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

關燈
第 39 章

“尊上,我們……”有隱身符在手的金山兒小心試探身邊依靠倚雲府外墻而坐的金以恒。

金以恒坐姿不變,沒有理睬,手中同樣的隱身符已經捏皺,面目全非。

明辨不清是符紙術法厲害瞞過了野利蒙塵,亦或是他靈力有損,總之,金以恒從他鼓掌中脫身成功。

主人不動,金山兒不敢多邁一步,久別重逢的欣喜也不敢多表露,趁著上空廝鬥迸發的光亮,見他氣色尚佳,也暫且放下吊懸的心。

“尊上,緣憶姑娘一直在城裏等我們呢,還有鳳教主安排的人在邊境接應……”潛藏在敵方要樞,金山兒時刻警覺,生怕有任何疏漏。

“難為你們一直在妙京找我。”金以恒從高處一躍,得了金山兒半空接應掩藏身形,才躲過野利蒙塵的追捕。此刻最危險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他在等待出城的時機。

那日全城奏響歷代漠狄之主的樂曲,演奏“啟拓封疆”時,鳴錚悅耳如江流流洩,藏身樂師行列裏的緣憶故意彈錯了一個音,引得熟知此段旋律的金以恒註意,他才知道有人一直在妙京尋找自己。趁著野利蒙塵陷於夢魘不能清醒,他搬離辰極宮,回到倚雲府,金山兒順利喬裝成逐鷹派精銳,與自己接洽,如此才有今日的脫逃。

“屬下為了您,什麽都願意做。”金山兒忍不住哭了,分別了多日,他終於找到金以恒,一想到他在漠狄可能受到的苦楚,就心疼得很。

金以恒由衷一笑,摸摸他發頂,“這些日子,你一定受了很多苦。”

“不苦!”

即使有隔音屏障,兩人也用幾不可聞的聲音交流。

“小山兒不乖,讓你守住逍遙京,你來這裏做什麽。”

“尊上,我們快走吧,路上我再解釋給您聽,您怎麽罰我都可以。”見識過漠狄戰力逐鷹派精銳實力,還有野利蒙塵的力量,金山兒十分清楚中原面對的是多麽強大的敵人,見金以恒不像靈力恢覆的樣子,他更是擔憂安危,決不能再把主人落到那個可怕的漠狄之主手裏。

金以恒並無歸心似箭的急迫,他默默坐在府邸外很久,滿城煙花全部散盡戰事消弭。“妙京城戒嚴,上空又有禁制,我們很難出去。”

安靜陪在身邊的金山兒,突然朝他鄭重行禮,“尊上,屬下扮作您與漠狄之主周旋,他見到您說不定就解除戒嚴,有緣憶姑娘和漱玉教的接應,您一定能回到中原。”

“這主意不錯,”金以恒點頭讚許。

金山兒感動又滿足,笑得露出虎牙。

“可你還能活著回來嗎?”金以恒挑眉問道。

“屬下才不想這些,只要您能脫離這裏!”

“我不想用別人的命換我的。”

“屬下不是別人。”

“你也一樣,我不想你死。”金以恒兩手捏住金山兒兩邊臉頰。

“疼疼疼,”金山兒咧著嘴裝可憐,“其實我們……”

“其實什麽?”金以恒松開了手。

“其實不用走空中飛出這裏,喬裝成普通人穿過城門也能離開,屬下和緣憶姑娘就是這麽進妙京的。”金山兒點頭,十足肯定。

“妙京。”金以恒重覆,他不知道今夜的沖突緣何而起,他棲身在隱蔽角落,沒有看見野利蒙塵飛赴城池上方的身影,只看見幾個逐鷹派的人進出這裏,背後的宅邸裏無波無瀾,始終平靜。

金山兒還是忍不住,把自己主人從頭到腳看了無數回,全力安慰,“今夜城裏發生了大事,估計會戒嚴守城,我們等幾天總能出城。”

“未必,”金以恒終於站起來,金山兒趕忙搭上手,“關閉城門消極防守從來不是他的作風。”金以恒甩開金山兒的手臂,不願假以他人之力,“走吧。”他看著消瘦的下屬,眼神變柔,“來妙京多久了?再跟我說說這些日子中原都發生了什麽。”話音剛落,兩人眼前又是一隊人馬飛馳而來,看衣著不像逐鷹派,倒像野利蒙塵提過的親軍。金山兒連忙護著金以恒邁開幾步,離倚雲府又遠了好些。

