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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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中元節。這一夜是地官中元赦罪,眾靈魂歸故裏的日子。而京都作為安綏國的皇都,逢年過節自然是要比其它地方熱鬧上許多。

安綏國的中元節有個習俗,即放天燈河燈與地燈。天燈是為祭奠所有逝去的人們,願他們已登極樂,河燈則是為指引不久前才離世的人們穩渡黃泉,而地燈埋藏壤下,是為佑逝者安寧。

因此,今晚放眼過去,整個京都被各類燈火照耀,宛如白晝,熙熙攘攘。

華搖和陳辭並肩走在秀坊街上,隨便往一處瞧,都能看見模樣不一的花燈。這種時候,連平日裏衣著暴露的青樓女子都將衣裳裹緊了些,遮去兩處雪團,穿上素衣,再挑一盞燈撚在手裏,歡歡喜喜地上街去了。

北風堂算是沾了這過節的光,門前總不是寂寥稀落,幾個孩子笑著,將那藏在小小花苞中的地燈埋在了堂前的一棵大樹下,又嬉笑著一哄而散。

光芒萬丈,流魂暗轉。

陳辭看著二十多歲,早已過了小孩子新奇的年紀,然而一上街,卻是掩飾不住地對周邊一事物感到驚喜,像個還未開化的娃娃似的,眼裏亮著坦誠的光。

按理說,不應該吧。華搖看著陳辭活躍其中的背影忍俊不禁,心道,雖說這場面震撼歸震撼,但這孩子怎麽就跟長久封閉在深山老林裏沒見過世面似的。

但細細想來,這幾天她不僅是完成了“強娶豪奪”,還把人家束縛在寨子裏,無論是從精神還是身體來看,確實都夠折磨人的。

說不定是瘋了。華搖幽默地想,目光牢牢鎖在陳辭身上,嘴角牽起玩味的笑。

於是為了賠禮道歉,山大王出手買了一個洋鐘。據說是海那頭傳過來的稀罕玩意兒,不過兩國往來已久,這洋鐘落在民間早就不稀奇了。

華搖興致勃勃地捧著洋鐘給陳辭看,不想那小嬌夫只瞧了一眼,嘴角不經意一抽,很快不屑地扭過眼去,不忘出聲道:“大當家挺會看時候的,中元節,賠禮道歉,送鐘。整挺好。”

是個人都能聽出他話裏的譏誚,華搖反倒覺得奇怪,看了看手裏的洋鐘,小小的,到點了還會飛出只豬頭來吐著舌頭晃腦袋。

“明明很精致很可愛啊……”不懂他為什麽不喜歡。

男人的心吶,真是海底針,摸不透。

華搖無奈地癟著嘴搖頭。她很快又跟上陳辭,在他旁邊噓寒問暖:“既然不喜歡洋鐘,那你喜歡什麽?”

陳辭站定,淡淡瞧她一眼,又繼續往前走去:“大當家的在意我喜歡什麽嗎?”

華搖立刻點頭如搗蒜:“在意在意在意!”

你可是我明媒正娶進來的,怎麽可能不在意。

陳辭又道:“那我想要什麽,大當家都會買?”

“買買買!”

陳辭奸計得逞,明明內心早已笑得花枝亂顫,還是要佯裝為難地嘆出一口氣道:“好罷,既然大當家都這麽說了,那我便不客氣了。”

這架勢,好像給他買東西還委屈了他似的。

“哎,那鐲子不錯。”陳辭遙遙一指不遠處的攤販,隨即喜笑顏開地背著手踱步過去。

華搖:“……”怎麽感覺哪裏怪怪的,是不是有什麽東西反了?

她覺得今天的陳辭看起來像極了一只花裏胡哨的孔雀。

那邊,陳辭走了一會兒,發現華搖沒跟上來,便折返回頭,一把抓過她的手腕,帶她走到攤販前。

好涼的手。華搖驀然一驚。

“老板,這個鐲子我要了。”陳辭拿起一只白玉鐲子,對著光線左右地翻看。這鐲子確實是好看,光潔無暇,細膩如凝脂綢緞,一看就是上好貨色。

陳辭眼光不錯,連老板都在誇,一眼就相中了極品。

既然是極品,那自是極貴的。

陳辭微微一笑,雲淡風輕道:“沒事,老板你只管開價,我娘子銀兩有的是。”

他說起這話來臉不紅心不跳,甚至不帶一丁點猶豫的,叫那攤販老板一楞。

原來是個吃軟飯的。老板的表情登時怪異起來,眼中不屑,表情帶笑,嘴上卻在巴巴道:“好好好,俊男配靚女,好一對佳人,你們夫妻倆感情肯定很好,哈哈哈哈。”

一邊說,一邊樂呵呵接過華搖遞過來的銀票。

管他呢,人家小夫妻的事,女方自己都不在意,男方看起來也是沒臉沒皮不以為意,他還有啥好說的呢。

目送小夫妻的離去,老板笑顏驟然一斂,直犯嘀咕道:“不過一個大男人,買什麽白玉鐲呀。”

陳辭得了鐲子,心滿意足,但不急著戴,只是往懷裏小心翼翼地一揣——可不得小心著點嘛,好歹是山大王花了大價錢買來的賠禮,千載難逢。

另一邊,看著他那高興樣,華搖覺得花點錢哄小嬌夫高興也值了。錢財乃身外之物,反正不是她掙的,她不心疼。

心念一動,她跑到陳辭身邊,低低道一句:“剛剛夫君說‘娘子’二字甚是好聽,可否再多說幾遍?”她嗓音意外的不似一般姑娘家鶯啼婉轉,淺聲細語,倒是有幾分沈,卻更是魅惑難擋。

陳辭瞥她一眼,耳尖泛紅,一本正經道:“不行。”

“為何?”

