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關燈
顧夏陽又再慌了手腳,身體冷的發顫,顫抖著唇安慰他,“不要怕,我們回去,我們馬上就回去了,去醫院就會好起來。”

他擁著他,重新擁有了生命力的身體又漸漸回過暖意,不再像剛才的冰冷,那些暖意,又傳到顧夏陽的心裏去,這是讓他最安心的存在。

他在他懷裏,也似乎感到安心,不再掙紮,只是似乎眼睛真的很疼,一直蹙著眉,微張的唇也泛了白。

顧夏陽回了個電話給杭子琛。

“子琛,可不可以派人來接應我們?”

顧夏陽已經再沒有力氣去駕駛汽艇,這個時候強行行事,恐怕才危險。剛才那些恐懼漸漸消散開,其他感受才又湧上來,疼得眼前發黑,額頭的傷口已經泡得有些潰爛了,皮肉外翻,索性他自己看不見。

杭子琛沒有思考片刻就答應了他,他們的速度也夠快了,十幾分鐘之後就找到了他們,那個時候,顧夏陽已經站不起來了。

杭子琛被顧夏陽的模樣嚇了一大跳,他沒有見過這樣狼狽的顧夏陽,更沒有見過這麽狼狽的人臉上會有那樣釋然的笑意。

“快把他送去醫院。”

顧夏陽說的應該是他來救的這個人,關於這個人,杭子琛不太清楚,不過他現在清清楚楚的是,這個人在他心裏的位置。

顧夏陽曾經和他說他沒有軟肋也不會有,嘖,什麽狗屁flag。

“我看你才該被送去醫院吧。”杭子琛玩笑式地說了這句不玩笑的話。

然後顧夏陽很應景地暈了過去。

……

顧夏陽再醒過來的時候,眼前是暗白色的燈光,充斥著的刺鼻藥水味在這個時候反倒讓他安心,他們已經安全了,他不太能動彈,周身都有纏繞的繃帶,傷口也還是會疼,他現在已經有心思去感受這些疼,所以更疼了。

但他還是想起身,他是最不喜歡不能動彈的人,那種滋味兒在昨天已經受夠了,而且他現在急切,迫切地想去看一個人,他的人。

是不是完好無損呢?

陳星進來的時候就看見了掙紮著的顧夏陽,破口大罵,“顧夏陽!你腦子裏有蛆?你他媽是不是真嫌命長?!”

“你來了,快幫幫我。”蠕動的顧夏陽。

“幫你妹啊!你他媽給我老實點!”

陳星似乎是吃了炸藥來的,平時也不怎麽見他罵臟話。

“他呢?他怎麽樣?”顧夏陽不動彈了。

陳星又低低地罵了幾句,才說了讓他安心的話,“比你情況好多了。”

“他的眼睛呢?他說眼睛疼。”

“沒什麽大問題,醫生說海水太深又有雜質,他沒有處在過那樣的環境裏,視網膜神經受到了壓迫,引起的痛感,已經沒事了。”

“那他醒過來沒有?”

“沒有,你就不問問你自己?”

顧夏陽動了動,“我感覺挺好的。”

“……”什麽叫死豬不怕開水燙,他總能在顧夏陽身上看到這句話的應驗,他突然就想嚇嚇他。

“顧夏陽。”

“嗯?”

“醫生說你不舉了。”

“……”

“哎,你聽見沒有?我說醫生說你不舉了。”

“少來,我剛剛還硬著呢。”

“我……”陳星是差點把鞋脫下來甩他臉上,怎麽能是這麽個沒皮的玩意兒?

顧夏陽很想見唐中岳,事實上他已經滿腦子都爬滿了他溫溫的模樣,失去了一次,才知道什麽是自己想要的,什麽才是值得的,又有什麽是要值得他付出這些代價去計較的?

關於一些事,他還是不能夠完全放下,但他現在想放下了,也必須放下,他有了一件更放不下的事情。

什麽事都有個比較,都要選擇,那就一次遵從本心的好。

顧夏陽突然覺得很輕松,也奇怪,原來甩開了,是這樣的感受,也感覺不錯。

他感覺不錯,然而他還是想見他的唐唐,多麽難耐,於是他在下午的時候終於如願以償了。

他沒有去找他,他就先來找他了。

映入眼簾的首先就是那一道蒙在眼睛上的純白紗布,刺得顧夏陽心裏泛疼,這多像一個瞎子啊。

心疼。

他走進來,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

看起來很幹凈,幹凈地就像他這個人。

顧夏陽想坐起來,唐中岳似乎是聽到了動靜,蹙了眉,“你不要亂動!”

顧夏陽被嚇到了,他的口氣不比陳星好的到哪裏去。

“我不動了。”弱弱地。

唐中岳慢慢走過來,顧夏陽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臉上,他看見他臉上的嚴肅,漸漸變成別的,是心疼的神色,直到那張臉靠他那樣近,終於轉變成了似水般的柔情。

“疼不疼?”

