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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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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北面天空,兩顆最閃耀的繁星雙輝相映。

金以恒幾步飛奔,投入野利蒙塵懷抱,“蒙塵哥哥,我沒有……”眼淚不斷,哭得傷心。

幾日不見,恍如隔世,分離前的經歷清晰在目。

“我的小金沒有什麽?”野利蒙塵抱住人不松手,柔聲問。各處有傷的兩人籍著一塊大石頭才能站穩。

“我沒有騙你,我不知道純鈞劍,我……”

“噓……”野利蒙塵食指抵住他的嘴唇,“還有人在,你的話只能說給我一個人聽。”什麽純鈞劍,早已不在乎了。

“咳!”周知命適時出現,重回老者形態,“阿恒?”

金以恒抹去眼淚,看清是他,也認出爾朱頎,鳳華尹和霍運星,“嗯,是我。”三人如釋重負皆欣慰一笑。

“有個事很重要啊,”周知命長話短說,“這裏的法陣破了,其他地方的還在為惡,我們得盡快去阻止。”

爾朱頎劍不入鞘,“還有野利神弋,他是死是活,總要找到!”

周知命點頭讚同,“剛剛教你們的靈力加持,都記住了吧?沒有時間了,趕緊去各地,不然血流千裏啊!”說罷又從袖中掏出四個小光暈遞給他們。

“師父,你不變個年輕樣子帶我們去?”霍運星接過光暈,捧在手裏。

周知命袖子朝他後背一甩,“廢話少說,快去高渝!”徒弟被這道力量直接推得不見人影。

留下的爾朱頎與鳳華尹對視一眼,對周知命說道,“兵分幾路,周先生這主意不錯,我和鳳教主分別去逍遙京和白鶴磯,至於妙京……”

“由我去。”金以恒道。

爾朱頎意味深長一笑,“聽憑師弟,我在逍遙京等你。”說完即刻出發,諸多話語盡在不言中,鳳華尹朝金以恒頷首也緊隨其後離開。

“那我們……”宛如重生恨不得相依不離,但妙京危急必須趕去,金以恒與野利蒙塵執手,許許多多的話不知先說哪一句,可漠狄之主卻閉上了眼睛。

“蒙塵哥哥!”金以恒大驚,扶住他不倒。

周知命觀察臉色暗叫不妙,“他傷勢嚴重,去妙京!解法陣,為他療傷,畢竟他的下屬人馬全在那裏。”

金以恒背起人來就走,速度之快連周知命都趕不上,“周先生,你快些,解法只有你知道。”聲音從前傳來,震得耳朵都疼。

“你不用教,直接用砍的!等等我。”周知命腳程快得腳底能起火,心裏不免感慨,靈力恢覆了就是了不起,以後天下第一就看阿恒了。

妙京

屍橫遍野,血流漂杵,上方禁制與法陣激烈對擊,屍鬼與活人依舊在搏鬥,石莫瀟將有生力量合並在南面城門,即使戰到最後一人,也不能有辱漠狄旖蘭親軍盛名。隨著獠牙山的法陣被解,野利神弋控制的力量蕩然無存,親軍面對的數倍屍鬼突然之間毀滅不再。

劍光劃過天際,黑夜時分降臨曜日光明,法陣在幾道劍痕下裂成碎片,繼而灰飛煙滅,分不清是九天之上的落雷還是心銘劍的劍嘯,沈重轟鳴滾滾不停。

妙京城得以保全,避免滅頂之災。劫後餘生的全城眾人仰視空中的金以恒,紛紛猜測,憑一己之力救下全城,他是誰?

野利蒙塵轉醒,伏在單薄的肩頭發出輕笑。收起激竄的靈力,金以恒猛然發覺後背溫熱無比,帶有濕漉漉的觸感。

是血!

