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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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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期而遇

在王耀的刻板印象中,像亞瑟這樣的有錢人家的公子哥,日常肯定是高級會所的常客,吃頓飯也要去某某高級餐廳,每一餐都是米其林水準,所以一路上他都惴惴不安,擔心自己卡裏那點仨瓜倆棗夠不夠一會兒AA的。當車子停下後,王耀向車窗外望去,隔著嘈雜擁擠的人流,他看到餐廳的廣告牌竟然是一個火鍋的形狀,定睛一看招牌上的字,還真是一家火鍋店!他狐疑地探頭問:“我們在這兒吃?”

“我記得你以前喜歡吃辣,”“亞瑟停穩車,一邊收起自己的安全帶,一邊回答,“不過你要是不喜歡的話,我們可以再找找別的。”

“不用了!”王耀連忙打斷他,他的錢包剛逃過一劫,可不能再遭大難了,“我就喜歡吃火鍋,咱們走吧。”

看他迫不及待地跳下車,仿佛生怕自己後悔似的,亞瑟不由低頭一笑,打開自己這一側的車門也下了車。兩個人並排走進火鍋店,一股火辣辣熱騰騰的氣息撲面而來,引得人口水直流。此時還沒到飯點,店裏人不是很多,不用排隊,兩個人順利找到了一個靠窗的位置。

沒等拿到菜單,王耀就挺直腰板,放下豪言,說為了表達感謝之情,這頓他來請,畢竟火鍋再貴又能花幾兩銀子。亞瑟剛要張嘴說些什麽,服務員正巧拿著兩份菜單過來了。王耀接過菜單,剛一打開,笑容立刻在臉上僵住了,一雙烏黑的眼睛也瞪得溜圓,臉上既震驚又尷尬,這帝國主義的物價是不是有點離譜了?他縮了縮脖子,不自然地咳嗽了一聲,心中痛悔剛才口出狂言,恨不得撤回自己兩分鐘內的所有言論。

察覺到身邊人的狀態不對,亞瑟隔著菜單,瞄了他一眼,又不動聲色地收回,可要是有人恰巧經過,很可能會因為看到他嘴角露出的笑容,而心生疑惑——看個菜單有什麽好笑的?亞瑟當然不是在笑菜單,而是坐在自己對面的人,此時蔫頭巴腦又懊悔不已的樣子,實在很像一只被偷家的小倉鼠。他放下手裏的菜單,表情恢覆如初,說道:“耀,你來點吧,我對這些菜色不熟悉。”

王耀臉上閃過一絲如蒙大赦,連忙點頭接過大任。對著服務員先點了一個鴛鴦鍋,之後指著便宜的幾個素菜,末了翻到肉類,發現竟然不是很貴,於是也慷慨地點了兩盤。

服務員走後,王耀終於暗中松了口氣,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潤潤嗓子。

“我記得我走之前也是和你吃的飯。”

王耀喝水的動作一頓,倒不是因為吃驚於他說的話,而是這句話是他用非常流利且沒有口音的中文說的。王耀朝他豎起大拇指,讚嘆他的中文越來越好了。“我記得你上學那會兒學習就好。”他又補充了一句恭維的話。

然而亞瑟聽到後,臉色卻沈了幾分,“耀,我們以前不在一個班,而且我沒有參加過期末考試。”

“你為什麽沒參加?”

“我去美國了。”

“哦,哦,我想起來了。”王耀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終於把回憶和人對上了號。“不,不好意思啊,時間有點久了,記憶有點混亂。不過我的確記得你走之前,我請你去夜市上吃飯,然後你就突然不見了,我當時還以為你出什麽事了,後來聽輔導員說,才知道原來你是退學了。”

“抱歉。”亞瑟垂眸,“當時事出緊急,沒來得及和你打聲招呼。”

“沒關系,都過去了。而且我們這不是又見面了,有緣分嘛。”

