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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我的家人還是做我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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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我的家人還是做我的敵人?

救護車藍紅交替的車燈在夜晚中顯得格外刺眼。烏泱泱的一群人手忙腳亂地把亞瑟少爺擡上救護車送走,賓客們也逐漸散去,花園裏又重歸靜謐,這時一直靠在一旁的葡萄藤架上冷眼旁觀的阿爾弗雷德從藤蔓的陰影中走出來,抱著手臂走到花園裏唯一和他一樣留下來的人身邊。

“你說——他這又是唱的哪出啊?”阿爾弗雷德挑了挑眉,問身邊的斯科特。

“誰知道,”斯科特冷笑一聲,然後側過身,用眼神示意弟弟看草坪上那瓶金酒,“我剛才路過花園的時候,就看見他坐在這裏喝酒,你也知道他不能喝酒。我當時還覺得奇怪,就跟他說了幾句話,但看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就離開了,然後沒多久就這樣了。”

阿爾弗雷德的目光落在那瓶酒上,神色暗了暗:“竟然敢喝這麽多,他不要命了?”

斯科特聳聳肩,“他的死活和我又有什麽關系?如果他真死了,我也不會出席他的葬禮。”

對於這樣的回答阿爾弗雷德不但不感到吃驚,反而愉悅地笑出了聲,在一旁讚同地點點頭。

“我看你剛剛是和那個中國人一起來的。”斯科特斜眼睨著他,嘴角露出暧昧不明的笑容。“嗯,嘗了嘗味道。”

“怎麽樣?”

“還不錯,甜絲絲的。”說完,阿爾弗雷德還伸出舌尖掃了一下下嘴唇,回味著他們剛才偷情的吻。

阿爾弗雷德從小到大浪蕩,後來甚至和腌臜的□□扯上了關系,這些事情在他們的圈子裏已經是人盡皆知的秘密了,為了顧及家族名聲,他們的父親也極少讓他對外出席正式場合。不過這對斯科特來說卻是一件好事,一個頭腦簡單的孟浪公子比一條陰郁的毒蛇可好太多了,只要稍加挑撥,還能為自己所用,許多自己不方便出面的事,就可以放他出去咬人,所以斯科特一向縱容著自己弟弟那些荒唐的行為。

斯科特收回視線,語氣中多了幾分嚴肅:“你這才回倫敦幾天,收斂點,前兩天在宴會上當眾砸了一瓶酒的事,我也是花了點功夫才把新聞壓下來。”

阿爾弗雷德嘴上答應,但實際上心裏並沒有領情。斯科特做這些事只是為了所謂的家族名聲而已,在這位繼承人心裏,家族的名聲和他本人的顏面一樣重要。

“老酒鬼呢?他兒子快死了,都不來看看嗎?”阿爾弗雷德四下看了一圈,問道。

“我來之前看母親把他扶回臥室了,估計又喝醉了。”

“哪天給他放血,滿屋子都得是酒臭味。”阿爾弗雷德嗤鼻,惡劣地笑了兩聲,“有時候我都想偷跑回來,把天臺的門給他打開,說不定哪天他就——砰,人真沒了。別這麽看著我,斯科特,要是真有那一天你比誰笑得都開心。”

“我可從來沒這麽說過。凱特還在裏面等我,我先走了。”說完,斯科特插著褲兜,離開了這裏。

目送著那個紅發的背影的離去,阿爾弗雷德嘴裏幾不可聞地吐出兩個字:“虛偽。”

當晚,王耀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醫院的走廊座椅上等待。生死關頭,亞瑟的那些親人和朋友,沒有一個人出現在這裏,甚至連阿爾弗雷德也沒打來一個電話。誰能想到就在三個小時前,他們還舉辦著所謂的“家庭聚會”呢?

