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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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附近,有一個地下倉庫,鮮為人知。

本不是個該有生氣的地方,臨著海,這裏滿是潮汽,有潮汽的地方,就有些趨於暗夜裏的精怪。

烏色的老鼠,烏色的蝙蝠,又或是,烏色的人。

有些人,白光裏有多鮮白,暗夜裏就有多烏黑。

“這裏?”葉裕東問。

“環境不錯吧?”

葉裕東不想說多些什麽,這裏的味道讓他惡心,眼前的男人,他的臉上似乎因為見證著這些,透著一絲詭異的興奮,的確是興奮。

他也讓他惡心。

“你和他有仇?”

“沒有啊,”他笑的淡然,“搞搞他而已。”

葉裕東也不想管太多,“你說的那些,都是真的?”

男人訕笑,“是不是,你都已經要做了。”

“你最好別耍花樣。”

然後那人只是笑,他眼神裏的精光,像他的笑一樣,尖銳的,刺眼又刺耳。

“葉氏的人,我也不敢惹啊。”

……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唐中岳還是有記憶的,所以他羞得想起來去公園裏打打太極,想去海灣邊吹吹風釣魚,想去把自己關起來悶不吭聲做一天的甜點。

酒亂色性啊,腸子都悔青了。

悄悄穿戴整齊衣服,枕在顧夏陽的呼吸邊,睜著眼獨自紅了一晨輝的臉。

顧夏陽沒有醒,他的呼吸慢而穩,不知不覺,他的氣息成了一縷旋律,飄轉進耳道裏,也餘繞在心尖,是滋生在雲裏的一片溫雨,他靠他近了近。

分秒裏的歲月,又靜又好,他又著急去哪裏呢。

算了,還是就待在他身邊就好。

……

再等到顧夏陽同他一起醒著的時候,這人可不會像他那樣獨自羞惱地乖巧。

顧夏陽還沒發完情,仿佛喝了那杯酒的人是他。

於是他拉起他,借著窗簾邊縫透著一點微光,傾身覆上,又不要臉了一遍。

他脫他的衣服,總比脫自己的快,順手。

“你怎麽……”

“你昨天,好迷人。”耳邊的輕喘,舌尖輕輕描繪,蘊濕了耳側。

“……”

一點星火又燎原,不要臉。

……

顧夏陽又去了一趟醫院,唐哲告訴他,胡升在淩晨的時候病故了,也不會奇怪,早晚有這麽一天。

只是不知道,該走的還未走,暗夜裏卻多了一雙手,要提前把他送走。

顧夏陽也並非去看胡升,他去看他的女兒。

她總該在,也總該少不了懷傷,恨一個人,就算至死方休,也該休了。

他再見到她的時候,她沒有什麽表情,也沒有一滴淚,凝結在眼裏的惘然在對上他的眼睛時又瞬間消散開,大概是隱藏,不想讓他看出,終究也是個倔強的人。

陳星站在他旁邊,不是什麽意外的事,他們是朋友。

這個時候胡升已經被送去殮屍。

三個人站在醫院的長廊裏。

“你來幹什麽?”她淡淡地問,透著一絲疲倦。

“來看看你。”他如實說。

“看我?你又和我不熟,也沒有對不起我的地方。”

“大家總歸朋友一場的嘛。”陳星安慰她。

“朋友?我昨天晚上還差點挖你墻角了呢。”

顧夏陽了然了,“你幹的?”

“是我幹的,怎麽樣,你現在是不是覺得春風得意,還想要感謝我?”

“你們說什麽呢?”

陳星完全聽不明白,他已經很久沒摻和顧夏陽的事了。

顧夏陽沒有說別的,他也多少明白,他客觀地講了話,“希望你以後別做這樣的事,你既然喜歡他,”

“喜歡他就別傷他是麽?”她打斷他,“顧夏陽,你覺得,你有沒有資格說這話呢?”

顧夏陽啞然了,他發現他好像確實沒有資格說這話,他沒有資格,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是已經傷了他的人,而且他,還不敢保證會不會繼續傷。

果然客觀話,都是廢話。

胡子看見他那副模樣,她想嘲笑他,但她覺得自己也有夠嘲諷的。有又不要,想要又得不到,然而兜兜轉轉,該怎麽樣卻還是怎麽樣,已經無法改變了。

她那天晚上,終於還是不敢,失了勇氣,面對那樣一個人,她不是顧夏陽,沒有辦法的。

“阿谷,你別生氣,他就是這麽混蛋的人,也別和他一般見識了。”陳星不知道情況,他就覺得肯定得是顧大混蛋惹的禍端,但這樣的話也明顯護了他。

胡子嘆了一口氣,不想再說什麽,“我去下洗手間。”

等胡子走了,陳星繞到他身邊,胳膊肘撞撞他,“你又幹什麽好事了?”

