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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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中岳覺得,他怎麽還沒有被顧夏陽嚇出心臟病來?是一個奇跡,他的心剛提到嗓子眼,在看見靜靜坐在落地窗前曬太陽的人之後又漸漸平落下去。

然後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了腰間因為突然動作帶來的酸疼,臉色不大好看,陽光落在臉上有一種近乎透明的白,淡了些血色,他起身下了床,動作有些遲鈍,身體與被褥擦出“沙沙”的微響。

顧夏陽正感受著慢慢熱的光,似乎聽見動靜,偏了偏腦袋。

唐中岳慢慢走過去,步子有些不穩,最後在這個人身邊坐下。

顧夏陽是知道這個人的,他知道他,知道他給他帶來的快樂,他給他帶來的那些美好的溫度,他一接近,就想靠得更近更近,是覺得比他感受的這些陽光更暖的地方。

他是有了意識了,對這個人的意識,於是唐中岳在他身邊坐下來之後,他很主動地,就窩進了他的懷裏。

這個動作很嫻熟,嫻熟得可愛,唐中岳微微笑了笑,加深了唇角,也加深了這個懷抱。

懷裏的人也早陷進溫柔裏,睫毛閉合,慵懶了眼角。

他看向窗外,昨夜的雨已經消匿了完全,似乎沒有它來過的痕跡,用眼睛也幾乎可以感受到,那些穿繞過樹梢枝頭的風,是幹爽的。陽光而來的地方,原來已經到了它初升的另一頭,已經是午後的溫度,斑駁光裏一些飄散著的小顆粒,游蕩地慢悠悠,也眷戀這些分秒歲月。

兩個人,都一動也不想動了。

……

也當然不能這樣一直坐著的,唐中岳自己也感受到自己的體熱不對勁了,還要不自覺地冒出冷汗來,黏了一身,想要去洗個澡,去微微掙了掙懷裏的人。

他不會松手了的。

“我想洗澡。”

“……”

“你想不想洗澡?”

顧夏陽表示他不想他去洗澡也不想洗澡,他就這樣窩在這個人的懷抱裏能窩一整天。

“我們一起洗好不好?”

“……”

……

可惜顧夏陽傻了,他一定會後悔自己傻了的。

顧夏陽這樣粘人無疑是討人喜歡的,可有時候又讓人頭疼了,何況他現在是真的頭疼,好半天哄開,牽了去浴室。發了燒,做什麽都沒了勁頭氣力,也只是沖了澡草草了事,吃藥也是草草了事。這麽些年,還是不大會照顧自己。照顧得了他的花草,照顧得了他的菜花,唯獨對於照顧他自己和他的顧夏陽,總有些不上道,不過他自己當然覺得照顧得自己還挺可以的。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花和菜花,臨走前托付給了爺爺,不知道他們過得怎麽樣了,打了個電話過去要問。

爺爺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溫和又不失勁道,他聽出他的健康,也安心了。

爺爺說,是唐唐啊。

爺爺說,唐唐啊,你的花和菜花都過得很好,菜花,過來,唐唐要同你講話。

菜花:呼~汪哦~汪哦~

唐中岳笑起來,把手機貼在顧夏陽的耳邊。

“夏陽,有狗。”還嚴肅地。

他在嚇唬他,他知道顧夏陽怕狗。

顧夏陽委屈了臉,要躲到他懷裏去,也拿他沒辦法的,懷抱住害怕的某人。

他學起他以前使壞的語氣,摸摸頭,得意地,“不過別怕啊,有我在。”

“……”

又要想,顧夏陽和菜花以後怎麽相處,他腦補到一人一狗站在面前。

然後顧夏陽委屈巴巴,“你要它還是要我?”

菜花:“汪哦~汪哦~”

笑得無奈,看了一眼懷裏的人。

“……”

收斂了笑,更無奈了,他倒希望顧夏陽現在能開口和他說這些話。

……

他是那樣去對待自己的燒熱,它們當然也會給他回饋的,上升的回饋,一點都沒毛病。

晚上的時候,覺得照顧自己照顧得還挺好的人終於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沙發上,相擁的兩個人,顧夏陽窩進這個人懷裏,已經成了這幾天養成的新的本能。

“夏陽,我恐怕要去醫院了。”

顧夏陽不知道他的狀況的,他只知道這個人的身體越來越暖和,他就越來越離不開了,貼近懷裏,巴得緊張。

唐中岳已經呆滯了眼神,語氣還算溫和地,“你先松開我吧,我現在感覺不太好。”