手術室的門一直到淩晨才打開。王耀拔腿沖到醫生面前問情況怎麽樣。

“手術很成功,人沒有大礙。等麻藥過了休息幾天就可以出院了。”醫生回答。但是當王耀詢問一些病情的細節的時候,醫生和護士卻都諱莫如深地搖頭,然後轉身離開。

王耀站在病房裏,神情覆雜地註視著躺在床上的亞瑟,他的臉色蒼白,眉眼間卻有種孩子沈睡般的靜謐,心裏忽然有些理解他的處境。

而接下來的一切,卻好像一出荒誕戲劇。

四五個黑衣保鏢和兩個穿護士服的女人,突然闖進病房裏,一邊不客氣地將他請了出去,一邊將躺在病床上還昏迷不醒的亞瑟打包帶走。王耀當然想要阻止他們這麽做,但奈何在那幾個壯得像個熊似的西裝暴徒面前,他就像一只雞仔被提到一邊,只能嘴裏大聲嚷嚷,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推著亞瑟離開病房。

後來他才知道,這些人是柯克蘭家派來的,美其名曰“轉移到私人醫院,接受最好的看護和治療”,但就連王耀也看得出來這是黃鼠狼給雞拜年,他們就是找了個借口把亞瑟軟禁起來。當然,受到軟禁的不止亞瑟一個人,當天在王耀被人送回家後,門外也常駐了兩名彪形大漢,而他能與外界聯系的設備也一律被沒收。

王耀只能在家裏氣悶地待了四天,無時無刻不想著阿爾弗雷德,亞瑟,亞瑟,阿爾弗雷德……一開始他大腦裏的思緒很混亂,關於那天的宴會,關於亞瑟,關於現在的處境,這錯綜覆雜的現實簡直比揉成團的線球還要覆雜,但眼下他最不缺的就是時間,於是他又一個人靜下來尋找這一團線球的線頭,然後一根根剖析它的前因後果。總之他想了很多,非常多。

等到第五天,門鈴響起。他被通知可以去看望亞瑟少爺,同時這也意味著他終於被解除了禁足。

傍晚時分,他坐上門口的車,大概過了半個小時,在一家環境優美的私人醫院門口停車。跟著一開始按門鈴的男人,一路走到了三樓一個僻靜的VIP套間門口,然後男人站在門邊朝他比了一個“請”的動作。

王耀深吸了一口氣,扭動門把手,病房裏的床簾緊緊拉著,也沒有開燈,裏面一片漆黑。王耀驚疑地轉過頭想詢問那個男人是不是帶錯房間了,卻發現他們已經走到樓梯口下去了,於是他只能心裏一邊打鼓一邊走進了病房。

病房裏是有人的,王耀能聽到輕微的呼吸聲。

“亞,亞蒂?”

沒有人回應。但與此同時,黑暗中有一雙綠色的眼睛聞聲睜開了。

王耀試探地向前邁了一步,但一看到那雙眼睛,又像觸電了似的又縮回了門邊。即便在這之前他已經在心裏把要講的話翻來倒去模擬了無數遍,但等這一刻真正到來,他卻發現自己還是會緊張到手心出汗。

清了清自己鎖緊的喉嚨,他終於開口:“亞蒂我這幾天想了很久,有些話想跟你說。但我害怕你一開口,我就又不敢說了,所以我求你,不要打斷接下來我要說的話。”

王耀咬著下嘴唇,手指下意識扣著背後的墻壁,鼓足勇氣才繼續接著說:

“你的心意,我都知道了,但我的回答是,抱歉,我沒辦法接受。我知道現在這個時候講這種話,有些太殘忍了,但我覺得總好過讓你抱著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繼續執迷下去,我們中國有句老話,叫做‘長痛不如短痛’,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我喜歡的是阿爾弗雷德,一直都是,而且即便我最後沒能和他走在一起,我也不會選擇你,因為你們是兄弟,這樣是……不對的。雖然我不知道你們現在到底是演戲還是發生什麽事了,但我看得出他是在乎你的,我自己也有個妹妹,我完全理解他的心情,所以我不希望你們因為我一個外人,有嫌隙。”

或許是說出了最難啟齒的部分,他的神情也漸漸放松下來。停頓了兩秒,他以一種勸慰的口吻繼續說道:

“你很好,比阿爾弗雷德好太多了,他總是惹我生氣,但你溫柔體貼又會照顧別人,即便你沒有這些鑲金邊的家世,你還是很完美。以前我還總想,我們是睡過一個寢室,吃過一個食堂飯菜的人,怎麽你能變得這麽優秀,這麽耀眼,我估計就算我們班所有人的成就加起來還比不過你一根手指頭。但是感情就是這樣的,不是因為誰最完美我就該喜歡誰,我喜歡只是因為我喜歡……亞蒂,我希望你知道的是,我不會因為你對我的這份感情而改變對你的看法,畢竟這段時間,我們也一起經歷了很多,我也知道你現在的處境不容易,我也願意繼續履行約定陪你走完剩下一年半的時間,如果你還願意的話。但是——我們也都是成年人了,有些事情該過去就過去吧。”

“這些就是我今晚想對你說的話。我們現在把話說開,就此放下,好嗎?”

寂靜的病房裏沒有傳來回音,只有鐘表滴答滴答的響聲。

“好嗎,亞蒂?”王耀以為他沒聽見,於是提高了嗓音又問了一遍。

寂靜的病房裏仍然沒有傳來回音,只有鐘表滴答滴答的響聲。

就在王耀以為亞瑟不會回答自己的時候,病房裏忽然飄忽地傳來一句呢喃——

“死的是狗。”

“什麽?”因為他的聲音太小,就像是一個人自言自語,以至於王耀在如此寂靜的房間裏都沒聽清他在講什麽。

只是那剛死而覆活的聲音又一次消寂了下去。

過了很久,王耀清楚地聽見一聲嘆息,亞瑟清冷的聲音再度在病房裏響起。

“我答應你,不會再讓我的感情困擾你。”

不知道為什麽,聽到他古井無波的聲音,王耀心裏竟然也有些悲傷。他漸漸攥緊自己的拳頭,在黑暗中點點頭,“那你好好休息,如果他們還讓我來的話,我再來看你。”說完,他按下了門把手,轉身離開病房。

亞瑟躺在病床上,又一次體味著心如刀割的感覺。

“你贏了。”他對著空蕩蕩的病房,平靜地說道。

不,當然不是空蕩蕩的。他的話音剛落,旁邊床簾就從裏面掀開,月光從窗外洩進來,像一片刀刃劃過他張揚俊美的側臉,並最終落在亞瑟的病床上。

“聽得開心嗎,弟弟?”亞瑟挑起眉,側過頭看著阿爾弗雷德的臉。

“你是在和我炫耀你的詭計又一次得逞了嗎?”阿爾弗雷德倚靠在窗邊,冷眼回敬。瞧瞧他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真是可笑,當初那顆定時炸彈沒能炸死他,現在為了能繼續留在王耀身邊倒是差點把自己害死。

那雙平靜如湖水般的綠眸並沒有因為他一句輕蔑的嘲諷而掀起一絲波紋,他的毫無悔意無疑點燃了阿爾弗雷德心底的隱忍的怒火,於是他以更加惡劣的口吻罵道:“你真是無恥得令我大開眼界。為了達到你骯臟的目的你利用了他,利用他的自卑來挑撥我和他的關系,又利用他的善良,讓他對你心軟,對你做過的事既往不咎,你一次又一次利用他,而這樣你還敢說你愛他?亞蒂,我現在真該找一本《牛津詞典》,在‘無恥’和‘自私’兩個單詞的註解上寫上你的名字,媽的。”

被拆穿了假面的亞瑟,這次不再無動於衷。他的眼神隨著他的惡語相向而愈發陰騭起來,蒼白分明的指節死死攥緊被角,聲音陡然間狠厲起來:“我承認你贏了,但我是輸給了他,你還沒有資格在我面前這麽說話!”但話音剛落,他忽然又笑了起來,只是眼神失去了焦距,像個失去神志的精神病人,蒼白的臉上洋溢著既病態又妖冶的顏色,“別害怕,別害怕,我這次老實了,不會再做蠢事了……因為這樣的失敗我這輩子不敢承受第二次。”