“我能幹什麽好事?”

“是不是和唐中岳有關?”

顧夏陽沒有說話。

他既然不想說,陳星也沒再問這個,他問其他。

“事情進展得怎麽樣?已經這麽久了,你是不是快要得手?然後來個金蟬脫殼?”

“不知道,也大概。”

“這是什麽回答?”

顧夏陽走到窗臺前,指尖搭進暖橙裏,看向窗外。

是啊,進展得差不多了,所以現在該怎麽辦?

陳星看著他的背影,什麽時候,顧夏陽的背影也會說話了。

“顧夏陽,你不開心,如果你得手了,幹嘛一副要死不死的樣子?”

其實陳星大致猜的到,這是終究磨出了別的恨以外的東西,他折磨別人,到頭來還是折磨在自己身上了,他在他身後搖了搖頭,也只能做到搖搖頭罷了,他幫不了他,糾纏了這麽多,又有誰輕易化解得開。

胡升的屍體在三天之後會進行火化,顧夏陽突然挺羨慕他的,變成一把灰也沒什麽不好,或長埋地下,不涉人世悲歡,又或揚揚而灑,隨風隨雲,脫身情仇禁錮。

也沒有待下去的必要,他下了樓。突然想抽根煙,卻發現沒了火,剛刁起煙,就有一個聲音,從底層長廊的盡頭裏來。

“這裏不能抽煙。”

顧夏陽沒有回頭,壓抑著的又多了一股煩躁,拿下煙,“我叼著玩兒。”

唐哲繞到他面前,笑了笑,“影響不好。”

“噢,那我得趕緊走,我這個人只要一站在這兒,就註定影響不好。”一派的紈絝。

他說著,就徑自要走。

“陸初,你不報仇了?”

他喊住他。

顧夏陽頓了頓,又重新走回來,他靠近他,風輕雲淡,卻透著絕對的威脅,“少管我的事,還有,別讓我再聽見那兩個字。”

顧夏陽從來就沒想過給這個人甩什麽好臉色,他說完退開的時候,這人的臉上還掛著那幅惡心的笑,那張笑臉,永遠假的像畫在枯紙上的皮,紙糊成的面具,單薄得他想戳破。

顧夏陽留給他的背影也毫無情面。

唐哲已經收起了剛才那些笑,鼠色的眼裏是陰測,還有好奇,他好奇。

你會拽到什麽時候呢。

出了醫院,顧夏陽轉角就進了一家小商店,隨便買了個火機點煙,站在黃昏的燈柱下抽煙,也不失為一種享受。

他沒有煙癮,也不排斥,只是現在就迫切地需求了而已,這還是他目前為止能隨心所欲的事。

他擡頭緩緩吐出煙霧,居然吐出一個圈,他覺得驚喜,陳星倒是吐圈的高手,以前那兒跟他怎麽學也學不會。

那一層灰白的圈漸漸擴大升起,透著雲霧的夕陽也變得縹緲,顧夏陽覺得得了趣,想再吐一個。這下也順利的很,不過這新的一層剛滋生出來就早早地散亂了,人為的散亂。

顧夏陽蹙了眉,不爽,瞥向吹走他樂趣的人。

一個市井混混打扮的人,還很眼熟,過了三眼後認出來,顧夏陽想他今天是不是該把惡心的人見個遍。

許久不見了的羅鋒,他沒有第一眼認出他,已經染了一頭油得發亮的白毛,搭上他曬得黃黑的皮膚,簡直不能再礙眼,還有他一副討打的得意。

他忽然想起了曾經淌了一臉血的人。

“你來,特地找死?”

“對極了,姓顧的,我來找你啊。”

顧夏陽覺得挺好笑的,什麽時候說話這麽有底氣了?插著兜,“你這是,加入了殺馬特幫派?有人罩著說話這麽硬氣?”

羅鋒似乎已經完全不畏懼這個曾經把他往死踹的生疼的人,確實是有了底氣的樣子,所以他臉上那些曾經至少還收斂了一些的狡黠,現在已經表露無遺。

“是啊,你怕不怕?”他誇張地。

顧夏陽點點頭,“怕。”

羅鋒突然覺得不可置信,他還沒幹什麽,顧夏陽就認慫了?不過疑惑又被得意的快感取代,可悲地覺得從他這找回了丟失的尊嚴。

“還不是這麽孬的?”羅鋒顧自笑了一會兒,他笑得直不起腰,顧夏陽就眼看著他笑得直不起腰。

羅鋒停了笑,重新直起身,“行啊,你叫我一聲羅爺,我可能考慮放過你。”

“好啊,”他真誠地,又左右看了看,“不過我不好意思,你湊近點兒。”

“你耍什麽花樣?”