夜色很深,街道上的人影稀疏,今日妙京遭受巨變,好容易才化險為夷,城裏百姓大多都驚魂未定趕回自家,滿城燈火也熄滅了大半,唯有高聳院墻內的府邸最為明亮。

那些趕來的親軍進入倚雲府後也聽不到動靜,金以恒沒有回頭,背對寬廣華美的亭臺樓閣,金山兒見他不似痊愈,猶豫片刻,還是攙扶好他的手臂,由此才看清手腕深紅發紫的幾道勒痕。

風吹不停,幾片落葉和雕零的火焰蘭花瓣從地面被席卷到半空,這裏的冬季比逍遙京冷,不過沒有高渝的崖底冷,金以恒在風中胡亂放逐思緒,借金山兒的支撐,一步一挪離開此地。

妙京城占地比逍遙京還大了些許,尋找一個合適的落腳地潛藏並不難。在尋常民居聚集的成爿屋舍裏,一處院落雖然裝飾簡潔,但由主人精心布置,處處溫馨舒適。

金以恒只聽金山兒說了幾句,漠狄旖蘭正派出若幹門派遷徙到中原各地,目前阮清泠帶著逐鷹派人馬守在逍遙京四周,扶風燕齊暫時無戰事,平江一切如故,中原表面風平浪靜。原本閉目養神的他,沒過多久便陷入昏睡。金山兒幫他把被子蓋好,不忘把床沿外的手也塞進被子裏,金以恒的體溫略高,握在手裏有些發燙,剛巧緣憶進來,端來一碗補身的湯藥,“緣憶姑娘,尊上好像在發燒。”

緣憶放下漆碗,擔憂得看著意識不清的人,“妙京城的防禦內松外緊,我們要盡快回到中原。”

金山兒點頭,幫金以恒額頭覆上冰水泡過的巾帕,守著他度過長夜。

如此熬過了兩日,此刻換作緣憶照料,她正悉心得把眼下金燦的花鈿重新描好,尊上講究配飾精美,一定不能怠慢。幾筆勾勒完成,她望著金以恒平靜的臉,寄居在此,如果能遺忘過去所有,何嘗不是輕松自在。

“今日城門可以通行嗎?”,金山兒草草補了兩個時辰的睡眠,醒來後立刻來問,打破了寧靜。

“還是不能。我們傳書的符紙也飛不出去。”緣憶自有辦法掌握城中動向。

“那……”金山兒剛說了開頭,妙京城上空便有了響動,他耳力極好,立即沖出屋子,來到院內,果然成行列陣的人馬飛過高空往南而去,上空禁制打開放他們通過,與此同時城門方向傳來喧囂聲,他回到屋內,“城內好像有了新動向,我出去看看。”

“一起去。”不是緣憶的聲音,而是金以恒,他已經醒來,坐在床沿穿衣下地。

“尊上,您醒啦?”金山兒朝金以恒懷裏撲去,快一頭紮進時又忍住了,退後站穩對著人笑。

“再不醒就睡傻了,”金以恒套好了外袍,嬉笑道,“走,我們一起去城門下看看。”

“我先去,萬一還是不能出城……”金山兒不願讓主人冒一丁點兒風險。

“一起去,”金以恒對著他們篤定道,“我們今日就能出城了。”

喬裝易容化成漠狄旖蘭普通百姓的三人出門踏上街巷,他們藏身在妙京城裏西南角,市井民情熙攘喧囂,混入人群擠在一處朝城門走。

“聽說了嗎?那天攻擊妙京的人到底是什麽來頭啊?”

“不知道啊。”

“是不是琢珊派?之前被滅門後他們一直陰魂不散。”

“管他是誰,只要有狗膽子來,還不是被主上殺得片甲不留。”

“對對,主上天下第一,你看頭頂,逐鷹派又要出征了,他們去打哪裏?”

身邊普通人交頭接耳不斷,戰事最是他們的談資。

“最好去中原,讓玄尊領教咱們的厲害,再把他帶回來處置,報先主的大仇。”

“沒錯!”