他落到城門口,趕忙查看野利蒙塵的傷勢,左肩貫穿,左胸血肉模糊,半爿身體浸透鮮血,頹然無力得倒在懷裏,向來高高在上戰力傲世的王者也有力量散盡的一天。金以恒憂懼慌亂,死死摟住野利蒙塵,如果這是你我重見的代價,我寧願用我的命換你。他低低啜泣,壓抑哭聲。

野利蒙塵伸出滴血的手,想摸摸金以恒的臉,“我……”他聲音太低,眼裏的神采時有時無。

“主上!”石莫瀟全憑信念,吊著一口氣不倒,見金以恒將野利蒙塵帶回妙京,他橫穿整座妙京幾乎是連滾帶爬來到城門,深深叩首,額頭觸地,泣血相迎,“屬下無能,唯有死戰,逐鷹派全軍覆沒,親軍十之存一,請主上責罰……”生死置之度外的悍將,慟哭不已,幸存的人馬在他身後一一跪倒,“拜見主上!”

四下遍布零星篝火,夜空深邃,一道銀河何嘗不是歷史長河。

野利蒙塵看清城墻尚在,都城留存,此戰全勝卻是慘勝,他費力得朝石莫瀟說道,“過來。”

金以恒扶他坐起,做他後盾,握緊雙手,靈力不計代價輸入冰涼的身體。

野利蒙塵臉白如紙,唇色全無,雙眼如點漆,咽不下的血從嘴角流出,他食指艱難點中胸口的止血穴道,再一次說道,“你過來。”

石莫瀟這才聽清,移步近前,他擡頭一看,再次拜倒,盡失漠狄肱骨臣屬的氣勢,“主上,您……”他聲音發抖,亂了分寸。

“嗯,”野利蒙塵呼吸幾乎不剩,“你做得不錯。”

石莫瀟望著駭人深刻的傷口,“屬,屬下,……”

“有一事,”野利蒙塵的聲音比他穩得多,“命你傳令漠狄全境知曉並遵行。”

“屬下遵命!”石莫瀟接過很多次命令,只這一次他直覺非比尋常。

“本君將漠狄之主傳位於金以恒。”

無人敢應,皆是訝異驚呼聲,周知命趕來正好聽見。

金以恒呆若僵直,全然以為自己聽錯了。

“聾了麽!”野利蒙塵低吼道,想抹去嘴角血而無力做到。

“屬下……”石莫瀟生怕這是遺命,他不敢接這道命令,更不敢違逆,陷在兩難裏,下意識看向金以恒。中原玄尊為什麽在這裏,主上為什麽會性命垂危,這大戰究竟為什麽會變成這局面,他不解,他這一生只一心跟從主上,可主上卻……石莫瀟眼裏的金以恒比他更錯亂,還有顯而易見的恐懼,“蒙塵哥哥,你說什麽?你才是漠狄之主啊!”

“咳,”野利蒙塵雙眉倒豎,強忍住不發出痛苦□□,擠出笑意偏頭看向金以恒,血染的雙唇覆在另一人耳畔,血滴流出,泯於金以恒的發絲裏,“不願意做我的繼承人嗎?中原與漠狄結盟,是你說過的,從此天下都是你的……小金的心願實現了……咳……”

“我不要天下!”金以恒連連搖頭哭泣,“我不做玄尊,更不勝任做漠狄主人,我只要你……你好好的,蒙塵哥哥,你答應我,你答應我啊……嗚嗚……”他肩上也有傷,流血不停,兩個血人狼狽得抱在一起,滑稽而可悲。

“我救你,我一定救你!”金以恒一手胡亂摸索到心銘劍,慌不擇法想劈開額頭。

在與野利神弋殊死對戰的最後時刻,野利蒙塵把剜心一般,刺破胸膛,把靈元渡給金以恒,勘天束力與徇天禦力的合一,爆發最強的力量。

沒了靈力,身負重傷,野利蒙塵自知大限將至。他反握住金以恒的手,力道之大指節發白,他仰看頭頂,今日才發現星空之美,“我不準你傷害自己……”一陣咳喘後,聲音喑啞,“石莫瀟,你要抗命?”

石莫瀟哽咽,朝兩人跪拜,大吼道,“屬下不敢!屬下誓死效忠主上!效忠新主!”