他覺得自己快爆炸了……

和傻子當然是講不起道理的,他說完楞了一會兒,最終決定強硬一些,去掰開他,試圖掙開他的禁錮。

兩個人僵持了很久,最後總算掙脫開,顧夏陽在最後松開了力氣,唐中岳已經燒糊塗了,起身順帶輕輕摸了摸顧夏陽的頭頂的發,就去了浴室裏,想要洗個冷水臉清醒清醒,只覺得腦子裏一團糊。

所以也沒有註意到,顧夏陽是傷心的模樣。

顧夏陽傷心了,混沌在自我意識裏的人,不會知道外界發生的任何狀況,他只是隱約感受到那些溫暖,隨著本心去靠近,也好安心,可是讓人安心的,總要突然地就離開,掙脫開。

浴室裏,唐中岳開了冷水,用手去捧起,冬天裏,自然沁骨的涼,冷水拍打在臉上,也刺激的,但也只是臉越來越涼,卻涼不進去,是腦袋裏熱得發悶,由內而外。

怎麽都清醒不完全了。

水漸漸滑落,他還是決定去醫院一趟,可一定不放心顧夏陽一個人待在家裏的,但他這樣,已經顧不過來這麽多了,太危險,然後想著打電話給顧夏陽的朋友。

想好了,重新走出去。

……

他現在完全清醒了,哪裏都不熱了,發燙的腦子裏卷過颶風,心也涼了半截。

顧夏陽,不見了。

又不見了。

門居然被打開了,被風吹起,發出咿咿呀呀的輕響,卻是慌了心的聲音,一下一下都是擊打在心上的力度。

“夏陽!”

他沖出去,去找他,真的要懷疑,顧夏陽上輩子是不是經常拼了命要去找他的,所以這輩子他換他來找他,總要找他,也總要在找到他之前,經歷一段瀕臨絕望。

這一次再找到顧夏陽,再看見顧夏陽,他的心幾乎在一瞬間要沈進海底裏。

顧夏陽,站在黑夜裏,站在馬路中央,無動於衷的身影。

然後有一輛車,它要經過。

……

“顧夏陽!”

沖破冷空的一聲,驚擾了夜裏的魂靈。

……

後來安靜下來,世界都安靜,仿佛閉上眼,就什麽都沒有。

只有一陣風。

那些風,繞在枝頭的風,明明白天裏還是柔軟的溫度,怎麽全冷透了,一下子都涼薄的,幾乎沖撞進胸口的。

……

也不對,還有,他聽見了別的聲音,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了顧夏陽的心跳,跳動著的,唯一溫熱著的,貼著被風吹得也已經涼透的地面。

他幾乎是用了所有力氣,沖過來,撲過來,然後在這個過程裏,他的心跳幾乎是靜止的,腦子也一片空白,還有冷,冷的知覺。

時間有一瞬的凝固,剎車的聲音,沖撞在地面的聲音,鳥雀受到驚嚇沖出的聲音,這些那些的聲音都發生在同一剎那,又在同一時刻裏都消逝,然後久久地,直到耳邊只剩下的,也清晰的,他和他的心率。

他開始顫抖,在顧夏陽的身體上開始顫抖,太害怕太害怕,即使他現在清清楚楚地感知到,顧夏陽還活著,他們都還活著。

可剛才要走過的時間,太煎熬,太折磨。

然後開始那些叫罵。

“餵!不要命了?!神經病吧!大半夜的!”

“是誰呀?有沒有受傷?”

“沒有沒有,兩個神經病,嚇死老子了,真晦氣。”

“真是,差點撞著,趕緊走吧,還等著呢。”

“……”

“……”

後來沒有了聲音,車行的機械響動也消失在了黑夜裏,餘下了萬籟俱寂。

兩個交織著心跳的人,還貼在地面的,還沒有動靜的,一個還在那些痛苦裏沒有反應過來,而另一個,也沒有反應過來,他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終究是無動於衷的。

唐中岳冷靜了好一會兒,終於有力氣去想其他,支起身體,去察看身下的人的安好。

還好,還好,沒有受傷。

呼出一口溫熱氣體也消散在冷空裏。

然後,他對上了顧夏陽的眼睛,置在微弱的路燈下,無神的,無情緒的,冰冷的涼薄的,就像他現在身體的每一處所感受到的。

……

一個,沒心沒肺的顧夏陽。

他生氣了,甚至是憤怒,含著那些委屈,被所有不好的情緒包裹,爬起來,一股勁拉起他,就原路返回,把他往家的方向拖。

顧夏陽不知道他的憤怒,他只知道被牽了手,在他感受到的所有冰冷裏唯一的一絲溫暖,他認識的,最熟悉,也最在乎,他就跟著他,義無反顧。

夜路空曠,回家的路燈忽閃忽滅,也和那些風要相似,光也要涼涼的了。

他把他拉進家門,沒有半點想要好好護著他了,把這個傻站在馬路上等著被車撞死的人甩在沙發上。

……

然後自己也沒了力氣,跌坐在地上,連喘息都微弱,早就該沒了力氣了,還發著燒,卻不熱了,身體由內而外都是涼意,卻更難受,才有精力去察覺到難受,被抽空了思想,眩暈了瞬間。