“帶回來能幹什麽?我是主上,我就直接取他的命了。”

金以恒就在近旁,四周熙攘嘈雜而句句聽得一清二楚,他想回頭看一眼辰極宮,高臺樓閣,無論在妙京哪一處,都能看見,寓意野利氏的統治在漠狄旖蘭無處不在,可就在轉頭時,他收住動作,只看前方,眾多黎民黔首面容平凡單一,他要劈開世間人聚集堵塞的道路,往前行走。

人們所說倒也不差,逐鷹派部分從妙京出發,部分從駐地逐邪山出發,向漠狄四境各個門派進發,勢必揪出偷襲妙京的幕後黑手。戰事遠沒有停止,不過不在鎖蘭山南麓,而在北面廣袤的疆域。

天空灰濛不見陽光,更是寒冷,而果真如一人說過的,火焰蘭四季不敗,南面城門下栽種尤其多,不時有花瓣飄過空中,排在眾人裏的金以恒漫不經心攤開手掌,恰巧有一片落在掌心,紅艷欲滴又不堪搓揉。身後的金山兒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我們快到城門了。”

“如何?”徐叢相隔一日再一次來到雲起樓。

守在寢室外的石莫瀟搖頭,徐叢對他囑咐,“妙京和逐邪山交於你,其餘地域交於我,我一定讓那些偷襲耍陰的小人死得很慘!”

“主上閉關前,下令揪出兇手,其餘沒有明示。”想到這位同僚歷來的暴戾作風,石莫瀟不忘提醒,“你可不要太過激進。”他話音還沒有完全落下,徐叢已經消失蹤影。

金以恒三人喬裝的衣飾互換性別,扮做普通出城的兄妹,用偽造的身份竹篾編織牌順利無險得出了妙京。原野無垠,寒風更冽,朝南走了十餘裏,確信沒有旁人,金山兒崇拜得說,“尊上最厲害!”

“嗯?”金以恒扯去臉上貼的偽裝和粗布衣服,露出原本的淺金色衣袍,手臂伸展活動筋骨。

“你說妙京城不會戒嚴,果真就是這樣,我們能這麽順利的出城真是太好了!”

“呵,是這個啊。”金以恒其實體力不支,他忍住不顯,此時挑了塊石頭坐著休息,不多加解釋。

普天之下沒有人能讓野利蒙塵忌憚,怎麽會因為區區幾個賊寇,封鎖漠狄旖蘭的都城?無人有這個資格。

緣憶撕下臉上喬裝,逍遙京中的絕色佳人即使輕裝簡行也不掩佳人容姿芳華,她從袖中抽出若幹符紙,雙手捧好獻給金以恒,“尊上,我們啟程吧。”

金以恒眼神一轉,坐姿像是酒壇在手一樣傾盡風流,他斜下視線看著符紙,“你們先回逍遙京,我隨後就到。”

金山兒當即就要問出口為何這樣安排,幸而被緣憶阻止,“是,謹遵尊上命令。”

“緣憶姑娘蕙質蘭心,回逍遙京幫我多做幾件衣裳。”金以恒滿意一笑,接過符紙,果然是“青龍游川”。他沒有再多停留,念出口訣駕馭青龍,離開妙京。

金山兒想對著穿行雲層裏的人大喊一定要回來,又怕動靜太大引來漠狄門派,只得捂住嘴,眼睜睜目送主人離開,祈禱他早日回逍遙京。

金以恒要去的目的地名義上仍屬於中原,而且是淵源頗深之地——高渝,確切說是高渝錦繡瑾暉瓊樓。

他把妙京拋棄身後,一路往南跨過鎖蘭山,繼而折向西南,到達青山疊翠之中。當年瑾暉瓊樓一朝被毀,從此再沒有重建,先前又被金以恒排山倒海的力量削平地勢,更無恢覆昔日四大門派治所的可能。

金以恒在高空望見高渝地界上一座小城鎮,忽而想起金石鎮,米小珞,周知命……

足尖點地,小鎮酒樓的迎客旗不時在風裏晃動,金以恒粗略吃了點飯食,繼續朝西南飛赴。

連綿起伏的青山不動佇立了千萬年,早不把人間變遷入眼。

金以恒獨自站在峭壁邊緣,一腳揚塵,稀碎的石子墜落深不可測的山崖,連回音都沒有。

陰冷寒風從山底上湧而來,在耳邊嗚嗚不停。金以恒迎風又走前半步,再多一寸就會踏空。發絲和腰間金鏈飛舞劇烈,整個人寄於天地之中像枝頭一片葉子,等下一股勁風襲來,不知道會去哪一個角落棲身。

純鈞劍會在崖底嗎?金以恒自問。

他掏出胸前的玉佩,六瓣梨花世間獨有,是金爰君留給自己的唯一物什,從野利蒙塵處撿回。

和玉佩串連在一起的是一枚金片。

玉佩和純鈞劍,代表玄尊至強力量,世間能找到的唯一有希望恢覆靈力的機會。

純鈞劍護主,過往兩次危難時刻聽見的劍鳴是來自它嗎?

