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犬之力(上)

關燈
犬之力(上)

下班的路上亞瑟偶爾會順路買一瓶止痛藥,而在那家藥房的背後,還有一家燈牌上N字母斷了一半的“晚安俱樂部”正在營業。然而令俱樂部老板怎麽也想不通的是,明明他們的店離市區也不遠,但生意卻總是冷冷清清,一樓坐在吧臺旁喝酒的人都沒幾個,更別提二樓的雅座和三樓的臺球室了。

正當他一手撐著臺面,開始無聊打哈欠的時候,門口突然傳來叮鈴鈴的響鈴聲。——竟然有客人來了,他連忙打起精神,走到吧臺後面問這位剛進來的客人要點什麽?

“一杯Galerie du Thé的紅茶,加奶加糖。”

如果在世界其他地方,晚上進俱樂部點茶大家都會大眼瞪小眼地看著你,但是在英國,這是一件極其稀松平常的事。

老板一邊找茶葉,一邊問:“您在這裏喝嗎?”

“不,我去三樓。”

“好的,一會兒我給您端上去。”

他目送著這個西裝革履的男人順著木制的旋轉樓梯上了樓,心裏還不禁咂舌,這個男人長得可真漂亮,像個電影明星似的。

過了一會兒,老板把沖泡好且加奶加糖的紅茶送到三樓,回到一樓的時候正好又聽見大門傳來叮鈴鈴的響聲。——我的上帝啊,您終於開始照拂我的生意了嗎?他趕忙快步迎上去,問門口這位身形高大,戴著墨鏡的男人要點什麽。

“一杯朗姆酒。送到三樓。”

說完,便擡腿繞過他,三步並作兩步朝樓上走去。

原來是認識啊。老板走到吧臺後面,開始往低矮寬肚的酒杯裏灌酒,然後端到了三樓。然而臺球室的門剛一從裏面打開,他就被那個後進來的高大健壯的男人給堵在了門口。脫掉了墨鏡的男人接過酒杯,冷聲對他說今晚三樓被他包了,一會兒飲料錢雙倍算他賬上。

被那張棱角分明的俊臉晃了一下眼的老板連連點頭,這往自己頭上砸的好事,他求都求不來,於是他夾著托盤,體貼地為他們關上門,一邊下樓一邊和妻子打電話,說自己今晚大賺了一筆。

音響裏放著一首凱爾特民謠,愛爾蘭肘風琴悠揚的聲音回蕩在整個臺球室。

從阿爾弗雷德走進房間到現在,那個坐在單人沙發上,低頭用手指滑動平板的男人,卻連頭都不曾擡一下——不知道是在批閱文件還是閱讀新聞,竟然如此專註,只是偶爾抿一口桌上的紅茶,然後繼續在昏黃的燈光下,目不轉睛地做著自己的事。

阿爾弗雷德拿著朗姆酒旋回一桌已經打到一半的臺球桌。酒杯被放在桌沿上,在白熾光的照耀下,他一手握著細長的臺球桿,一手撐在臺球桌面上,身體像弓形的獵豹一樣優雅地俯下,眼睛對準母球,找到了最適合的擊球線,“砰”一聲,一球入袋,桌上只剩四球。他盯著下一個目標,精算好角度,坐在臺球邊沿打出了技術難度極高的一球,那只球幾度碰撞桌沿,最終滾落入袋,而剩下三球更是他的囊中之物,兩桿全部入袋。一桌臺球被他輕松熟稔收場。

“Bravo.”

