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戛然而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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戛然而止(上)

走在燈影昏沈的路上,王耀才後知後覺發現兩個男人牽著手走在一起,實在像是一對情侶,於是他找了一個機會就掙開他的手。掙開之後,王耀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觀察亞瑟的臉色,發現他對此並沒有什麽反應,於是長呼一口氣,放心了。

說實在的,只要智商正常的人,都會覺得他們兩個人的相處模式有些古怪,王耀自然也意識到了。除了沒有一個情侶的名頭,以及必要的親吻和肌膚相貼,他們幾乎做過了所有情侶做過的事。真就是“友達以上,戀愛未滿”。王耀也不止一次在心裏問自己是不是應該找個時間挑明這件事,但好幾次話都到嘴邊了,又被對方某個禮貌地舉動,或一個看不懂的眼神嚇了回去。說到底……他還是挺在乎這段來之不易的友誼的,萬一一切都是他一廂情願,傷不傷感情都另說,最怕他們連現在的樣子都回不去了。

“耀,你在想什麽呢?”亞瑟回頭看了他一眼,心裏其實很不滿他走在自己身邊卻想別的事想的那麽出神。

“啊沒什麽沒什麽,”王耀心虛地連連擺手。幸好這個人還沒有優秀到會讀心術,要是讓他知道自己一路都在想關於他的事情,自己幹脆就逃離這個星球吧!

“對了,上周狗哥提的周末要去山上露營的事,你想的怎麽樣了?”

“你想去嗎?”亞瑟反問道。

王耀幹脆地點頭,“我想好了,上個月的工資攢下來不少,再加上昨天剛發下來的獎學金,去露營一趟應該沒問題。你去嗎?”

“嗯。”

亞瑟的回答比他還要幹脆,倒是讓王耀一時沒有話說了。於是兩個人沈默著走到了寢室樓下,王耀突發奇想要買一根烤腸,於是亞瑟就在超市外等著他,等了半天沒見人出來,亞瑟就推開門找他,沒想到王耀正蹲在一個角落,面前又是之前他看到過的一條黑鼻頭的黃狗,只見他手裏拿著一根烤腸,撕下來尖頭的部分,就要用手餵到流浪狗嘴邊。

“把肉放地板上吧,它會咬到你。”

“哦好。”王耀聽話地照亞瑟說的做了,見黃狗在地板上舔了兩下,就把肉塊吞了下去,然後又乖乖地坐在地上等,很有禮貌地樣子,王耀心裏也喜滋滋的。突然他擡頭把肉腸遞到亞瑟面前,說道,“你也餵一個吧,路玉特別乖。”

“路玉?”

“我給這只狗起的名字,路上遇到的嘛。”

亞瑟的目光在一人一狗之間來回打量了一遍,“你快點餵,我在外面等你。”說完轉身就離開了超市。

這個人真是……讓人摸不清頭腦。王耀嘆了口氣,於是就一點一點把手裏的烤腸餵給了狂搖尾巴的大黃狗,餵完還不忘用另一只幹凈的手摸摸黃狗的腦袋,感嘆道:“你是狗,他是貓,還是狗對我好啊。”

而站在門外亞瑟喵此刻莫名打了個噴嚏。

之前就聽聞本地有一座無名山,爬到山頂就能看海上日出。身上多少是有些文藝細菌的Gigo很早就打起去那裏的心思,一番游說之下,終於忽悠著寢室全體人員都答應了下來,作為他們開學以來第一次集體外出團建。

於是在周五的傍晚,五個背著頂到人頭高的登山包的大學生從學校大門口出發,坐公交車來到無名山的山腳。

一下車,腳底已經發軟的Gigo癱軟在公交站的長椅上,一邊心疼地捂著自己的腿,一邊眼淚汪汪地說:“不行了不行了,我這可是能走時裝周的腿啊,再走兩步就要報廢了,咱們還是找個地方休息吧!求求各位小哥哥了!”

黑皮下車打開手機的導航,看都沒看他一眼,就徑直繞開長椅走開了;王耀兩只手提著裝滿各式零食的塑料袋,背上還背著帳篷,反觀一邊背著化妝包,一邊還不忘背上自己直播的手機支架,除此之外兩手空空卻第一個喊累的Gigo,不禁白眼都要白到天上去了;只有大包小包背在身上的亞瑟下車後瞥了他一眼,淡淡地反問:“不是你組的局嗎?”說完,三步並作兩步,追上前面的王耀,關切地問他提的重不重,需不需要他再多拿一些。

Gigo欲哭無淚地望著夕陽下郎情妾意的兩個人,心裏又再次承受了十萬噸暴擊。眼見朋友們都走遠,黑皮甚至已經消失在遠處的林蔭道上,Gigo不得不認命地爬起來,一邊朝前面招手,一邊疾呼:“誒誒!等等我啊!一個兩個忘恩負義,無情無義!等等我!”