金以恒體內的良辰由野利蒙塵用自身靈力強行壓制,一旦兩人分離,頭疼重又作祟。

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他向著巍峨崇山自言自語。

輕聲哼唱的曲調飄來,時不時中斷,而後又有連續,悠悠零碎隨性輕松,雖然含在喉間音量不高,但不妨礙聽者記起這首樂曲。

金以恒憑借符紙落去山底的動作戛然而止,他驚愕回頭,追尋聲音從何而來。

在山頭采挖野菜的小姑娘,被突然出現的人影嚇得跌坐在草叢裏,歌曲驟停,她睜大眼睛呆呆望著眼前人,腦中一片空白。

“這首歌是誰教你的?!”金以恒掐住她的肩膀問道。

小姑娘衣著半舊面黃肌瘦,抖索著說不出話。

金以恒皺眉,手上力道放松,口氣也隨同緩和,“小妹妹,這首歌真好聽,可以跟我說說是誰教你的嗎?”

“是我娘。”小姑娘長在鄉野,也識得金以恒這身裝束和過年時候大家拜得畫上神仙一樣華麗好看,只不過畫上的神仙衣服顏色老舊發暗,而眼前的大哥哥全身都是金燦燦的。

“呵。”金以恒聽見這個回答,落寞得搖了搖頭。山頂的風夾雜飛絮和不知哪裏來的野花花瓣,吹得人心頭冰冷。荒草沙沙響動,遠處又來一個人,金以恒眼神一轉,原來是個老婦人,佝僂駝背蹣跚挪步,“阿花。”喚得就是小姑娘。

“奶奶!”小姑娘從地上爬了起來,飛快跑到老婦人身邊,“我采到很多野菜,我給你晚上做野菜粥吃。”

老婦人慈祥得摸過小姑娘的發頂,“好孩子,米不夠了,我們就吃野菜湯,啊。”她邊說邊領著小姑娘要離開,剛轉過身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個身影,她渾濁的眼珠瞪得老大,把人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反覆打量了好多遍,不可置信連連發問,“您是,是從漱玉教來的嗎?”

金以恒搖頭,“不是。”

老婦人活了幾十年,經歷世事變遷,她一看就知道金以恒通身氣派多半是門派中人,於是壯著膽子問道,“那您知道霓夫人嗎?我們全鎮的人一直都記得她的大恩。”

老婦人的眼睛渾濁,但目光純粹,虔誠得把剛才話裏提及的人做為畢生信仰。“我……”金以恒平生第一次躲閃語塞,他拔腿要逃,老婦人追了兩步將要跌倒時被小姑娘扶住,“奶奶。”

“公子,小鎮很多年沒有您這種貴人來過了,如果您知道霓夫人在哪裏,能不能替我們對她說謝謝。”老婦人跪倒拜求金以恒。

“阿花,你也來,霓夫人是我們全鎮的救命恩人。”老婦人含淚看向孫女。小姑娘聽話得也一起跪在金以恒面前,惹得他連退兩步,“你們起來,起來。”他抱住頭蹲下身,額頭突如其來抽疼,冷汗瞬間流過臉頰。

星辰為海,星輝耀眼。

野利蒙塵神識與天地合一。

恒古與須臾轉化就在鼓掌之間掌握。

全身半邊血液突然冰冷,連帶靈力滯塞,意識被迫強行回歸,他睜開雙眼,眼前再度重演無數顆星辰撲面襲來的一幕,一人消失在星火繚焰之中。

“小金!”野利蒙塵大聲吼道。

空無一人,未點一盞燈,仍是雲起樓。

金以恒幾口熱水下肚,全身變暖,他在老婦人家裏落腳。高渝飽受霓盛陽的剝削又經歷戰火,民生雕敝艱難,鎮上各家皆是家徒四壁,僅靠山上野菜充饑,老婦人拿出家裏全部的吃食來招待金以恒,也只有半斤陳年禾黍磨成的粉末,結成疙瘩也舍不得吃。

“我們高渝這塊地上出了兩個門派之主,漱玉教的霓夫人還有錦繡派的霓門主,那時候日子過得比現在好啊,山裏都是種地的人,商人們也樂得來我們這裏做買賣。有一年,我們這裏突然來了一位比仙女還要好看的人,她背後還有好多的人追著……”老婦人圍著火爐,用斷續沈悶的聲音耐心得講述。

“兄長!身為門派之主,尊上有難,你為何不救?!”