可惜漠狄之主的身份金片碎了,無暇重做,也沒有時間幫金以恒做一枚了,有一項漠狄習俗還來得及照辦,野利蒙塵松開手,抹了抹自己嘴唇,指腹沾上血,朝金以恒伸了過去,替微微發抖的雙唇塗上鮮紅顏色,以我的血代替胭脂吧,“不必改姓……”

高渝,逍遙京,白鶴磯各處法陣全解,世間恢覆常色。

大戰結束,災難亦除。

正是一夜過去,日出東升的時候。

這日,爾朱頎和鳳華尹共同站在逍遙京城頭,東向迎接第一縷晨光。

大事已了,戰事消弭,兩人享受來之不易的平靜。

“什麽事讓鳳教主賞景之餘分心?”

“明知故問。”鳳華尹淺笑道。

爾朱頎看呆了,藍天,雲彩,都城,這一笑伴隨日光令萬物顏色鮮明。“鳳教主又不是事事都與我說,我怎麽會知道?”

“殺了野利神弋。”鳳華尹目光投向爾朱頎,經歷中原政局動蕩,攜手共抗外敵,一同救萬民於危難,人生得一摯友足矣,但爾朱莊主總比摯友身份更多些不同。

“不想師弟了麽?”爾朱頎疑惑道。

“如今天下局勢大變,與以往都不同,尊上想回來的時候就會回來的。”這是鳳華尹對金以恒的默契。

“漠狄與中原兩方實力大損,亟需休養生息,而且那兩人吧,”爾朱頎清咳一聲,“怕是再也打不起來了,看他們哪裏舍得讓對方受苦呢。”說不定還能喝杯結盟與姻親,慶賀雙喜的酒,說起來如果大辦宴會,酒席上推杯換盞,鳳教主不勝酒力,自己留在他房裏照顧整夜,屆時……

“對了。”

“啊?”爾朱頎被突然打斷翩翩浮想,“怎麽了?”

“你緊張什麽?我是問你,去哪裏可以找到野利神弋,殺了以絕後患?”鳳華尹問道。

“這……”爾朱頎思維切換極快, “交給周先生,他一定會找到滅他無咎派的仇人,他跟著師弟去妙京也是這個原因,依靠勘天束力的力量。”

鳳華尹轉而面向北方,獠牙山,無咎派,一切真的了結了麽,爾朱頎跟隨他視線,“野利神弋或許死了,或許還活著,可人心之惡是殺不死的,沒有了獠牙山,日後還會有其他禍害,只要有你我在,就不讓它們得逞。”

鳳華尹面上不應,心中讚同。

“你們在這裏好逍遙啊,一起看風景。”身後突然傳出人聲,正是剛才話裏的周知命。

“周先生,出現之前好好打聲招呼,我們也好烹茶招待。”爾朱頎清清嗓子。

周知命剛從漠狄旖蘭趕回,正好口幹舌燥腹中饑餓,“那好,去十裏徘徊泡茶,我有事說給你們聽。”

視線朦朧,意識昏沈,總有一道模糊人影在眼前躑躅,時間拉長黏綢,一分一秒漫長如年。

十指相扣,續命的靈力日夜不斷。

野利蒙塵終於明白,這不是夢魘,這是生與死的陰陽兩界,有人與他始終同行,性命與共。

鼻尖終於有了微弱的呼吸起伏,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見了,他陷入深睡。

“漠狄之主傷勢如何?”爾朱頎把清香撲鼻的茶先遞給鳳華尹,再給周知命。

戰爭結束,逍遙京重修,街上人人盛裝,載歌載舞,三人特意在十裏徘徊門前置了桌椅,露天而坐領略久違的祥和。

“連後事都交待了。”周知命品嘗茶水。

“什麽!”兩人同時驚呼。

“那我這就去奪了妙京!”爾朱頎連幹三杯茶。

周知命攔住,“不急,有你忙的,先讓我吃點東西。”

緣憶和凝煙重建白羽登仙閣不在這裏,鳳華尹親自命人端來各色菜肴。

“多了多了,來幾個包子就好。”周知命一面謙虛一面掃蕩食物。只吃了個半飽,鳳華尹拂袖,幾盤菜就被端走他,“周先生,快說。”

吃人的嘴短,周知命嘟嘟囔囔,把牢騷摁進肚子裏,“漠狄之主現在是阿恒。”

兩人面面相覷,莫不是被老頭戲耍,“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周先生還說清楚得好。”爾朱頎和顏悅色,把面前的茶點推到周知命手邊。

“我們都在的那一戰,野利蒙塵身受重傷,他覺得自己快咽氣了,就把漠狄之主傳給了阿恒。”

爾朱頎給他添了茶水,“那一戰,他究竟是怎麽救回師弟的?”