好半天,緩過一些,重新擡眼看向沒心沒肺的人。

顧夏陽這個時候已經自己坐起來,端坐在沙發上,那副模樣,看起來似乎是知道自己做錯了事情了的,看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心軟了。

爬起來慢慢走過去,坐在身邊,擁抱住這個人。

“顧夏陽,你知不知道,我也會生氣的。”

顧夏陽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又獲得了溫暖,這個人又回來了,給予他的,是他最想要的溫度。

“我生起氣來很可怕的,這是你說過的,你怎麽還敢惹我。”說的也苦澀了。

顧夏陽也終究還是不知道,他的這些苦澀了,然後有了動靜,有了現在最不合時宜的動靜。

他埋在他的頸側,就開始親吻,是索取,想要索取更多溫度,他在昨天,還得到過的溫度。

他感覺到,“夏陽?”

顧夏陽徑自吻著他,這片柔軟的皮膚,還有輕微跳動著的脈搏,似乎都在鼓舞他的,去感受唇間的溫度,濕度。

唐中岳知道他想幹什麽了,覺得有些荒唐,又要難過起來,心裏梗住的難受,顧夏陽到現在,原來還只是想著這些?可他發燒了,他生病了,他知不知道?提了力氣要掙開他。

“別這樣。”

哪裏還有力氣,哪裏還有抵得過現在正也發著熱度的這個人的力氣,顧夏陽感受到他的微微掙,想要禁錮住這份溫柔的,他把他推倒在沙發上,吻也更熱烈起來,胡亂地,就扯開了領口,舔然吻在更多更溫熱的地域。

想要索取更多。

“顧夏陽。”聲音發了軟,也發了顫,是虛弱的,他去推他,推不動了,抵在他胸口,想要隔開距離。

然後被抓了手,顧夏陽抓住他想要抵抗的手,不容拒絕地,放在臉側,十指交纏,繼續自己的一舉一動。

十指緊扣……

確是致命一擊。

顧夏陽不知道,他不知道所有,不知道空氣裏流轉著什麽,不知道發生過什麽,他只知道,清清楚楚地知道,這個人帶給他溫暖,帶給他快樂,他想要,擁抱他,接近他,融入自己。

……

對,想要,想要進入他。

固執地,就要去完成,要把他,徹徹底底圈進自己,停不下,動作著的,停不下,想要留下印記的。

……

然後一聲其他,驚擾了他,微弱的,卻要擊在心上的聲音,壓抑著的,哭腔,哭聲。

委屈著的,傷心著的。

然後心,也跟著微微顫起來。

他停了動作,停下了吻,漸漸擡起頭,他的唇也是顫抖著的,手也是顫抖著的,松開了他緊握著的手,松開那份溫熱,然後去觸碰。

觸碰到了,另一份溫熱,一抹熱流。

一抹流進心裏的難過,他哭了,他最最珍貴的,最舍不得的,這個人,哭了。

為什麽?他不想他哭,不想他難過的,為什麽?

不要哭,你不要哭,他固執地去抹去那些,卻越來越多,越來越多。

為什麽?好疼,心裏好疼,呼吸,呼吸不過來了。

然後這些那些,都開始沖撞,回憶開始沖撞,沖撞他的每一個封閉起的腦神經回路,有一個人。

一個隱藏起來很久的人,終於不止是背影,他面對他,確終究是痛苦著的了。

他想起來了。

“不要,再碰我。”

“你以後,都別碰我。”

他想起來了,想起他和他講過的,他怎麽忘了,怎麽能忘記,這樣重要的事情,又要惹他傷心難過,他不想的,不要,不要難過。

我好疼,心好疼。

顧夏陽覺得疼,疼得透不過氣了,疼得要暈過去,他後來,暈了過去。

然後一切都安靜下來,委屈著的人,也不委屈了,空氣裏流淌的,依舊安靜,卻帶了曼妙。

帶了情的。

顧夏陽在暈過去之前,講了一句話,他終於開口說了話,只說了兩個字,他離得他近,聽見了,聽得清清楚楚。

他說,“唐唐。”

那些傷心著的,濕熱著眼角的液體,也漸漸涼了,卻也涼不進心裏去了,有溫度的。

心也是有溫度的。

擡起手,用了他所有力氣要去擁住身上這個人。

兩份溫度,就要交融起來。

“我在,夏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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