“他死了我就是玄尊,我為你再找一門親事把你改嫁了,不是更好?哈哈哈哈!快點交出純鈞劍!趁我還念著你算是我妹妹,不然你的命也別想保住!”

“絕不!”

“那就別怪我下手無情了,都是你自找的!”

“霓門主帶來數不清的人,把我們小鎮頭頂的太陽都遮住了,他的名號誰不認得啊,我們這才知道那位仙女一樣的人是霓夫人,她和那麽多人打了很久,那些錦繡派的人也不知道練得什麽法術,誤傷了我們鎮上好多人。”

“你今天不交出純鈞劍,我就一個個慢慢殺光這裏全部的人!讓他們死在你眼前!”

“兄長!他們是你治所的百姓,你不為他們著想反而噬殺……”

“少廢話!”慘叫聲起,無辜人的頭顱紛紛落地。

“好,你要純鈞劍,給你!”

劍拋給對峙人。

霓夫人用盡全力散開符紙,給小鎮上空支起一道屏障保護他們免受錦繡派的波及,卻沒有防住霓盛陽在背後偷襲的致命一擊。

自以為得到了純鈞劍的霓盛陽揚長而去,普通人的命在他眼裏如草芥,不會在意丁點。

霓夫人倒在血泊中,鎮上人都以為她已經咽氣。感恩她的施救,所有人朝她圍繞哭泣。

離得最近的就是老婦人,跪在霓夫人身邊,顫顫巍巍伸出手觸摸她的鼻尖。

“快走,”霓夫人聲音虛弱,“趁他發現之前,你們快走,不要被我連累……”

那把純鈞劍只有劍鞘,內裏只是一把普通鐵劍,錦繡派門主若要折返尋仇,沒有人能活命。

“我們不走,夫人剛剛救過我們,他如果回來,我們保護夫人!”幾個村漢義無反顧表達決定,道義正氣自在人心,他們身後的老弱婦孺也一並點頭。

霓夫人動容卻無可奈何,性命流逝,她雙眼望向天空,夜晚降臨,天幕變黯,她很是不舍,“小念心乖,睡覺不要踢被子,娘唱歌給你聽……”風吹萬裏之遙,請把歌聲帶去他枕邊,跟他道別。

歌聲輕微,曲調溫柔瑯瑯,可終究低了下去再聽不見。

霓夫人憑借僅剩的幾張符紙,勉強駕馭鳳凰幻影,她去往瑾暉瓊樓的方向,想與霓盛陽多些周旋,這樣就能盡量多掩護爾朱莊主到達鎖蘭山,若霓盛陽果真起兵反叛,也可以為逍遙京贏得防守時間。

天地為滄海,人為一粟。

飄零何處,無人所知。

不知是霓盛陽自信妹妹已死,還是根本不屑低微人的性命,他沒有殺回小鎮。回到瑾暉瓊樓發現“純鈞劍”是假,怒而把劍扔下萬丈懸崖。

金以恒站在山頂,擡手拂過齊腰高的密集蒿草,尖尖的葉子戳中手心,老婦人的過往故事只說了一半,後半部分由自己造就。

大戰開啟,萬人殞命,千裏焦土。

何曾知道哼唱動聽曲調的人舍命保護過這片土地,保護過蕓蕓無辜普通人。

“婆婆,我幫你去找霓夫人。”他回頭對著老婦人善意微笑。

“謝謝公子!謝謝公子!”聽說這位是這麽多年來唯一有機會找到霓夫人的貴人,老婦人攜著全鎮寥寥無幾的大戰過後幸存者為金以恒送行。破舊的驛站旁,他們純澈的眼神讓金以恒不忍再看。

“鎮上沒什麽好東西,我們……”老婦人抹淚,蕭索山嶺,肌飽不定活到風燭殘年,就是她的一生。

“不用感謝我,”金以恒扶住不讓她跪倒,“是我感謝你們,感謝你們把霓夫人的歌曲唱給我聽。以後想她的時候就唱這首歌吧,說不定我也能聽見。”

躺在“青龍”背脊上,金以恒順風而行,背後似有一股力量把他推回逍遙京。

城外百裏漠狄旖蘭的人馬營帳不絕,都城如今在宿敵掌控之下。他在雲間嘆息,隨後撥雲而下,重又站回華蓋宮前,身形連同寓意山河永固的山石流水一道浸沐在夕陽霞光裏。

金以恒握住心銘劍,面對中原全境故土在心中默念,“覆我疆土還民安樂,即刻召集三大所有門派人馬,本尊向漠狄旖蘭宣戰!”