周知命慢悠悠得喝下,“你們不是都看見了嗎,沒看清也猜到了啊。”

野利蒙塵醒來時,午後陽光透過窗欞雕花以照在床頭,眼前充溢暖色的霞光,是人間才有的風景,平常但溫馨。他手指一動,摸到絲綢宛轉的觸感,正是金以恒的一頭長發,人趴伏在床邊,閉眼淺眠,呼吸勻長。

就著手中褐色的發絲,野利蒙塵把它們貼在唇邊。

額頭酥酥癢癢的,是從未有過的觸感,金以恒睡意不在睜開眼睛。印入眼簾的是白玉肌膚,其下血脈跳動,顯出淡粉的肌理。他真切感受到,有人捧住自己的臉,至於額頭……

雙唇摩挲,輕輕柔柔,一個吻落在額頭。

“你醒了?”金以恒著急掙開,讓野利蒙塵不得不結束這個吻。

兩人相視,野利蒙塵傷口敷藥綁滿紗布,金以恒喜極而泣,想抱卻怕牽動傷處,還未再有開口的機會,已被一把摟過帶入懷裏,這次的吻與方才不同,霸道激烈,恨不得把人生吞入腹。

金以恒的味道,才讓野利蒙塵確信性命還在,既然不死,則此心絕不休。

吮吻舔舐竭盡氣息,誓把這顆心剖給你知曉。

金以恒面如紅霞,將要溺斃也不結束這個深吻,終是愛憐不舍,野利蒙塵把呼吸還給他。

兩人頭碰頭,一同躺在被衾裏,陽光照在他們肩膀,連同繞在一起的長發。

“蒙塵哥哥,你的傷還疼嗎?”金以恒不放心得問。

“不疼。”

“那胸口……”自取靈元的傷口是自己親手包紮,肋骨斷折怎可能不痛徹心扉。

“怎麽這麽乖巧了,之前那個舌燦蓮花的金盟主呢?”野利蒙塵將他的手中放在胸口,閉眼笑嘆。

“我不叫金盟主。”金以恒側過身來,把臉埋進野利蒙塵的頸窩。

“改名了?”

“嗯,”金以恒將乖巧樣做足,語氣溫順,“我叫金瘡藥,天天塗在你身上。”

野利蒙塵聽後無動於衷,“我可沒有潤滑膏脂回贈。”

金以恒語塞。

“哈哈哈,”下一刻野利蒙塵大笑出聲,不顧傷口牽動,擡手沿溫香軟玉玲瓏曲線探下,“以後一定不疼,膏脂多餘。”

“什麽?我那好師弟安排我們治理漠狄旖蘭?!”爾朱頎拍案而起,然後又把鎮靜端正的做派撿起來,坐回桌前。

鳳華尹同樣吃驚,此舉太過意外。

“是啊,就是阿恒讓我回來轉達你們的,”周知命指指桌面,“能把方才的菜再端回來不?沒吃飽。”

鳳華尹朝近處的人示意,撤下的飯菜重新上了桌。

“阿恒,不不,現在要叫尊上,主上?”周知命繼續填飽肚子,啃光兩個燒餅後,不緊不慢說道,“他住在辰極宮,已經頒布政令,漠狄旖蘭門派修行皆循舊制,他說一個人管不過來,讓你們去幫他。”

爾朱頎端茶再品,施施然道,“他的野利蒙塵還活著呢,能全聽他的,任由他治理?”

“沒錯,野利蒙塵讓位阿恒,全漠狄活下來的門派之主都去辰極宮拜會過他了,他就是新繼任的漠狄之主。”周知命這些日子都在妙京,親眼目睹拜會新君的盛況,“他現在是這南北兩方疆土的主人了。”

“我們去了北面,南面如何鎮守?還有,他以後就在妙京住著?這都城還要不要了?”