“疼。”

他問得心疼,顧夏陽的回答也讓他更心疼了,尤其顧夏陽說得可憐,說得認真。

“哪裏疼?”他想去碰他,又不敢碰,怕碰到傷口,滯了一刻的呼吸。

顧夏陽抓了他猶豫的手,貼在了自己的胸口上,“這裏最疼。”

“他們傷到這了?”唐中岳更擔心。

“嗯,傷透了,本來已經死了,又活過來了。”

唐中岳好像又明白他的意思了,所以他又有些不好意思了,“你別再開玩笑,到底哪裏疼?”

“我又不疼了。”

“……”

“我看見你心疼我,我就不疼了。”

顧夏陽還是顧夏陽,就算傷筋動骨,也本性難移,他拿他沒有辦法,是他自己要心疼他的。

“你呢?你眼睛疼不疼?”顧夏陽問。

唐中岳抽回了手,沒有什麽表情,顧夏陽以為他生氣了,沒怎麽敢開腔,就看著他。

他忽然,忽然趴了下來,輕輕柔柔的,不帶一點分量,卻像又有分量,實實在在地擲在顧夏陽的心上。

他埋在顧夏陽的胸口,也是虛埋,不敢帶半分力氣。

“夏陽,我好怕。”

他讓他心尖微妙地一顫,又讓他心口窒息地一疼,他從沒有對他說過怕,擡手輕輕摩挲在他的發間,“為什麽怕?”

他其實明明知道。

“我聽不見你的聲音……”他說得有些苦澀,他當時真的怕極了,在那個無妄無盡的黑暗深淵裏,什麽也感受不到,感受不到一絲生氣,更感受不到顧夏陽。

“對不起。”他吻他的頭發,也帶了一樣的苦澀了,“以後不會聽不到了。”

他們這樣溫存了一會兒,好一會兒,那些苦澀的情緒才慢慢散開,被另一種純凈的,暖意的,動人的心緒替代,出太陽了,陽光灑在藍白條紋上,顧夏陽覺得妙不可言。

……

唐中岳要給顧夏陽削蘋果,顧夏陽哪裏舍得,怕他碰了手,於是推推阻阻讓他剝了個橙子。

午後的陽光已經更好,雨過天晴把空氣的汙濁也洗禮了一遍。

“唐唐。”顧夏陽吃完了最後一片橙。

“怎麽了?”

“我有一件事情要和你說。”

他說得有些為難,古古怪怪的。

“你說吧。”

“你過來,不能讓別人聽見。”

他就真的乖乖把腦袋湊了過去,顧夏陽也湊過來,把嘴巴湊到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留了一個人可憐巴巴的得意,一個人呆楞住又微紅的臉,可惜白紗遮住了他的眼,顧夏陽很想看看他現在眼睛裏的顏色。

顧夏陽說,醫生說他不舉了。

“怎麽辦?”他還要可憐兮兮。

他不知道怎麽回答了,為難了半天,才拍了拍顧夏陽的肩膀,抿抿唇,認真承諾,“你放心,我不會嫌棄你。”

換來了這麽個正正經經又啼笑皆非的答案。

他摟過他,“可是我自己嫌棄我自己。”

唐中岳被他摟過去,嚇了一跳,怕動到傷口,又怕掙脫開他他要傷心,於是持著力,不將不就的姿勢。

很可愛。

“那怎麽辦?”

“我也不知道啊,怎麽辦?以後不能……”

“那……”唐中岳本來想說,那也沒關系,他本來想好好開導他,生活還有很多樂趣。不過他現在又不想開導了,他感受到了什麽,臉色變得有些古怪,又隨即恢覆平靜。

淡淡開口,“那以後,我在上邊好了。”

顧夏陽沒聽清楚,他在他身後,沈浸在他衣領的清爽香氣裏,“啊?”

“換一換。”

顧夏陽明白過來了,把他摟的更深,去了他那些力,“換什麽?”

他用那些炙熱又生硬的去咯了咯他,咯在腰間,唐中岳不能平靜了,“顧夏陽,你……”

他在他耳邊,“我知道了,我靠近你,就好了。”

醫院明明這樣正經的地方,可惜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門外,也有一位不速之客,倒和這些暖色調的畫面太格格不入。

……

顧夏陽醒過來還有馬上要做的一件事,找人堵了羅鋒那個雜碎,可惜他現在沒有氣力也沒有功夫去收拾他,否則他是要親自把他打到想自己去死為止,不過他找的那些人也不是什麽省油的燈,很快就套出了他的口供。

他自己也猜的到,果然是姓葉的,但他覺得事情沒有那麽簡單,他見過葉裕東,沒有那個人那麽……

那麽陰毒。

會是誰?