“惜字如金。”

“那……這些夠買你多少個字?”華搖信手一掏,又是掏出一沓銀票來,看得人目瞪口呆,滿眼都寫著錢的符號。

陳辭嘴角一抽,心道,說她身為小將軍有錢也就算了,如今上山為匪,怎麽還是這樣財大氣粗,掏錢就跟脫褲子上茅房一樣簡單。

那銀票就跟果子似的,從華搖這棵花枝招展的樹上拼命結出來。

鬥不過鬥不過。陳辭甘拜下風。

兩人心思各異,在街上一路游蕩過去。遠遠地,看見前方聳立著一幢樓宇,大概十幾層高,通體掛著白幽幽的燈籠與白幔,像是憑空從地府裏生出來的,森寒莊重。即便此刻身處人世,四周喧鬧,這樓宇依舊叫人看得心驚膽戰。

“那是什麽?”陳辭指著樓宇問。

華搖看了一眼:“哦,那個啊,那個叫銷魂閣,專在中元節這天開放,一到子時,就會放出煙花。屆時,三燈齊燃,以奠慰逝去的人們。”

“原來如此。”那不就是個大型的洋鐘麽,蓋的那麽瘆人,還以為有多稀奇。

餘光看見華搖正在上下摸索著身子,他疑惑問:“怎麽了?大當家長跳蚤啦?”簡直就是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華搖沒理他的嘴貧,怔怔擡頭:“好像銀子丟了……”

陳辭:“……丟了多少?”

華搖:“銀票是還在,丟的是荷包,不多,大概就……一百兩左右吧。”

看她這不急不慢的表情,不知道的還以為丟了一文錢。

陳辭看著華搖欲言又止,忽然神情一凜,緊接著往人群中一指:“在那!”

他話音剛落,華搖瞬間如一陣風沖了過去。然而鬧市人多,礙手礙腳,就算功夫再高,都難以施展。

那小偷個子不高,瘦瘦小小,像條泥鰍似的在人群中躥來躥去,華搖也只能在不遠處跟著。馬上眼看著就要追上了,那小偷拐了個彎,溜進一條偏僻的巷子裏,就此消失不見了。

這條巷子最是寂寥,平日裏只有一些阿貓阿狗來,到了夜裏甚至連燈都沒有。今日正巧中元,有人給巷子一路點了燈,白花花的燈籠,兩排向前延伸,前方是一條昏暗的青石板小道,看不清盡頭。

有風吹過,燈籠隨之輕輕搖晃。沒有人,風聲嗚咽不止,夜月與燈火將這條道路映得慘白。

華搖站在巷子口,追不到人,銀子丟的也不多,正打算放棄,腳剛擡起,下一刻猛得頓住了。

她耳力很好,尤其風起,風能把更遠處的聲音帶過來——她聽到了哭聲,難過至極的哭聲,夾雜著小聲的絮絮叨叨。

燈籠的影子落在地上,形成一只只張牙舞爪的怪物,華搖遲疑回過頭,看著那些影子。

就在這時,她的面前緩緩多出來了一道細長的黑影,越來越長,越來越近,似乎就在身後。

然而她並沒有聽到什麽腳步聲。

面無表情,巋然不動,是她無論作為小將軍還是一山之主的本能。

隨著黑影的接近,那東西似乎已經貼近她的脊背了。

華搖忽然緩緩開口道:“夫君是想嚇死為妻然後當寡夫嗎?”

那黑影便就此停住了,隨即聽到陳辭輕輕咳嗽的聲音,緊跟著,他道:“人跑了?”

“是啊。”華搖伸了個懶腰,“不過我現在不想抓那個小偷了。”

看一眼陳辭疑惑的眼神,她笑笑:“走吧,咱們抓鬼去!”

中元節抓鬼?沒聽說過。不知道這女流氓突然是抽什麽瘋。

陳辭默默跟著華搖走,借著光,將眼能掃到青石板的小道上隱隱約約有別人留下腳印的痕跡。

夜風有些冷,他不自在地縮了縮肩,忽然眉頭一蹙,停下腳步。

“夫君也聽到了?”華搖回頭,慘白的光中,她神色莫辨。

陳辭和華搖一樣,不信鬼神,所以可以肯定的是,這哭聲不是鬼,定是人,因為隱約能聽見他的呢喃中帶著“走了以後”,“對不起”此類字眼。

所以是哭喪。

問題是什麽人。

中元節哭喪,按理是正常的事,可怪在,這哭喪的人似乎是悄悄躲在這人跡罕至的巷子裏偷偷地哭。如此不得人瞧見,可是有什麽問題。

陳辭聽見聲音,立刻就辨明了方向,也懂了華搖話裏的“抓鬼”是什麽意思。

“這邊。”他率先拔足拐進一條彎道,一旁華搖快速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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