阿爾弗雷德簡直沒辦法忍受這個半瘋半魔的人,他已經病得無藥可救,遲早要被拖下地獄,“你今晚找我來到底有什麽事?”他出言打斷了房間裏回蕩著的陰惻惻的笑聲。

亞瑟停下了自己瘋狂的笑聲,短時間內又恢覆成清清冷冷的模樣,然後回答道:“我得到了一個可靠的消息,雖然現在不能確定船只的名字和到港日期,但是下個月的某天斯科特正計劃從孟買走私一批貨。雖然數額不大,但一旦出現差錯,足夠讓他在他的支持者們面前擡不起頭。”

“你和我說這些幹什麽?”

亞瑟展開雙臂,望了望四周,向他展示自己的處境:“你也看到了他現在對我有多麽防備,但他不會防備你,所以我需要你去B市的港務局,查清這艘船的名字和到港時間,詳細的計劃之後會有人告知你,你只要照我說的辦就可以了。”

阿爾弗雷德聽後覺得可笑,反問道:“我有義務這麽做嗎?我記得很多年前我就和你說過,我和你只有生意上的關系,我為你找銷路,你付給我錢,家裏的事我不想也不會參與,我又為什麽要為你冒這麽大的風險?”

對於他的質疑,亞瑟卻不以為意。他淡淡地回答:“我本來也不想這麽做,但是剛剛耀的話倒是提醒了我一點,我們是兄弟,也是一家人,或許我們換個思考的角度,正是因為有耀的存在,我們之間才產生了一種比血緣更緊密的聯結。不是嗎,弟弟?”

阿爾弗雷德的臉變了顏色,“你拿他來威脅我?”

“我不會威脅你,只是教你認清現實。”修長的指尖在雪白的被罩上輕輕擊打著,他不急不緩地說,“你當然可以選擇拒絕,這是你的權利,但這並不會影響這場游戲的最終結果,我有一百種方法達到我的目的,現在說的只不過是我覺得你最能接受的一種。或許以前你還能裝成玩世不恭的樣子,游戲人間,兩邊都不得罪,但現在——你不會真的以為你搶走了我的東西,還能全身而退吧?”

“當然,還有一個更好的方法。”亞瑟的嘴角忽然抽動一下,眼睛也因為接下來要說的話而興奮地亮了起來,極其認真地看著阿爾弗雷德,誠懇地提議,“你把他給我,我放你走,我保證你後半輩子不會再有人來找你麻煩。”

阿爾弗雷慍怒地緊咬牙關,那雙毫不遮攔自己眼底的期待和覬覦的眼神令他感到極度厭惡,就像條貪婪又危險的蛇時刻在盤算著自己身後的寶藏。

最終亞瑟收回了目光,但語氣中平添了幾分警告的意味:“不舍得嗎?那你可要做好準備,因為你一旦選擇成為我的敵人,我有的是辦法讓你得不到他。現在擺在你面前的只有兩個選擇,要麽成為我的家人,我容忍你們在一起,要麽成為我的敵人,你永遠失去他,做出你的選擇吧,阿爾弗雷德。”

這番威脅顯然有效,阿爾弗雷德皺著眉頭背過身,澄澈的藍眼睛裏不再像開始那樣堅定。

這倒不是因為他害怕亞瑟對自己采取報覆,而是因為他擔心亞瑟會利用王耀再做文章。雖然他嘴上說的有多麽愛王耀,但做的樁樁件件都在傷害他,像這種可以沒有底線,不擇手段也要達成目的的人,做出什麽瘋狂的舉動都未可知。

這是一場完全不公平的博弈,失去人性與底線的一方往往穩操勝券。

——王耀,對不起,是我把你卷進了這個漩渦裏,我必須保護你。

沈默了片刻,阿爾弗雷德下定決心,終於開口:“……只是查清船只的名字和到港時間嗎?”

“是的。”

“好,我答應你。”

說完這句話,阿爾弗雷德轉過身看也沒看亞瑟一眼,徑直離開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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