所幸這座無名山並不高,五個人沒爬兩個小時就到了山頂,而且因為天色已晚,山上的游客也三三兩兩離開了,他們很快就找到一處面朝大海的開闊平臺,平臺上還有官方插的告示牌,示意此地可以露營休息。

Gigo累得大汗淋漓的,剛坐下休息就立刻掏出自己的化妝鏡打量鏡子裏自己,一邊喃喃道:“金主爸爸的這個系列還挺防水,妝竟然沒有花誒。”

“礦泉水喝完了,喝點酒吧。”黑皮把地上開好一瓶酒遞給Gigo,後者也是口渴難忍,抱著酒瓶噸噸噸下肚,不一會兒就幹完了一瓶,借著路燈的燈光,開始給自己補妝。

無意間的一瞥,Gigo註意到自己化妝鏡的一角正好照著亞瑟一半的臉,抱著一種八卦好奇的心理,他故意化的很慢,仔細觀察著鏡子裏的人的表情。不得不說這個英國人骨相生得極好,三庭五眼四高三低,眉眼間自帶著一股艷麗的陰柔,但舉手投足卻沒有一絲女氣,而且金發碧眸,膚色白透,有一次他都在陽光下清晰地看到了他的血管,再加上他本人話少冷淡,自帶厭世的氣質,是最讓人心動的“冰美人”的類型。這麽看來,王耀那小子身上還是有點艷福在的。正想著,鏡子裏的“冰美人”忽然像是被陽春三月暖化了似的,嘴角輕輕勾起,眼神中更是一片難掩的溫柔,與剛才那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他,判若兩人。Gigo一擡眼,發現原來是王耀剛在桌上擺好晚飯和餐具,招呼他們過來吃飯。

Gigo收起化妝盒,正要整理自己的化妝包,突然,一股力量毫無征兆地落在他的肩頭,Gigo渾身一僵,緊接著就聽頭頂上方傳來亞瑟低沈的聲音:“我好看嗎?”

說完,Gigo肩頭的壓力倏然消失,但他卻足足有五秒忘記了呼吸。他是怎麽知道……明明剛才他的視線從沒有看向他這邊……他下意識聯想起幾個月前他們在寢室門口擦肩而過時的那聲冷笑,他看起來年紀輕輕,但超群的掌控力和對自己周圍一切的敏銳度都讓人脊背發涼。我要收回剛才的話,這可不是什麽艷福,而是一塊燙手的山芋啊。Gigo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再回過神的時候發現自己手腳都已經冰涼。

在接下來一個小時,四個大學生圍在一張小方桌四周,大快朵頤地幹飯,晚飯是王耀從學校附近的烤肉店打包的,老板娘聽說他們要在山上過夜,還特地打了個七折,讓他們多帶點上山,除此之外還有從超市買的酒釀花生、鳳爪、果凍、薯片和火腿等一大包零食,這些也統統是王耀準備的,好像生怕餓著他們中間誰似的。因此也被黑皮戲稱是302的男媽媽,後來吃了王耀一個狠狠地爆栗。

月下交杯換盞,本來是個快意開心的時刻,唯獨Gigo坐在三個人中間悶悶不樂,就連粗線條的黑皮都發現了他的異樣,但問他就說是自己喝大了,身體不舒服,於是早早離開餐桌,回帳篷裏休息了。

“我要不去看看他。”

王耀剛要起來,就被一旁的亞瑟拉著坐回原位。

“沒事,他喝完酒難受,明天就好了。”

“他才喝了幾杯啊,小鳥胃嗎?”王耀怒其不爭似的搖了搖頭,“別趕不上明天看海上日出,那他今天可白來了。”

三個人喝酒聊天,鬧到了快十二點,這才打開帳篷,紛紛找地方睡覺。臨睡前,黑皮無意識地支起一只手,迷迷瞪瞪地對王耀說:“寢室長,定鬧鐘!”

“定了定了,從六點響到六點半呢,包醒。”

“好嘞,謝謝寢室長!”不一會兒,帳篷裏就傳來了黑皮的呼嚕聲。

王耀被響亮的呼嚕聲吵得一時睡不著。這時,在他背後躺著的亞瑟忽然靠近他的後背,在離他耳朵很近的位置悄聲問:“耀,你冷嗎?”

王耀強忍著亞瑟吐字時的熱氣鋪撒在自己耳朵上的癢意,反問:“你冷?”