在最後兩球被一桿打入袋中,臺球室裏傳來掌聲。阿爾弗雷德一轉頭就對上了那雙綠眼睛,他正靠在椅墊上好整以暇地望著自己。

“忙完了?”阿爾弗雷德將手裏的臺球桿扔在桌面上。

亞瑟點頭,問:“你今晚找我來有什麽事?你知道現在我們見面風險很大。”

“如果不是有重要的事,你以為我想見你嗎?”阿爾弗雷德回答,“你交給我的事我已經辦好了。不過我想那艘船的信息九球昨晚就已經發到你電腦上了,也不用我再浪費口舌了。”

“九球”這個名字是亞瑟不熟悉的,但他大概能猜到是那名他安排的黑客的代稱。

“我們的計劃還說得上是順利,他負責黑進網絡,我負責行動。唯一的意外就是有個會計當晚出現在那間辦公室,他本來不應該出現。”

阿爾弗雷德靠在臺球桌邊,喝了一口朗姆酒,繼續說。

“他的名字叫‘湯姆·班特利’,我看到了他桌上的全家福,他有一個美麗的妻子和一個漂亮的女兒,還有一條愛爾蘭軟毛梗犬。”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全部用的是過去式。原本平靜坐在椅子上的亞瑟忽然皺起眉頭,不太明白他這番話到底想表達什麽。

“我殺人了。”

好像終於明白過來他的意思,亞瑟了然地點了點頭,回答道:“船的信息我的確收到了,已經安排人去核實信息的真偽了。你這次的任務完成得很出色,至於你說的這個人,我會想辦法把這件事壓下來,不會讓警方查到你頭上。”

阿爾弗雷德攥著酒杯的手漸漸收緊,指節泛白。沈默了足足十秒,他才盯著不平整的地板,說道:“亞瑟,你有沒有想過,此時此刻在這個世界有一個美滿的家庭被毀了……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你和你的計劃。”

“我為此感到遺憾和難過。如果你覺得我需要向她們的損失做補償,我也很樂意這麽做。”

阿爾弗雷德咀嚼著從他嘴裏吐出的每一個字,額頭的青筋隱隱凸顯。而就在此時,房間裏的音樂也從凱爾特民謠切換到了一首藍調,吉他撥弦和慵懶的歌聲交織在一起,輕柔地回蕩在臺球室上空。

“好。”他點點頭,眼底的光亮徹底黯淡,擡手將杯子裏的酒一飲而盡。

“沒有別的事,我就回去了。”

亞瑟站起身,開始系自己的西裝紐扣。木質地板隨著他踏出的每一步而發出吱吱呀呀的怪叫,只是沒等他走出幾步,後面突然傳來杯子摔裂的巨響,還沒等亞瑟反應,一股蠻力就拽著他的肩膀撞向了墻壁,緊接著又被後者揪著衣領從地上提起來幾分。阿爾弗雷德那張暴怒的臉就近在咫尺,眼睛惡狠狠地盯著自己,好像下一秒就要把自己剝皮拆骨一樣——

“因為你,我殺了一個無辜的人!這就是你想對我說的全部,是嗎?”

亞瑟皺起眉,語氣依舊波瀾不驚:“這不是你第一次殺人不是嗎?上一次我警告你假釋期間不要輕舉妄動,你還是迫不及待動手了,這次怎麽突然慈悲了呢?”

“這不一樣!吉米是個鼠輩,他找警察通風報信害死了我的兩個朋友,按照規矩他該死,但這個人是個有家有室的無辜的普通人!”

“所以呢,你想讓我怎麽做?如果你想讓我做一個關心弟弟的好哥哥,那你最好提前和我說一聲,這樣我才能演給你看。”

從亞瑟嘴裏吐出的冷嘲熱諷,他的鐵石心腸,都像一把刀刺痛了阿爾弗雷德的眼睛和心裏最柔軟的地方。這張讓他無比憎惡的臉在急劇縮小,直到和十多年前的一張瘦削蒼白的面孔重合,那個時候他就是以這樣的眼神打量著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惡作劇,而這種輕蔑又無奈的眼神過了十幾年,還是舊日重現,沒有改變。——好像在他面前,自己永遠是個只會捉弄別人,讓大人頭疼的孩子,幹的一切也都是小孩子的把戲,根本不值得一提。