“不止北面,”鳳華尹糾正道,“高渝還有若黎,兩地百廢待興,都並入他的治理下,剩下南疆的焚花義軍被你掃平,天下歸一是大勢所趨。”

爾朱頎拍拍鳳華尹手背,和善道,“我知道,我是配合周先生聊天,他來回幾千裏,還要追查那小鬼是死是活,著實辛苦,我們雖然都猜到了,總要有周先生這等親身見過的說來,才最可信。”

周知命覺得吃撐了,以後控制好食量,免得影響思考。

鳳華尹抽回手如疾風颯爽,“南北門派,平江乘龍派獨存,你爾朱莊主還有哪裏的事不知?”

小爐裏山泉沸騰,爾朱頎幫兩人添茶水,“那還是有的,我不瞞你。”

千秋長生居後有大片菁蘭花栽種,七瓣一朵,白色花瓣,紅色花蕊,是獨屬於野利氏的名花,花海中央鋪就坐席,野利蒙塵枕在他人腿上閉目養神,金以恒低頭,對著徜徉花海中的睡顏偷吻,四唇剛有接觸,便被大力鉗住,強行變了姿勢。四周花香充盈,野利蒙塵居高臨下的氣息籠罩包裹,下半身完全貼合,金以恒挺了挺腰,眼波流轉,“不夠還有。”

野利蒙塵一手按住一雙手腕,維持暧昧姿勢,“整夜靈力輸送不停,不累?”

“在下精神抖擻,在上樂此不疲。”金以恒笑靨如花,眼下花鈿明動,紗衣之下鎖骨胸口一覽無餘,“天亮得太早,很多事都來不及做完。”他把“做”字咬得極重,故意強調額外的意思。

野利蒙塵傷勢漸有起色,臂膀有力,把他扶起跨坐在自己身上,“那來試試,看你‘戰力’如何。”

金以恒眼神發亮,“真的?那定是讓你潰敗,一瀉千裏。”野利蒙塵輕咳兩聲,剛要開口被捂住嘴唇,“蒙塵哥哥自薦枕席,我豈能推辭,這菁蘭花海美景無限,我現在就來展示雄風吧?”

野利蒙塵閉口不言,眼神完美表達“雄風在我”,他偷襲金以恒的軟肋,趁癱軟無力把人壓在身下,掌心摸上額頭,“‘良辰’還疼嗎?”

金以恒沈溺在深邃的墨色眼眸裏,怔怔傻傻搖了搖頭。

當日把靈元渡給金以恒,除了篤信勘天束力與徇天禦力力量相合,還兼有用靈力助他抵禦毒發的豪賭,見過前若黎首領不治而亡,野利蒙塵萬不允許毒藥再次發作。

“不疼了。”

“真的?疼就告訴我,除了我,你還能對誰說?”沒有金冠華服,衣著隨和的野利蒙塵純粹深情,精雕細琢的五官,俊美得讓金以恒把口舌逞能都忘了,與他相伴的每日每夜,無時無刻不在加深這濃烈不褪至死不渝的愛。

周知命臨走時曾說,“聽之前他的師父提過,良辰或許可以自解。”

“自解?”妙京城下,野利蒙塵親自送他,一時不能明白,“怎樣算是自解?”

“或許是放下心裏執著。”周知命拈須道來。

妙京城亦在重修,萬人勞作熱火朝天,兩人跟隨普通行人,出了城門。

周知命答應過爾朱菱找尋解藥,他言出必行,翻遍當世所有醫書,並沒有找到任何頭緒線索,唯一能解毒的希望只剩爾朱菱說過的這一句。“他童年時候,年年發作,特別是中秋團聚佳節,等長大後,就很少發作了,靈力強盛或許是一個原因,還有可能就是……”

野利蒙塵動容,本能脫口而出,“他不再執著親情?”

“他的童年經歷你都知道了?”