“嗯。”

“那你靠過來吧,靠近一點就不冷了。”

“好。”

輕易得到首肯,亞瑟歡欣地一點一點移到他背後,直到自己的胸膛與他的熾熱的後背緊貼。時隔幾個月,王耀身上獨有的幹凈清爽的體香再度沁入他的心脾,但他又不滿足僅限於此,於是貪戀地在他看不見的頸窩處深深一嗅——如果不是現在帳篷裏還有兩個人,他此刻肯定已經無法把持自己,朝著那張小嘴狠狠吻上去,突破伊甸園的禁忌限制。

王耀當然不知道身後的人都打著什麽黃色廢料的心思,他只知道當亞瑟靠過來的那瞬間,他就後悔了,非常後悔!他剛是說可以靠近,但沒說要這麽個靠近法,現在他就像是被亞瑟摟小奶貓似的摟在懷裏,只要自己稍微動動腿動動胳膊就能碰到對方,甚至還能聽見亞瑟粗重的呼吸聲。王耀一陣臉紅心跳,但凡面前還有半點空餘,他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被堵在小角落裏,束手就擒。

但話又是自己親口說的,現在讓他離自己遠點,是不是不太好……就在王耀萬分糾結的時分,亞瑟忽然長臂一伸,攬著他的腰身就帶進了自己的懷裏。

王耀的大腦當場當機五秒,身體僵硬得像是一塊巖石。

——他,他是不是,睡著了,所以,無意識……

“別想了,早點睡覺,明天還要看日出,嗯?”

耳邊最後性感的氣音徹底擊垮了王耀大腦的運轉。一片空白,重新開機,仍然一片空白……

心上人在自己懷裏呆萌的樣子著實令人心癢難耐。亞瑟強忍著心底的激烈的渴望,才沒在王耀光滑的臉頰或是脖頸處留下動情的吻。但即便在此刻,他的邏輯仍然十分清晰:既然關系已經挑明,那些他期望的事情在未來會自然而然地發生,所以現在他沒必要逼得太緊。

他生性謹慎,如果不是算定王耀今晚一定不會推開自己,他也不會魯莽行事。經過幾個月的相處,他最初埋在心底的疑問已經在多次有意的試探中逐漸清晰起來:雖然王耀嘴上不承認,心裏逃避,但他的確也愛著自己。只是以王耀天生純真害羞的性格來說,等他慢慢認清自己的心,再來向他示好,說不定得用上十年八年——雖然他有的是耐心等,但平白浪費幾年時間非常不劃算,還不如自己主動一點。

今晚亞瑟本來就打算抱著王耀睡一覺,並沒有其他出格的想法,但對於睡在另一邊,眼睜睜看著亞瑟強迫似的把王耀抱在懷裏的Gigo來說,憋在肚子裏搗鼓了一晚上的膽怯猶豫,一下子就被沖腦的憤怒炸了個稀碎。不行,王耀還年輕,而且平時對人又好,不能讓他落入這個洋人魔爪!而且他有種強烈的預感,這個名叫亞瑟·柯克蘭的人非常危險。於是他終於鼓起勇氣,拍了拍亞瑟的肩膀,冷聲說:“亞瑟,你跟我出來一下,我有事跟你說。”

剛剛還濃情蜜意的眼睛,一瞬間射出駭人的冷光。亞瑟平生很少為一些不相幹的人動感情,但這一次,他的腦海在短短幾秒鐘劃過了四五個黑暗的念頭。懷裏的人好像感應到了他身上散發的戾氣,睡夢中不安地扭動了一下身體。

算了,就聽聽他要說什麽吧。亞瑟眼神柔和下來,在王耀的肩頭落下一枚安慰性質的吻,然後戀戀不舍地輕輕抽出了墊在王耀細嫩肌膚下的手。

Gigo出來就站在剛才他們吃晚飯的平臺上。他站的地方距離陡峭的懸崖沒有幾步,晚風卷著波濤拍打在懸崖的峭壁上,還有水珠被甩在他的白色運動鞋尖上。等了一會兒,就在他以為亞瑟沒有跟過來的時候,帳篷的門簾卻突然掀開,亞瑟那張淡漠的臉旋即出現在他眼前。

Gigo清了清嗓子,但這個英國人卻好像沒看見他似的,繞過他,徑直走到了懸崖邊,一只手插在褲兜裏,一只腳踩在懸崖邊,低頭朝下探望——

“你說,”亞瑟說,“人從這裏掉下去,會死嗎?”他好像也不在意會不會有人回答自己,自顧自地接著說,“會死的,而且會死的很慘。你說是嗎?”