高渝與若黎邊境小城

今年的冬季尤其寒冷,多次被戰火波及的兩處地界上生存尤其艱難。

城裏一座簡陋的木屋前排起了多人隊伍,男女老幼都有,卻都病態憔悴或殘疾受傷。

木屋裏一排暖炕,一張木桌幾張椅子,剩餘全是原木釘成的架子,其上堆滿了草藥,連桌上也有零散的幾味藥材,一人坐在桌前,替這些尋上門來的窮苦人診脈開藥方。旁邊快要散了架的椅子上坐著另一個年輕人,打雜當下手,只要是坐的人說一味藥,他便能在堆得雜亂無章的屋子立刻撈出來。木屋子除了暖炕挨著的墻壁,其餘三面都漏風,這兩人也察覺不到冷,一個寫藥方一個抓藥配合得還算不錯,偶爾有抓錯的,替人看病的那個嘴上嫌棄幾句後也會替年輕人指出藥材堆在哪個犄角旮旯。遇到些許個小毛小病不需要抓藥的,就直接來一碗燉在腳邊藥罐子裏的黑漆漆的熱湯,喝完招呼人走快些讓給下一個求藥的。

待到深夜,人群才散去。醫者捶了捶快要斷掉的後腰,嗓子冒煙,“累死了累死了,這麽下去我肯定又把命搭在這裏!”

年輕人把他這副嘴上嫌棄行動正直的作風看穿,逗樂道,“那你得在咽氣前多教教我,免得躺在棺材裏遺憾。”

“大膽逆徒!”醫者啪的一聲拍桌跳了起來,老舊湊合用的家具激起一團灰塵,“咳咳咳,好了,你被逐出師門了。”

“哇,原來你是有門派的,那你是哪一門派?”忙碌一天,年輕人也不覺得累,眼神依舊明亮。

“我……”醫者突然反應過來私自建立門派修煉在中原是嚴令禁止的死罪,可如今的玄尊政權還能管得了這些?尤其是這種邊境鄉野。“祖師爺教誨,師門不得透露。”

“哦,”年輕人也不追問,低頭喝水,剛喝了一口,動作利落一記轉頭,眼神犀利瞄向屋外。醫者伸著懶腰打哈欠,並沒有看見這幕。年輕人慢悠悠得喝完水走到外間,今夜月色不錯,月光在泥土地上投射兩道影子,來人半跪在腳邊,神色緊張,“有大事!”

年輕人擺擺手,“早就說過不要跪,快起來。”來人連忙起身,太過心急以至於吐字都有些不清,“傳言漠狄旖蘭要繼續進攻中原,所有兵馬都調往鎖蘭山南面,而中原也重啟戰事,派出人馬偷襲駐守逍遙京的逐鷹派,說兩方要在都城決一死戰。”

兩聲驚呼同時響起,屋裏的醫者也聽見這些,與年輕人一起露出驚詫的表情。幾乎同時,來人與醫者互指對方,“是你!”“竟然是你!”

霍運星與呂風林認出了彼此身份,雖然逍遙京很久沒去得,但玄尊和雷霆衛首領換了人做,天下無人不知,何況當時若黎族前首領雪晴柔暴斃,全族在野利蒙塵的推波助瀾下於鬼苦城推選新任首領,呂風林追逐霓承岳沖入若黎領地耀武揚威好生倨傲,霍運星還挺身而出與他對峙。

彼時黑衣金甲囂張得很,眼下就穿了兩件普通泛舊的單衣,鼻尖都凍得通紅,真是人生不可測啊。“庸醫”霍運星感慨著,視線從呂風林身上移到他身邊的人,即使極力掩飾,這位前雷霆衛首領對他這麽恭敬,再看他年齡,那他會不會是……那跟他在一起真是有點危險,畢竟他這個身份,以自己對那兩位互相貪圖美色之好的手段的了解,中原和漠狄一定都會對他喊打喊殺的。

不對啊!他怎麽能安靜無事得呆在這裏?!不應該啊!霍運星眼珠轉了好多轉,心思也繞了十七八個彎,越想越迷糊,也許自己是太困了,先睡一覺好了?