“不知。他的過往,之前我探不出任何蛛絲馬跡,金爰君盛年而亡,原本的玄尊繼承人更名改姓,華蓋宮裏一定發生過很大的變故,讓趙孞不得不扶趙元旭繼位。”

“哎,我都知道,但……”

“那就不說。”周知命的話被打斷,野利蒙塵靈力失去,氣概不減。

周知命欣慰點頭,可轉念又擔憂得說,“可近年來又發作頻繁,特別是你親征中原之後,想來是執著勝負吧,也好,現在兩方罷兵,他沒了心結,靈力重回,但願良辰害不到他了。”留下話後,周知命南回中原,沒有看見身後野利蒙塵自信抒心的笑容。

就和此刻一樣。

夜色朦朧,千秋長生居內,燈火搖曳,野利蒙塵看著執筆專註奏報的金以恒,面上笑意加深,他的執著不是勝敗,是我,一定只有我。

“傻瓜。”

“啊?”金以恒放下筆,朝眼前人眨眼,委屈道,“我就說漠狄旖蘭疆域大門派多,我才疏學淺,不堪勝任,累得腰酸背疼,還是歸政給蒙塵哥哥最好。”

想不到不經意間,把心裏的昵稱脫口而出,野利蒙塵嚴肅道,“胡鬧,漠狄之主怎可隨意改變,我說了是你,天下誰敢不從。”

“我……”金以恒欲言又止。

“怎麽?你要反我?”

他打不過我,金以恒給自己打氣,“天下聽我,我聽你的,還不是照樣聽你的,偏偏讓我受累,你這如意算盤打得太劃算了。”

野利蒙塵忍住不笑,湊近他的臉,正色道,“不然?你想如何?”

金以恒伸個懶腰,靠後一些遠離危險氣息,“回燕齊,種花喝酒多自在。”

“不準!”野利蒙塵當即反駁,不容分說把人壓在身下,文書奏報掉落在地,金以恒剛要抱怨,野利蒙塵不給他開口的機會,“與我一起,‘良辰’就不會發作。”

金以恒剎那間想通了之前飽受頭疼痛楚的原因,不是靈力散盡,而是心中自苦。大戰之後宛若重生,野利蒙塵為自己所做,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嗯,你說的對,我是傻瓜。”金以恒吻上劍眉星目。

這下換成野利蒙塵不解,金以恒洋洋自得接著說道,“我喜歡你,你喜不喜歡我呀,蒙……”

“喜歡,”野利蒙塵不等他說完,把人抱起,“喜歡你,愛你。”他雙手捧住金以恒的臉,“小傻瓜為什麽現在才知道。”

金以恒抑制不住,綻開得意幸福的笑容,傳神的雙眼中滿是光采,明媚動人,“因為……”

“因為什麽?”

“因為你答應了我‘一夜’,卻不履行承諾,害我相思好苦,以為你對我始亂終棄。”金以恒的手不安分得探入對方衣襟,傷口包紮仍在,手指在紗布上打圈。

“那知道了以後呢?”野利蒙塵樂得聽他甜言蜜語。錯的何嘗不是自己,心底的在意與深愛渾然不知,把真心當作偽裝,騙了自己也令金以恒傷懷。

幸好,失而覆得何其有幸。

“這個麽……”金以恒於寬闊的後背上下其手,舌尖舔過上排牙,“蒙塵哥哥有的地方,可沒受傷呀。”

野利蒙塵似笑非笑,“不僅無傷且精進。”

金以恒對戰人狠話更狠的蒙塵哥哥完敗,他準備下一輪反擊時,磁性的聲音接著說,“想親自來試就直說。”野利蒙塵輕車熟路握住要害,“不過輸了會有很多很重的懲罰。”

千秋長生居的燭火被掃滅大半,“或者你現在認輸,我就……”

“我輸了!”金以恒被裹挾著上了床,趕忙爽快承認,面對野性勃發的野利蒙塵,他瑟縮起來,躲到床角。

“認輸懲罰加倍。”

“啊?我不服,我不認輸!”金以恒掙紮著奮起,卻被箍緊腰身。

“不認輸?那懲罰可就更多了。”就著下身相連的姿勢,野利蒙塵連衣服都不脫下,說到做到。

一夜不歇。

待到日上三竿時,金以恒精疲力竭,被子將他蓋好裹嚴實,“我不認輸……”他喘息呢喃,哭求整夜後聲音沙啞。

“睡吧。”野利蒙塵甘願做軟墊。

“嗯……”好像還有聲音在對自己訴說,實在聽不清,金以恒偎依在胸膛安心睡去。

那聲音的主人吻在汗津霞紅的臉頰上,“怎麽舍得罰你。”

一日一夜睡得香甜,醒來時正好對上註視的雙眼,還有凜香而有安全感的味道縈繞,金以恒覺得全身酥軟,正想賴床,被捏住鼻尖,“帶你去一個地方。”

一條長腿盤上野利蒙塵腰側,他抗議道,“妙京還有我不知道的地方嗎?”