王耀沖他樂觀地嘿嘿一笑,亞瑟心中卻五味雜陳,註視了他一陣,最終什麽都沒有說。

點的鴛鴦鍋和菜都端上來之後,王耀主動站起來服務,往火鍋兩邊下菜,青菜一燙就熟,趁亞瑟去洗手間的間隙,王耀已經勤勞地從牛油鍋裏揀了豆腐皮、青菜和海帶絲,小山似的摞了一堆,自上而下都滴著紅油。亞瑟剛回到自己位置,就看到自己碗裏通紅一片,不由腳步一頓。“都是你給我夾的?”他猶疑地擡起頭。

“當然,哎呀別客氣,坐下吃。”王耀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心裏還覺得他這話說得奇怪,就他們兩個人吃飯,不是他夾的還能是鬼不成。

亞瑟面色古怪地坐下來,在對方殷勤的註視下,拿起筷子,夾起一根看起來沒多少辣椒的青菜,放在嘴邊,輕輕吸了口氣,咬下一口——“咳!咳咳!咳咳咳!”一滴辣子油不小心濺到嗓子眼,亞瑟立刻捂住嘴,彎腰劇烈咳嗽起來,咳得面色通紅,眼淚直流,下意識抓起面前的茶水,毫無形象地一飲而盡,但喝完仍然在不停咳嗽。

“你你你好點沒?還要不要啊?我這杯也給你。”王耀也有些手足無措,慌亂之下,將自己喝到一半的茶水也遞給了亞瑟。

對方接過喝下後,又低頭平息了一陣,直到那種耳朵裏都要冒火的感覺消退,才用王耀遞來的紙巾擦掉辣出來的眼淚,慢慢平靜了下來。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不能吃辣。我吃火鍋都吃辣的,習慣了,就也給你從——”王耀站在原地又愧疚又著急,話都一時說不利索。

“沒關系,”亞瑟打斷了他,紅著眼眶,朝他微微笑了一下,“下次記得就好。”

除去這個小小的插曲,這頓久別重逢的聚餐,總體還算得上怡人。吃過飯後,亞瑟還開著車載他去市區兜風,帶他見識了不少當地的景點,直到傍晚時分才將人送回小別墅門口。相比於早上相見時的拘謹,到分別之時,兩個人之間的關系已經無形中拉進了許多,至少王耀再開口叫對方“亞蒂”已經不再覺得別扭。

王耀下了車,又回頭和坐在駕駛位上的人招了招手,這才轉身走進自己的新家。

可他殊不知,這一切都被人從二樓的窗戶前看得一清二楚。

從王耀的別墅小樓離開後,亞瑟就開車直奔公司,有一場會議還有半個小時就要開始了。今天如若不是要陪王耀看房子,這場會議本應該在一個小時之前就結束。雖然亞瑟頂著一個高貴的姓氏,但在工作方面,卻矜矜業業,勤勤懇懇,完全可以稱得上是勞模,從不耍公子哥的脾氣。這還是他第一次以個人原因推遲會議。

在別人眼中,他從總公司調到這家子公司,是老爺子對兒子的鍛煉和栽培,等資歷攢夠了,自然就調回去升任高管,可亞瑟心裏卻十分清楚,同樣身為家族繼承者之一的斯科特,此時卻好端端地坐在柯克蘭集團的高管辦公室,和股東們談笑風生,而自己實際上是被那些不看好他的人,排擠出權利核心層的。

要想達成心中一直以來的夙願,他就必須想盡辦法回到倫敦去。這是他在接到調任通知時就下定的決心。然而王耀的提前出現,是他計劃之外的變數——不過他並沒有在實現夙願和接觸王耀之間糾結——或者說在某種意義上,王耀就包含在他的夙願之中,是構成一切的原動力。只是他出現得太早了,亞瑟常常在忙完工作後,就坐在辦公室的監視器影像前,註視著他的身影,神情深沈又覆雜,深埋在潮濕骯臟泥土裏的種子,沒等破土冒芽,太陽卻已經高懸空中。——可他會停留多久呢?一年?半年?一個月?或許明天他就會消失不見,可種子還沒發芽,難道要他一擡頭就是無邊的黑夜嗎?每每想到這裏,亞瑟就會感到氣悶,多年前分別的一幕在眼前閃現,無形的手臂勒住他的脖頸,令他喘不過氣來。讓自己再失他一次?他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日日夜夜,月月年年的思念,一絲一縷,如同有只蜘蛛在他腦海裏盤了一張網,長久壓抑的感情得不到宣洩,一朝就會以更加激烈醜陋的形態暴露,在王耀出現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已經牢牢黏在蜘蛛網上,心甘情願成為受害者,等待蜘蛛來蠶食。