“是不是我在這裏會給你惹麻煩?”趙元旭兩步就移到了霍運星面前。

“這個……”前若黎首領和前中原玄尊窩在一起懸壺濟世,算惹麻煩嗎?不算吧。“那個,你知道我?”霍運星終於想到了關鍵。

趙元旭點點頭。他和呂風林被逐鷹派押解到高渝廢墟上流放,後又被趕到若黎地界上自生自滅,漠狄樂得看若黎人會如何處置昔日裏爆發過戰爭的死對頭。

“不麻煩,我麻煩太多早就不介意了。”霍運星也點點頭。

“哈哈哈,”趙元旭爽朗一笑又收斂笑容,中原再度被戰爭烽煙遍染,血流漂杵浮屍數萬,這一次又為了什麽呢,玄尊?他在心中默默對問金以恒。

霍運星轉頭望向東面天空,總有那處格外發紅的錯覺,難道是血光征兆,天相示警?看久了還有交戰聲音傳到耳邊的幻覺。“咳,”他清清嗓子也不覺得困了,用上自認為邦交和善的表情,“既然相逢就是有緣,你怎麽流,流浪到這裏了?”

“你是問我為什麽能活著,對吧?”趙元旭直白切中了霍運星的心思。

“額……”小小年紀,智謀超群,不愧是前一任玄尊,霍運星有些佩服,也有些泛酸,明明比他年齡大,怎麽在他面前莫名氣短了呢?好歹自己也做過若黎首領,支棱起尊嚴來,他心裏給自己打氣,下一刻就擺出兄友弟恭的做派,“回屋裏說吧。”

屋裏最適合交流的地方就是暖炕,前玄尊和前若黎頭目兩人各占一頭,趙元旭讓風塵仆仆趕路的呂風林也上來取暖休息,炕上正好擠滿三人。

蕭條之地不僅缺醫少藥,食物也很是匱乏,日常吃的只有粗茶淡飯,三餐肌飽不定,三人手裏的地瓜配白水是一天內唯一的一頓。暖炕下的炭火也是趙元旭親自進山砍樹燒的,如此嚴冬才不算難熬。他和呂風林從逍遙京被押送到高渝廢墟之地,日夜監視實為囚徒,也嘗試過用技脫逃,可逐鷹派看守緊密,始終沒有機會。終於有一日,兩人被驅趕著要離開那處,趙元旭以靜制動隱而不發,和呂風林一起被迫向西趕路。道路越走越窄,經過的地方越發荒蕪,親眼所見比坐在宮闈真實震撼無數倍,迢迢遠路,他不止一次思索過戰火民生和治世的意義,世間浩大個人渺小,不知答案。呂風林偷偷告訴趙元旭依照地形走勢,他們正前往若黎。漠狄人此舉令趙元旭定下決心不再坐以待斃。

到達若黎邊境時,恰逢暴雪,兩人默契對視點頭後偷襲逐鷹派,強行沖破禁錮。一人主攻一人掩護配合,幾招過後,他們不知道是逐鷹派有意弱化防守亦或是這些人戰力太低,負傷後竟然遁逃離開消失不見。自由來得太過順利,二人有些茫然,在山川棧道上冒雪行走了一兩個時辰,始終不見身後有追兵才徹底確信逃離成功。可風雪交加中他們迷路了,只得在山洞裏休息一夜,第二日陽光破曉,呂風林想將昔日雷霆衛傳訊的曇花灑向天空,被趙元旭攔住,“不用了,把逍遙京忘記。”

“公子,屬下這麽多年也培養過幾個得力下屬,相信會有雷霆衛聽見來救我們的。”呂風林不忍趙元旭坐在這裏一點點耗光生機,他懇求道。

趙元旭在腦後隨意紮了高馬尾,只穿粗布衣服,白麻束腰,玄尊的貴氣早已尋覓不見,但有幾分游闖江河山野的俠氣,他眼神狡黠,篤定道,“逐鷹派不會白白撤走,我猜這裏一定有比餓死凍死更大的威脅。這點能耐他野利氏還是有的,否則他挑不起兩方大戰。”

一瞬間,呂風林覺這些話裏的口氣很像昭王,那是趙元旭從來不提的至親,也是提攜自己的英主,人死一去中原動蕩,他心中生出無限的唏噓和哀傷。

見呂風林臉上神情木木,趙元旭本想安慰,話還沒有說出口,荒涼的山地四周現出人影,看裝束和手中兵器就是若黎人無疑,而且數量不少足有百人。

人群裏不止有青年壯漢,還有老人,他們把踏入的兩人圍住,“你們是什麽人?敢闖進我們的領地?!”