莫名的失落感讓阿爾弗雷德漸漸卸了手上的力道,而被提起來的亞瑟也漸漸腳跟落地。

亞瑟註視著弟弟神情覆雜的臉,忽然笑了一下,伸手將他按進自己懷裏,在他的耳側輕聲低語——

“因為親手打破了自己的道義和底線,所以感覺到了痛苦,是嗎?如果你感到痛苦,那太好了,這就是我給你的懲罰,你搶走了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東西,我要懲罰你,阿爾弗雷德,你和我之間的關系就之於羅慕路斯與雷姆斯,是□□的產物,被野獸養活。你不是很喜歡站在制高點來批判我嗎?覺得我不擇手段,覺得我骯臟,那麽恭喜你,從現在開始,你和我一樣了,你再也沒有資格舉起石頭來指摘我的不是。——阿爾,你太脆弱了,在我眼裏像只頂著蛋殼跑的小雞,早點振作起來,做個真正的男人吧。”

說著,他從自己衣兜裏取出一張卡片,塞進阿爾弗雷德的上衣口袋。

“這是我以你的名義在巴黎香檳酒店訂的房間,明晚我希望你如約來。還有——”

亞瑟伸手捧起弟弟的臉,並拍了拍他鐵青的臉頰,讓他木然的眼睛清醒一些。

“下個月準備啟程去孟買吧,這次計劃周全一點,嗯?”

話音落下,亞瑟推開阿爾弗雷德,轉身打開臺球室的門,身影消失在了三樓。只留下阿爾弗雷德一臉悲憤,渾身發冷,被屋頂昏黃的燈光拉長的身影,淹沒在背後的黑暗之中。有時一盞心燈愈是在深淵裏發亮,孤獨就會在心頭絞得愈緊。

這一刻,他無比想要聽見王耀的聲音,看著他對自己笑——這是他唯一可以找回自己的航標。

第二天,王耀是被一陣敲門聲吵醒的。

他穿著拖鞋,打著哈欠,拉開臥室的門,“早上好亞蒂,怎麽了?”半瞇著眼睛,王耀一臉困倦地看著門口穿戴整齊的亞瑟。

“你忘了嗎?今天有個慈善晚會。”亞瑟提醒道。

王耀回頭看了一眼窗外,又揉了揉眼睛,更加疑惑地問道:“這,這不是才早上?”

“今天的晚會在法國舉辦,我們該去搭飛機了。”

“法國?!”王耀迷離的眼睛頓時瞪圓了,“哎呀你怎麽不早說,我都沒打包行李,幾點的飛機啊,我現在去收拾來不來得及?”

“應該來不及了,飛機還有兩個小時就要起飛了。”

兩個小時……王耀的太陽穴頓時突突直跳,最後點點頭:“行吧,那我洗漱一下,咱們馬上出發趕飛機吧。”

“好。”

繼第一次參加慈善拍賣會,第一次參加商業酒會,第一次看高奢走秀之後,王耀跟著自己的老板又體驗了一把第一次坐飛機頭等艙的感覺(不過王耀私以為以亞瑟的身份,應該有自己的專機才對)。走過貴賓通道,享受美女空姐的熱情招待,坐上舒適的皮椅,兩條腿撐開還跟前排有半條胳膊的距離,嘖,怎麽形容這種被特殊對待感覺呢?一言以蔽之:有錢真好。

王耀搓了搓手,在飛機起飛後興奮地從舷窗向外瞧,激動的心情就像第一次坐飛機時一樣。他們離開倫敦時,天氣還陰沈沈的,隨時都有可能下雨,不過等飛機沖破雲層,陽光登時鋪撒在雪白的雲層上,一時還晃了他的眼睛。