亞瑟猛然轉頭,祖母綠的眼睛像一條毒蛇似的緊緊盯著站在自己身後嚇得腿軟的Gigo。眨了眨眼睛,在等他的回覆。

“別那麽害怕,我只是提醒你這裏防護做的不到位,你別腳滑掉下去。這裏好像也沒有監控,要是真不小心滑下去,判定為意外身亡的可能性比較大。”亞瑟一邊笑著和他解釋,好像真的害怕他誤會自己的意思一樣,一邊從原來王耀坐的位置上取來半瓶他還沒喝完的酒,對著瓶口喝了一口,然後坐在椅子上,善解人意地朝他招招手,“別站在那裏,坐下聊。”

Gigo平生對“笑面虎”這個詞有了非常直觀和具象的了解。他當然不會聽話地坐在亞瑟對面,而是搬著椅子找了個離亞瑟和懸崖都很遠的地方坐下。

“說吧,找我什麽事。”

“我,我……”Gigo剛一張口就發現自己的喉嚨因為極度緊張鎖得很緊,不自然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後,才能如常講話,“我今晚找你出來,是因為我看得出來,你喜歡王耀。很喜歡王耀。現在這個時代和以前不一樣了,兩個男的在一起本來也沒什麽……但是,但是作為王耀的朋友,我想說的是,如果你真的很喜歡他,還是放過他吧。”

“理由。”

Gigo咬了咬牙關,硬著頭皮艱難地解釋:“因為……因為你們兩個不合適。”

“我喜歡他,他喜歡我,兩情相悅,有什麽不合適的?”

“因為你們兩個是兩個完全不同世界的人,而且這兩個世界本來就不該有交集。這一點你很清楚。你這樣做最後只會害了他!他那個人長得也不漂亮,性格也不圓滑,除了人好做飯好之外一無是處,一旦你得到他,很快就會吃膩他這碟小菜然後把他丟掉的。柯克蘭先生,柯克蘭少爺,他和我們一樣,只是一個平凡的普通人,你……就發發善心,放過他吧!”

亞瑟聽完,不怒反笑,就像聽到了什麽荒唐的笑話似的,眼淚都笑出來了:“你這都是從哪裏看的情節啊?電視劇上嗎?還‘他的世界’,‘我的世界’……我還以為你們這群無神論者只相信我們都生活在同一個現實世界這樣科學的結論呢,看來也不盡然。”

笑罷,亞瑟擦掉掛在眼角的生理鹽水,慢慢的,臉色悄然發生變化,變得鐵青。他站起身,一步一步朝那個在他眼裏和跳梁小醜無異的人走去,語氣毫無波瀾地說:“你和我都很清楚,現在我能心平氣和地坐在這裏和你說話是因為什麽……但這不代表我想聽你胡言亂語,說些電視劇裏的情節和你毫無依據的猜想。”說話間,他已經走到Gigo的腳邊,然後慢慢蹲下來,泛著冷光的眼眸直視他躲閃的目光,薄唇輕啟——

“我代他謝謝你的好意,但是我希望這是最後一次。因為這一次——你真的讓我有點煩躁了。”

說完,他把自己手裏的酒瓶倒翻,酒液滑出瓶肚,如數灑落在Gigo白色運動鞋上,而後者偏偏又被男人危險的威懾力鎮住,不敢移動分毫。

倒完酒,亞瑟把空酒瓶朝旁邊的空地隨手一扔,就起身走回了帳篷。

Gigo捂著自己的嘴不讓自己尖叫出來,但恐懼的淚水還是像放了閘口似的從眼角滾滾洩了下來,打濕了自己的掌心和衣領,身體抖得像個篩子一樣。

——對不起,對不起王耀,我太害怕了!我沒辦法阻止他!!

“你去哪兒了?”王耀剛才悠悠轉醒,發現身後的人不見了,過了很久也沒回來,不禁感到疑惑。

亞瑟掀開他的夏涼被,自然而然地將人撈進自己懷裏,然後神經質地在他的頸窩處猛吸了一口,就像嗜毒者癮犯了,需要吸食罌粟一樣迫切,況且心上人身上獨有的清香確實立刻平覆了他基因裏隱隱暴動的黑暗因子,於是他又滿足地發出一聲喟嘆。

這樣陌生又狂野的舉動一下子沖散了王耀的睡意,動物本能的警覺令他心底產生一種不安。他試著拍了拍亞瑟冰涼的手,問:“亞蒂,你……不舒服嗎?是不是感冒了?”

“沒有。”

“那你——”

“我剛剛尿急去方便了。早點睡吧,六點還要一起看日出呢。”

“哦……好。”

盡管心裏有疑惑,但既然亞瑟不願意說,他也不會逼問下去。很快,王耀就在亞瑟的懷裏再次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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