腦海裏浮現一個身影,似乎能確定,又不能確定,如果確定了,恐怕牽扯的就要太多。

顧夏陽把羅鋒的口供錄音給了葉澄就再沒管別的,他不知道葉澄會怎麽處理,他只知道,葉澄再不會讓他有機會來招惹自己,招惹他的人。

葉澄是比他更有原則的人。

……

唐中岳要比顧夏陽更早能出院,但他們是一起出院的,也毫無疑問了。

已經過去了兩個星期,顧夏陽的傷口總算結了痂,到了拆換紗布的時候。

所以說,人與人之間的緣分總是那麽奇妙。

進來給顧夏陽拆紗布的醫生很眼熟,十分眼熟。

“怎麽又是你啊,小夥子?”

那個老醫師……

顧夏陽本想裝作不認識他,人家偏偏認起親來。

“你這又是自殘?”

“自殘?”唐中岳聽到又,聽到自殘。

“咳……咳。”顧夏陽悻悻地咳嗽兩聲。

“你這不吃糖了?這是顯慢來了點更直接的?小夥子啊你說你……”

“咳……咳。”顧夏陽只能咳嗽了。

老醫師也沒再講,長嘆了一口氣。

唐中岳微微蹙了眉,他大概知道怎麽回事了,心裏又一團揪了起來。

顧夏陽心虛地去拉他的手,唐中岳頓了頓,也回握住他,撫了撫他的背。

顧夏陽覺得,再沒有比他的唐唐更好的人。

拆紗布前,顧夏陽一直嚷嚷著說怕疼,要唐中岳安慰,老醫師在一邊都快看不下去了,心裏暗罵一個大小夥子怎麽嬌滴滴地跟個小媳婦兒似的,之前那股不怕死的英勇氣魄呢?

老醫師不知道,戀愛使人膽小……

不過等到了真正拆紗布的時候,顧夏陽又一聲不吭了,靜得連呼吸也沒有,反而唐中岳更緊張,他的心都是隨著紗布撕開的聲音一顫一顫的。

毫無疑問是會疼的,畢竟是傷進皮骨裏,還被海水腐蝕過的傷口,顧夏陽靠在唐中岳的肩頭,他也任他靠著,不顧世俗的眼光。

他們過程一句話都沒講,只有床邊的手,緊緊連接,十指相扣,指間的互相慰藉,傳遞著無聲的暖的話語。

結束以後,唐中岳才敢問,“疼不疼?”

顧夏陽沒有說話,在他懷裏搖搖頭,其實是疼的說不出什麽話來了,最嚴重的傷口在頭上,不能打麻藥,又怎麽會不疼?

顧夏陽捏了捏他的手心,原來已經有了一層薄汗,他知道他會比他更緊張和害怕,所以即使疼,也不能說出口了,好半天,顧夏陽才發出一聲微弱,“我們回家。”

唐中岳眼上的紗布也拆除了,他的眼睛裏總是一片清明,一雙看不見光明的眼,卻給曾經迷了路的人帶來光明,他看不見,卻要給他帶來光,他已經給他帶來了光,彌足珍貴的。

他點點頭,聲音是柔和,“回家。”

他們在晚上的時候才終於回到家裏,兩個星期沒有回來,這裏已經布了一層淺淺的灰,空氣裏彌漫著的氣味不太通暢,顧夏陽去打開窗。

“要好好打掃一下了。”唐中岳覺得病人得要有一個舒適的環境休息。

“是啊,味道太大。”顧夏陽讚同他的話。

後來房子是唐中岳一個人打掃完的。

唐中岳怕顧夏陽牽著傷口,硬是不讓他動,於是顧夏陽也沒法了,閑得發慌地坐在沙發上看著呆子一個人跑來跑去,看見他臉上的汗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流。

這種感覺怎麽說呢,好像一個坐月子的女人看著自己的丈夫……

唐中岳收拾得很快,他曾經也一個人住久了,收拾那些其實得心應手的很,只是和顧夏陽住在一起以後,他每天晚上回家家裏都很幹凈,事實上,顧夏陽要比他潔癖得多。

“收拾好了,會不會好一點?”

顧夏陽拉過他的手把他摟下來,笑了笑,“我都成嬌滴滴的小媳婦兒了,相公累不累?”

小相公的臉紅紅的,卻也不是累的。

“我去洗澡。”他說。

顧夏陽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興奮起來,“真的?”

他不知道說他什麽好了,“我身上太臟了,去洗個澡,你……”

“你先去,我等你。”

“……”

他是這樣不正經地去理解,他後面做的事自然也不會正經到哪裏去。

他們躺在床上的時候,顧夏陽就開始紮手紮腳地死纏著了,怕牽連到傷口,唐中岳也不怎麽推脫反抗。

“你慢一點……”

“我還沒開始快呢。”

“……”

脫了個衣服就脫半天,顧夏陽覺得今天不太順手,衣服劃過頭頂的時候他頓了下來,衣服濕了,靠近鼻子的地方濕了,他把衣服重新掀下來,用手捂了捂鼻子。

一攤血,流鼻血了。

紅的有些刺眼,大概是在海裏受了點內傷?

唐中岳幹躺著聽不到動靜了,問,“怎麽了?”

顧夏陽仰了仰頭,好像有些止不住,“沒什麽,我去一下廁所,你等我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