“你都入流派了,我怎麽敢?”

羅鋒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犯賤心理作怪,顧夏陽一臉的諂媚讓他很受用,還是走了過去。

顧夏陽一副似乎真的不太好意思的樣子,用手遮在嘴角,慢慢靠近他的耳邊。

“這麽聽話,像條狗一樣,怎麽做爺?”

羅鋒睜大眼睛,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發出了殺豬似的淒厲叫喊,顧夏陽把煙頭掐在了他脖子上,高溫抵在脆弱的脈搏,攪入心脾的疼,偏偏顧夏陽拽住了他,不讓他掙脫,直到惺忪的火端滅了完全,一段可怖的折磨。

羅鋒掙紮著,擡拳朝他腹部起了攻勢,顧夏陽松開點煙頭的手,禁錮住他,羅鋒再剛一擡眼,就被狠狠扇了一個耳光,空中翻了一翻,倒在地上,嘴角和鼻子都露了血。

剛才的盛氣淩人全部化成可憐的狼狽。

不知道是捂著臉,還是捂著脖子,擡眼裏全是恨意。

顧夏陽沒打算放過他,慢慢走近他。

羅鋒一開始還緊張地往後退了退,可在一瞬間,又忽然得意了起來,他居然笑了起來,被血浸透的牙森森地咧著。

顧夏陽以為他被打傻了。

他在他面前停下,彎下腰拎起他,“笑什麽?”

羅鋒也居然敢看進他眼裏的怖色,他似乎有些玩味,這個表情讓顧夏陽不爽,擡了拳。

落下拳的瞬間,羅鋒吹了聲挑釁的口哨,顧夏陽頓了頓,羅鋒又示意他看後面。

顧夏陽下意識地回了下頭,嘭的一聲……

他就沒意識了。

……

再醒過來的時候,他的第一感官是令人作嘔的潮臭味,然後是眼睛被蒙住了視不了物,一片深淵似不透光的黑,再後來遍布全身的抽疼,也可想而知,羅鋒那一夥兒人趁著他昏過去得是把他往死裏打了一頓。

最疼的其實是額角。

蔓延了一臉的滑膩不是血又是什麽?

抽呼抽呼的疼,還有沈沈的眩暈,但也暈不過去,疼讓他清醒,他動不了,手腳被拷在了椅凳上。

今天出門不利了。

腦回路過來的第一反應是,還有人在等他,不知道他會不會報警,又可悲地想起狼來了的故事,覺得挺好笑的,暈疼著就笑出了聲。

不過後來他又笑不出來了,張著嘴止不住地抽息,身體開始抽搐式地顫動,有人往他身上潑了水。

是海水。

傷口被撕裂開的疼。

“疼麽?”有人開口,是怪異的經過機器處理的聲音,冰冷地咤耳。

“疼。”顧夏陽輕輕吐出一聲,然後又擡起頭,呼吸著笑,“爽。”

“嘴硬?不怕死?”

“要滅口,何至於,等到現在。”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只能微弱地,幾個字幾個字地吐露。

即使成這樣,還是抹不去今人厭惡的囂張。

“對我,好點兒,保不齊我咬舌自盡,就利用,不了了。”

“你這麽聰明?你猜猜看原因?”

顧夏陽不可能這個時候還傻不拉幾地相信什麽殺馬特組織,這些人是沖著他來的,但他才回國兩年,還來不及結下什麽仇怨,就算是陸初的時候也沒和誰結過至於這種地步的梁子。

有最大的一筆,是和姓唐的,也不無可能,但如果是這樣,為什麽直接不結果了他,他對他沒有利用價值。

如果是要利用他……

顧夏陽勾起一抹無力的笑,“葉裕東?”

果然沈默了一會兒。

“猜錯了,就有懲罰。”

又一桶海水,是更高的鹽濃度,原來還分了等級。

從頭到腳的錐痛之感,顧夏陽有些忍不了了,開始掙紮,但也無力,痛到最後意志消沈過去,又被一盆夾雜著冰塊的涼水潑醒,這是擺明了讓他無半點喘氣的機會,這下又是從頭到腳的透骨之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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