人一直都是和顏悅色的樣子,很快就達成了一致。喬納斯在紙上寫下一串文字,然後起身和阿爾弗雷德擁抱之後就滿面笑意地離開了夜店。

“成了?”九球再次回來問。

“成了。”阿爾弗雷德手裏夾著那張寫著字母的卡片,低頭沈吟了一段時間,然後對九球說,“我出去打個電話,你想喝什麽自己點,我來買單。”

“誒——!”別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裏啊!社恐人驚恐地瞪大眼睛,卻沒抓住他的衣角,於是只能一臉茫然地回過頭,面對眼前嘈雜的一切。——要不,就先來一杯健力士?於是他伸手招來了服務員。

出了夜店,阿爾弗雷德拐進一個僻靜的街角,給遠在倫敦的亞瑟打了通電話——

“晚上好,亞蒂,希望你今天過得愉快。”

亞瑟接通電話後,一邊繼續在客廳的桌子上寫東西,一邊回答:“現在才是下午,阿爾弗。有什麽要緊的事嗎?”

“我和我的朋友找到了一個進孟買港的辦法。但在計劃實行之前,我覺得還是有必要最後再問你一遍,你是不是下定決心要這麽幹。他不會輕易放過讓他丟臉的人,查到你和我身上,只不過是時間的問題,你確定要和他開戰嗎?”

亞瑟握著一只鋼筆,手底下一個大寫的F中間一筆畫著一個平躺的8,或者說是蝴蝶結的形狀,然後淡然地回答:“有什麽需要盡管告訴我。”

“好,希望你不會後悔。過會兒我會發你一個賬戶,你向裏面先轉五萬美金,事成之後再轉八萬美金。”

“好。”

掛了電話,亞瑟繼續在一張粉紅色的紙上專註地寫著。直到臥室裏的王耀感覺口渴,拉開門準備去倒水時,還看見他趴在客廳的桌上,王耀抱著自己的水杯,不由好奇地問:“亞蒂,你這是在寫什麽?”

亞瑟聞聲擡頭,笑著回答:“寫信。”

“信?你用手寫?”

“對,”亞瑟回答,“馬上就到感恩節了,手寫更鄭重一些。”

“哦。”王耀點點頭,隨後旋身推開門,回到了自己的臥室。

寫完信,亞瑟將信紙對折,裝進口袋,然後打開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在彈出的“是否確認向斯蒂勒有限公司匯款五萬美金”的窗口裏,點擊了確認。與此同時,遠在開曼群島的一家中介公司在接收到匯款之後,幾經多國的皮包公司,最終匯入了某個印度銀行的賬戶上。

“匯款成功。”

看到屏幕中現實的文字,亞瑟關上電腦,用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下午好,我的朋友。我記得之前你和我說過你認識不少做手工藝品的人,能給我介紹一個嗎?對,最好是做紙質手工藝品的人。”

回到夜店,阿爾弗雷德陪著那個喝酒喝上頭,正在舞池裏蹦迪的程序員玩到了後半夜,然後提著他的後脖領,塞進了好不容易打到出租車裏。車裏彌漫著酒臭的味道,司機皺著眉頭打開車窗,心想回去之後這車至少大半天上不了乘客,如果不是那個歐洲人說付給他雙倍的車費,他打死不可能讓一個酒鬼上車。

阿爾弗雷德一只手搭在車窗上,望著車外的孟買的夜景,而每當身邊醉成爛泥的九球隨著車子搖晃而歪歪倒倒地靠在他身上時,他就用另一手毫不留情地將他推向了車的另一側。幸好這小子喝完酒不會耍酒瘋,阿爾弗雷德默默在心裏嘆了口氣,他現在就像一個抓宿醉的高中生回家的老媽子。

第二天從宿醉中醒來的九球,掐著自己的太陽穴,找到床底下的拖鞋,一邊忍耐著頭痛欲裂,一邊搖搖晃晃地朝臥室的門走去。

一拉開門,客廳裏烏泱泱一群大男人,有站著發呆的,有坐著抽煙的,還有兩個坐在沙發上,正低頭一邊指著桌上的什麽東西一邊對著頭討論的。只不過此刻大家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落在他身上。

九球故作鎮靜地走到茶幾旁邊坐下來,“你們幹什麽呢?”他問。

“你是以我保鏢的身份還是我合作夥伴的身份問的呢?”阿爾弗雷德瞥了他一眼,然後目光重新回到地圖上來回逡巡,“你確定不先去洗個澡嗎?”

“有味道嗎?”九球揪起衣領聞了一下,“沒味道啊。”

阿爾弗雷德無奈地翻了個白眼,然後手指著地圖上靠近孟買港的一個房屋,對一旁的喬納斯說道:“這個地方有沒有電子零售機之類需要連接網絡的機器?”