“覺得刺眼就把遮光板放下來吧。”原本在電腦上批閱公文的亞瑟,忽然側過頭跟他說。雖然語氣還是冷冷清清的,但言下的關心王耀還是感覺到了。

“好吧,”王耀沒有逞強,拉下了遮光板,他們的位置頓時光線昏暗下來,“我幫你把燈打開吧,你這樣對眼睛不好。”

“好,謝謝。”說完,他繼續低頭工作。

然而過了十分鐘,王耀就有些後悔把遮光板放下來了,因為真的太無聊了!他先是拿了份手邊的報紙,本來想消磨一下時間,結果一打開是法文,於是又無奈地塞了回去,然後又擡頭盯著電視看了一陣子,竟然還把自己看困了,漸漸地上眼皮開始和下眼皮打架,再然後就頭一歪失去了意識。

他剛睡過去不久,亞瑟就像收到了某種心電感應,從他改不完的公文裏忽然擡起頭,註意到身邊迷糊打盹的腦袋正貼著座椅靠背一頓一頓地向下倒,如果不是他們兩個座位之間有一個很寬的扶手隔開,他肯定已經忍不住伸出手把他攬在自己肩頭,讓他枕著睡覺。

亞瑟很想摸一摸他的臉頰,但最終按捺住了自己的沖動。他朝一個空姐比了一個手勢,請她送一條毯子過來,過了一會兒,空姐將毯子取了過來,本想為那位熟睡的先生蓋上,卻被亞瑟制止。

“給我吧。”

亞瑟接過毯子,半蹲在王耀面前,小心翼翼地為他蓋上毯子,然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繼續工作。

在飛機開始降落前,王耀自動蘇醒。迷迷瞪瞪地伸了個懶腰,忽然什麽東西從自己身上掉下去,他下意識一夾腿,抓住了那個毛茸茸的東西。空調毯?我什麽時候要的空調毯?王耀感到迷惑,不經意地轉頭,看見亞瑟專註的神情,心中的疑惑一下被解開。

“謝謝你啊,亞蒂。”王耀捧著毯子,沖他感激地笑了笑。

“沒事。”亞瑟看了他一眼,目光又再次聚焦在自己工作上。

真是日理萬機。在遇見亞瑟之前,王耀從來沒想過為自己打工的資本家也這麽拼命這麽卷,要不怎麽說人生沒有隨隨便便的成功呢。

下了飛機後不久,他們又被一輛商務車接走,坐在後排寬敞的座椅上,王耀趴在車窗上又開始了新的一輪“哇塞”——

“哇塞!那個是不是巴黎聖母院!”王耀剛一看到前方的教堂就忍不住興奮地回頭問亞瑟,得到對方肯定的答覆,立刻從兜裏掏出手機開始拍照。

“哇——是塞納河!我大學跟別人唱K的時候在MV裏見過!”說到這裏,他已經忍不住開始哼起周傑倫的那首《告白氣球》。

然而還沒等他哼完,視野中又出現了巴黎的地標性建築——埃菲爾鐵塔。

本著“來都來了”的精神,最後王耀實在忍不住自己騷動的心了,轉過身雙手合十哀求坐在自己旁邊的男人:“亞蒂,今晚宴會結束之後,我可以自己留幾天嗎?就幾天,讓我去塞納河邊走一圈也行!絕對不公費旅游,我自己掏錢!”

看著他像只小狗似的可憐兮兮地望著自己,亞瑟的嘴角情不自禁地溢出笑意,“你要是喜歡這裏,我可以留下來陪你,給你當導游。”可能就連他自己都沒註意到自己在說這句話時,嗓音裏竟然不經意洩露出一絲絲情侶般的甜蜜。

“不耽誤你工作吧?”王耀眨眨眼,問道。

“不耽誤。”

“那就好。”他立刻開心地笑起來,腦海裏又響起那首熟悉的旋律,一邊望著窗外迷人的巴黎夜景,一邊已經在心裏默默盤算明天從哪裏玩比較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