“想接著比試戰力嗎?”

金以恒奮起,跳下床,“走走走,這就去看看。”

辰極宮最北面修築一座高樓,雕梁畫棟巧奪天工,被紅艷的火焰蘭圍繞,歷來只有漠狄之主,逐鷹派掌門和少量的親軍才能進入,若額外門派獲準一同登高,一定是惹人艷羨的殊榮。

今日樓閣中只有他兩人,內裏與辰極宮的富麗堂皇無甚區別。“蒙塵哥哥,這裏面有什麽?”金以恒跟隨身後一級級臺階登高。

野利蒙塵不做回答,在前帶路,徑直來到最高處,推開三人等高的雕花木門,沈重吱呀聲之後,金以恒眼前一亮,驚嘆道,“這是?”

“這是歷代漠狄之主的畫像。”

樓閣穹頂挑高無限,四周墻壁上有序掛滿一副副卷軸畫像,畫裏的人大小與真人一致,走到畫前,猶如與一位位故去的人見面相視。

野利氏統治千年,幾十位漠狄之主依此方式被後世瞻仰銘記。無論哪位先君,無論年代多久遠,每軸畫卷都有畫師時時描繪謄錄,永葆紙張如新顏色不褪。

金以恒一步步走過“他們”,停在了一副畫像前。

他擡頭端詳畫中人久久不離,“他是……”畫軸旁有列名字,是野利卿欣。

手握破敵劍,身穿鍺紅繡菁蘭花紋衣衫,貴氣又風發,不知道為什麽,金以恒總覺得他眼裏既含悲天憫人的哀柔又有恣意馳騁的果敢,“這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

“由他開始,漠狄之主傳承不按血緣,只傳能力最強之人。”野利蒙塵同樣擡頭,第一次細細觀仰。

“他傳給的人是……”金以恒轉頭去尋下一位畫中人。

“是野利聞夔。”野利蒙塵和金以恒一同站在另一副畫像前。

畫中人與歷代先君正面做畫的姿勢都不同,高大威武的他側身側臉,正好仰視一旁的野利卿欣。

“他……”金以恒沈浸在畫像中,再多的過往舊事也只餘幾行墨字記載,波瀾壯闊刻骨銘心,親歷者都化作雲煙消失在長河。

“嗯?”野利蒙塵轉頭看人。

這一刻,金以恒在他眼裏看到了與畫中野利聞夔眼裏相同的蘊含,說不清道不明,但直通心底。

隔了好久,金以恒才問道,“他是不是廣興門派的那位雄主?”

“是。”野利蒙塵點頭,“可惜他英年早逝,執行他們遺願,真正興旺門派,以逐鷹派統領各派,壯大漠狄之主權力的是先君野利榮堅。”

金以恒幾步走到下一副畫作前,“我見過他,就在妙京的城墻上,這副畫裏他笑得好開心,可我見到他時,他很寂寞,像是想什麽事或者人。”

“先君他不提過去,我無從知曉,他在意的只有強大漠狄旖蘭實力。”

“哈哈,就跟你一樣,讓我來看看你的畫像,這是我最期待的。”金以恒笑著移步到最新一副。

“怎麽了?”野利蒙塵從後抱住呆立不動的人。

金以恒忘了言語,只顧看著畫像久久出神。

“畫的不像我麽?認不出來?”野利蒙塵掰過他的人,與自己正面相對,金以恒沒有理會,木然轉頭繼續註視畫像。

畫作裏不止有野利蒙塵,還有自己。

一人紅衣,一人金衫,以菁蘭花海為背景,執手相連坐於一處。野利蒙塵豐神俊逸不失威嚴,自己笑顏燦爛,另一手還摟著咫尺之人的脖子。

“你我在同一張畫裏?”金以恒不可置信,這副與之前所有的畫像都不同。

“你是我認定的漠狄之主。”野利蒙塵不容任何人有異議,斬釘截鐵肯定道,“之前沒有我的畫像,這一副是最近新畫的,同這些先君一樣,流傳千年,讓後人都知道你我一起。”