喬納斯想了一下,然後招來一個手下問了兩句,對方立刻點頭:“是的,這裏有一個汽水販賣機,我以前做貨車司機的時候經常在裏面休息打牌,而且那個機器總是壞。”

喬納斯看著阿爾弗雷德,等待他下一步指令。

“那這三天的任務就是先賄賂港口官員,然後打聽清楚關於這個販賣機的情況,你們可以去找制造這家販賣機的公司想個辦法讓他們告訴你們怎麽打開機器,做完這一切再和我聯系。”

“好的,請您等待我的好消息,瓊斯先生。”

說完,喬納斯帶著他的幾個小弟離開了酒店房間。

“等他們找到機器之後,你打算怎麽辦?”阿爾弗雷德轉頭問九球。

九球回答:“我會制作一個可以插進販賣機裏的芯片,之後只要他們沒封鎖交叉點,我就可以順利黑進去。”頓了一下,他又忍不住問,“你介意我打聽一下,你一個英國人到底是怎麽認識的……這個印度人?”

“本來我可以不回答你的問題,但看在你和我之間的交情上,我可以告訴你,”阿爾弗雷德坐回沙發裏,笑著朝他挑了一下眉,故意模仿著他們初次見面時的口吻說道,“我有個朋友在英國大使館裏工作,為了能順利做成生意,就需要提前了解當地的局勢,打點好這些地頭蛇,雖然他們並不起眼,但往往有些神通。所以在他的引薦下,我聯系上了他。”

九球信服地朝他比了個拇指,然後脫了酒臭味的襯衫,轉身鉆進了浴室。

“不是不打算洗澡嗎?”阿爾弗雷德在客廳裏大聲問。

“我又想洗了,你管得著嗎?”

阿爾弗雷德笑著搖了搖頭,打開液晶電視機,在Zee Marathi、DD Sahyadri、Zee TV和Star plus四個頻道輪著看了一遍,逐漸感覺到無聊,在九球還沒從浴室裏走出來就已經躺在沙發上沈沈睡去。

之後的事情正如他們所計劃的那樣,喬納斯帶人先是賄賂了港口官員,再假扮維修工人進入休息區,把九球提前準備好的芯片插進了販賣機裏,而九球則花費了一整個下午的時間才徹底黑入了中央鍵盤。

阿爾弗雷德都站在九球身後,一整天都沒有出去。淩晨時分,喬納斯回到了他們的房間,並朝阿爾弗雷德點了點頭:“貨車已經在港口外就位了。”

“嗯,準備開始吧。”

阿爾弗雷德對九球使了個眼色,對方活動了一下酸痛的手關節,點開了一張港口的平面圖,裏面已經詳細標註了每個集裝箱的位置,現在他需要做的就是在這張圖裏找出他們的目標集裝箱。他在彈出的窗口裏輸入了一串數字,很快電腦就自動定位到了檢索的目標。

“目標集裝箱在港口的G區,而且再過四個小時就要被運走。”

阿爾弗雷德皺起眉頭問:“現在能讓他進去了嗎?”

九球搖頭,“等我先偽造一張安全通行證才能進。時間不會很長。”

然而話音剛落,酒店忽然陷入一片漆黑。

“該死!又是停電!”

剛把主人們的衣物在熨燙臺上鋪平就遭遇停電的女仆,惱怒地低咒了一聲,這是柯克蘭夫人明天參加聚會要穿的衣服,今晚熨不服帖,明早肯定又要招來一頓責罵,說不定還要扣她這個月的獎金。女仆無奈地找到正在清點這個月酒品消耗量的女管家,向她抱怨突然停電的事。

女管家打開備用的電燈,說道:“停電也不是意外,今早我就通知給所有人,晚上整個區都會停電,而儲備的電全部要供給主人們,如果你有認真聽的話,就該早點做完你的活。”

打發走了憤憤不平的女仆,柯克蘭家的女管家又低頭開始清點酒品。今晚是照例老柯克蘭先生舉辦家宴,雖然小少爺沒有在場,但是大少爺和二少爺都來了,大概到了每次快要散場的時間,女管家遵照老柯克蘭先生慣常的指令,推著一瓶剛醒好的西班牙產的白葡萄酒,敲響了老柯克蘭先生的房門。

“老爺,酒送來了。”見房門一直沒有打開,女管家只好出聲叫門,但裏面仍然沒有回音。女管家心想可能是老爺已經睡過去了,鑒於這種情況也不是第一次發生,所以她又推著葡萄酒回到酒窖,將酒瓶放了回去。

當她剛從酒窖出來,路兩邊原本暗淡的路燈忽然全部亮了起來。

“來電了。”

喬納斯看著自己的手下匆匆從外面跑回來,緊繃的面頰頓時放松了下來,差點因為這點小事耽誤自己十幾萬美金的生意。

“繼續。”阿爾弗雷德回過頭對九球說道。

九球飛速地填好了一張安全通行證,然後點擊確認。孟買港外等候許久的貨車終於啟動,駛進了安檢口,並對檢查的人員出示了自己通行證,“滴”一聲,條形碼被核實,貨車得以順利通過安檢,進入了孟買港。

接下來的十分鐘,所有人都在屏息註視著電腦屏幕上的那個紅點快速駛向港口的G區,然後又盯著目標的集裝箱被緩慢地從貨運港轉移到貨車上。這時,喬納斯的手機傳來集裝箱已經得手的消息。

“可以了嗎?”阿爾弗雷德問。

九球盯著電腦屏幕搖頭:“我還需要填一張海關表格,想要把一個本不該離港的集裝箱運出去,必須要通過驗證。”說完,他點開一張表格,快速地輸入了每一項信息,點擊確認,但是表格的生成卻需要時間,眾人都緊張地盯著電腦上的進度條從左向右跳動。不過好在當貨車抵達出口前,進度條達到百分之百,完成了信息的驗證。

看著紅點順利駛離港口,九球抱著頭終於長呼一口氣,整個人半癱在了電腦椅上。

“成功了是嗎?”