他的理智與激情在作鬥爭,拼命想要出現在有他的地方生存。有他的呼吸,有他的身影,有他的聲音,有他的一顰一蹙,有他的溫暖,有他的懷抱……可是蜘蛛願意光顧他這條蛇嗎?亞瑟心中一寒,對此毫無把握。

所以他想到了一個絕妙的辦法,築一個世上最漂亮最溫暖的巢,讓他搬進來,在彼此都觸手可及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走進彼此的世界,以最無害的方式,實現最完美的融合。這興許會耗費一些時間,但他有的是耐心。等待,是他最擅長的事。

但即便將巢築好,在他內心深處仍然防備著,防備著一切損害他夢境成真的可能性,所以他提前在那個房子裏安裝了針孔攝像頭,以備他隨時查看王耀在家裏的情況。

可是命運還是和他開了個玩笑。

亞瑟註視著手機屏幕裏那兩個赤條條糾纏在一起的身影,一時間腦子裏出現空白,一段尖銳的嗡鳴聲從耳邊響起——過了一陣,耳鳴漸消,他按滅手機屏幕,晦暗不明的眸子擡起來,錯亂且無處安放的目光暴露了主人的一絲心聲。“萊維,去查,王耀和阿爾弗雷德,是什麽關系。”他面無表情地對身邊的秘書下命令。

“阿爾弗雷德?您,您是說阿爾弗雷德少爺嗎?”

“對。阿爾弗雷德·f·瓊斯,我弟弟。”

“好的先生。”萊維按下心中的驚訝,猶豫了一下,問道,“需不需要打電話叫小少爺過來?”

“不用。先辦我交代你的事。”

“好的。”

萊維默默退出辦公室,此時夜幕已深,在他關上門的瞬間,他看到柯克蘭先生又忍不住打開手機,露出了壓抑著極度痛苦的表情。

這誰能想到呢,萊維暗中嘆了口氣,雖然他跟在柯克蘭先生身邊時間不算長,但憑借出色的察言觀色的能力,他看得出先生喜歡那個叫王耀的小職員。從第一次翻到王耀的職員檔案時,先生露出前所未有的震驚,以至於久久沒有翻開下一頁,萊維就察覺到了這一點,而後來先生對王耀點點滴滴,不動聲色的關註,更讓萊維確信了自己的想法。雖然聽起來不可思議,但又確確實實發生了,而更不可思議的是,相比於其他人熱烈的求愛,柯克蘭先生卻異乎尋常地表現出了極大的克制。是因為考慮到兩個人的身份問題嗎?這是萊維的猜測。

直到有一天,柯克蘭先生突然讓他去置辦一套房子,那時萊維就猜到這可能是給先生暗戀的人住的,所以在挑選的時候也非常認真,上交了將近十份房屋平面圖,才選中了現在這套。可萬萬沒想到的是,就在柯克蘭先生帶他的心上人住進房子的第一天晚上,他的心上人就和別的男人搞在了一起!

那時他離先生有些距離,沒看清另一個人的臉,所以當聽到柯克蘭先生要他去調查阿爾弗雷德少爺的時候,萊維的瞳孔驟然放大。怎麽會……怎麽會是阿爾弗雷德少爺?王耀怎麽會和阿爾弗雷德少爺扯上關系?再者說,小少爺現在不是還不能離開倫敦嗎?怎麽會突然出現在A市?而且他又是怎麽找到這幢新房子的?太多疑問湧來,塞滿萊維的腦海,別說是柯克蘭先生了,就連他自己都感到難以置信。

一個心思叵測的哥哥,一個囂張不羈的弟弟和一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公司小職員。從那時起,萊維就隱隱約約感覺到他們三個人之間會發生非同尋常的事情,而後來發生的一切,也印證了他的預感是無比正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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