金以恒被野利蒙塵的話語生生打動,他看懂了自己的蒙塵哥哥的眼神——生命,信仰,政權,擁有的一切都要與你一起。

“我答應你。”他用畢生來回應摯愛。

“答應我什麽?”野利蒙塵低頭俯身,兩人額頭相抵,“嗯?”

“你說的一切,我都答應。”金以恒垂眸,一笑勝過花海艷艷。

“你可要記住這句。”

妙京城慶賀大戰結束新君繼位的慶典不分晝夜,已經延續了好幾天,今晚城上先後演奏歷代先君樂曲,供人歌頌緬懷。

野利蒙塵與金以恒漫步城中,跟隨人流走走停停,融入歡慶與民同樂。

霓虹華燈閃爍,金以恒在各色小攤與店鋪間流連忘返,惠顧生意,他手裏抱著各色吃食與有趣物什,身旁人只要他開心,一擲千金不在話下,可掌櫃們看到野利蒙塵,說什麽也不敢接銀兩。金以恒嚼著零食,臉頰鼓鼓得問道,“為什麽人人都在看我們?他們認得你?”

“不認得,但猜得到。”野利蒙塵手上的紙袋也不少。

“因為蒙塵哥哥的美貌?”

“因為服色。”野利蒙塵鍺紅衣袍,堂而皇之走在街上,引得路人想看而不敢直視,只得壯膽偷瞄兩眼或者在後方遠遠跟隨。

“哦?”金以恒瞅瞅自己袖子,“我的是白色,這漠狄之主的還是你來當才好嘛。”

野利蒙塵把人拉近,摟住肩膀,在熙攘的人流裏橫行無阻,“那我與你換一換外袍?”

“不換,才不聽你的。”

恰逢這時,數十架大鼓鼓聲震天,《啟拓封疆》曲奏響,城中百姓一齊湧向城墻,金以恒愛湊熱鬧,朝人群最密集處擠,想在城下占個好位置,聆聽此曲。“是主上!”不知道誰喊破了野利蒙塵的身份。

“拜見主上。”

“拜見主上。”

澎湃樂音激昂,稱頌聲此起彼伏。

野利蒙塵裳擺一揚,面對眾多城民,“大戰結束,我與玄尊結盟,從此不再有戰爭。”

人群爆發出歡呼,“主上萬歲!”人們奔走相告,妙京城所有人都朝這裏湧了過來,野利蒙塵環視四周,氣吞山河,“此後,天下不分中原與漠狄,不分門派,只有一個共主——金以恒。”雖然這道命令早已下達漠狄全境,由野利蒙塵親口宣布更使人信服。

每一張面孔都在註視他們二人,遵從,熱情,虔誠,期許,觀望等等,人人表達不同,但心願相同,豐衣足食安樂無憂。

“那您呢?”

“對對,漠狄不能沒有您。”

兩句話引起共鳴,重重的民願與疑惑如浪濤撲向他們。

“信善行義。世間哪裏有為惡,哪裏有不公,都可去倚雲府,去逐邪山,去念行山。”野利蒙塵的聲音沒有靈力灌入,可每一個字都被在場人聽清,從此開始,人人傳頌,遍布天下。

野利蒙塵解下外袍,披在金以恒身上,人們猜中這位“主上”身邊人的身份。金以恒曾幻象過,萬千人跪在階下山呼萬歲,今日真正面對時,才真切感受到這份沈甸甸的重任。

雙親,兄長,師父,多位逝去人的心願,現在交由自己實現,他比任何時候都接近那番宏願,他們終其一生都在追求的——為天地萬民謀安定。

金以恒向著人群恭敬一禮。

樂音飛揚,火焰蘭開遍全城,花瓣繽紛,揭開一個全新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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