不止是阿爾弗雷德,喬納斯和他的兩個手下都圍到了他身邊,在看到他點頭的時候,都不約而同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幹得很好,九球。”阿爾弗雷德拍了兩下他的肩膀,然後對喬納斯說讓他通知他的手下把集裝箱運到先前約定好的地點,到了那裏自然會有人接應。

等喬納斯帶著他的人離開了房間,神經松懈下來的阿爾弗雷德忽然想起這家酒店的頂層是個空中花園,於是他讓九球在房間裏休息,自己乘著電梯打算到樓頂透口氣。

今晚天臺上刮著很強勁的西風,風流從頭頂和腳底板鉆過,捧起睡袍的後擺久久不肯放下。老柯克蘭赤腳坐在天臺的扶手上,註視著眼前繁華的倫敦夜景,車水馬龍密織的發光的河流正在汨汨流淌。他手裏捏著的那張泛黃的信箋,已經被他讀了一遍又一遍,喝了一口手裏的威士忌,他又眼眶裏含著熱淚,低頭又重新讀了一遍:

“……我痛恨那個仲夏夜,因為酒精交織了年少輕狂和我的愚蠢,讓我遇見了他,就因為那句‘您的身影已經融入了柯克蘭的血液,變成我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當然柯克蘭的心也深愛著您’我陷入了傻瓜般的愛情。我那時年輕,貌美,身邊有數不清的男孩兒愛慕,但我拋下了他們,像個傻姑娘一樣決定這輩子只愛上一個人。但軟弱的毛病讓我無法忍受我最好的好朋友為此受苦,她是個可憐的女孩,我把她看得比誰都重要,所以當她懇求我離開,我答應了她,帶著我未出世的小寶貝離開了倫敦。我本以為在美國生活我會逐漸忘記他,但直到此刻,我沒有一天不想我的愛人。

寫下這封信是非常痛苦的,但我的心理醫生告訴我,只有這樣才能緩解我的酗酒成癮的毛病,為了孩子能活下來必須這麽做。但願就如牧師所言,我們在主的庇佑下,終有一天會在更幸福的地方團聚。”

讀到末尾,老柯克蘭已經難以抑制自己的淚水,渾濁的眼珠被淚水灌滿,悲傷催折了他衰老的生命。直到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心愛的女人原來到死都愛著他。他把信箋按在胸口,痛苦地張大嘴,卻無法從萎縮的肺部發出一點叫喊聲。當天上的月亮恰巧被一塊烏雲遮擋時,他一手握著酒瓶,已經赤腳站在了天臺冰冷的扶手上。

——瑪麗,謝謝你一輩子都愛著我這樣軟弱的男人,現在我們的兒子已經長大,我可以到那個幸福的地方來陪你了。

當老柯克蘭的身體失去平衡,從天臺落下去的前一秒,他手裏的信箋被人從後面抽走——而他本人卻因為深陷酒精和悲傷的迷境中不可自拔,所以並未發現這一點——身體像是一只輕盈的風箏,蒼老的心臟卻重得像石頭,從樓頂墜落。

亞瑟站在冷風中,站在他剛墜落的地方向下看,那具屍體正巧砸在了一盞路燈下,在白熾光的映照下,他就像一塊被裹屍布包裹著的爛肉,萎縮在瀝青的地面上,很快大片棕紅的血跡從它身下擴散開來,向他證明著一件事——此人已經無藥可醫。

一個人生命之火的熄滅,就如同天上一顆長明的星星熄滅,所以我們常懷著遺憾卻順其自然的心情。現在燈火通明的大地就如同一口天然的棺槨,天空是它嚴絲合縫的棺槨蓋,他耳邊劃過淒厲的風聲,詭譎的鳥鳴,卻覺得此刻像身處墳地一般寂靜,吻過蒼白血腥的死者的風現在吻在他的唇,帶來難以比喻的香甜。

——現在我要說,上帝,請恩賜他安息,requiescat in pace...但是如果上帝真的有在聽我說,請罰這個自盡而亡的人下地獄,靈魂永遠無法安息。

亞瑟掏出打火機,點燃了手裏泛舊的粉紅色信箋,手一揚,將灰燼灑在了空中,讓晚風卷著這不沾血的罪惡利刃,飄向誰也不知曉的天際。

這時,他衣兜裏的手機忽然發出一聲嗡鳴,他掏出來一看,是他弟弟發來的消息——

“任務完成。”

亞瑟愉悅地笑了笑,將手機裝回衣兜,轉身消失在了天臺。

這不是覆仇的結束,而是覆仇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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