趙元旭按下呂風林起手的招術,對著眾人,“我們是從中原逃出來的。我弟弟被漠狄人打傷了,我們沒有飯吃也沒有藥,沿山路走著走著就迷路了。”他邊說邊眼神示意呂風林,後者聽了以後連忙裝暈,被趙元旭趁機偷襲一個手刀,真的暈了過去。

“你們是若黎人嗎?我母親也是,她去世的早,我還記得她說過每逢新年,山中點燃萬盞燈火慶賀。”趙元旭把呂風林背在身後,準備趕路,“我只是路過,這就走,不打擾你們。”

他說的正是若黎族新年的習俗,在鬼苦城的每一間山洞裏點燃燈火,祈求來年平安順利,從山腳往上空望去,整座大山都被燈火環繞妝點,甚是壯觀。

“怪可憐的。”

“可憐什麽,說不定是奸細。”

“帶回去交給門主發落,看他也不像有能耐的。

“說的沒錯,先帶走。如果真的是奸細再殺也不遲。”

他們說的門主,正是被周知命打發來若黎“關懷”民生的霍運星,他被野利蒙塵安插在若黎的心腹阮清泠偷襲,丟了首領位置,悄悄溜到中原與周知命匯合後,一番折騰又潛回這裏。阮清泠隨野利蒙塵親征中原,若黎族沒了首領,四分五裂各自為戰,霍運星靠著之前廣做好事還算有點名望,重新撿回當初身份——四門八術之一的東闕門主。

做了門主不為吃香穿暖,只做一件事,替人治病。歷來被中原和漠狄都覬覦過礦藏的若黎,如今是缺醫少藥苦寒地方,霍運星天天和又黑又土的藥材打交道,見眾人圍了個長得十分標致的年輕男子回來,眼睛如同被瑤池仙露洗滌過一樣,長得好看機靈,又不挑吃住,這不是妥妥的勞力嗎!何況趙元旭還願意跟著自己學習醫術,除了多一個使喚對象的滿足,還萌生出後繼有人老淚縱橫的感慨。

至於被敲暈的呂風林,安置在百米遠,東闕最會做飯的杜大娘家裏。杜大娘的丈夫在高渝霓氏進攻若黎時戰死了,家裏只有一個將要成年的女兒相依為命,如果能有個女婿人生無憾,所以母女兩人對呂風林照顧入微,把僅有的床鋪都讓了出來。

等第二天徬晚醒來時,趙元旭正坐在床前,手裏拿著杜大娘做的白面饅頭,雖然簡單,卻是小鎮上最好的吃食,也是這麽多日子來吃得唯一熱乎的一頓,“我打算在這裏落腳。”趙元旭幾口吃完饅頭,顯然考慮好了。

“公子,這裏……”呂風林環顧四面,簡陋寒磣。

“哪有十全十美的,這裏可以做自己想做的,至少是眼下我想做的事。”

“是什麽?”呂風林在趙元旭的有意改變下,逐漸甩開主仆身份的舊識,做一對浪跡天涯的朋友,交談話語也輕松許多。

“我可以幫他們。”

“那我呢?”

“你也幫他們呀。”趙元旭遞給呂風林饅頭,這還是他剛剛進門時,杜小姑娘害羞得遞到他手中的,小姑娘臉色通紅憋了好久也沒有說出心裏所想 ,只是眼神一個勁得瞟向床鋪。趙元旭沖著小姑娘點頭,“我替你給他。”小姑娘也使勁點頭然後急忙跑走了。

於是呂風林成了鎮上農活好手,每日清晨時分扛起鋤頭攀爬山地,一次遇到同行的村漢腳下一滑差點墜入山崖,他使出雷霆衛實力十分之一及時出手救人性命,被若黎眾人稱做小恩人,還說他來了之後連暴雪天氣都減少了,更是增加了不少好感。

白天趙元旭和呂風林各忙兩端,到晚上才有見面時間,有時趙元旭點燈夜讀,呂風林見窗前剪影也就折返不再打擾。直到幾日前,他摸清地形走勢,才決定離開此地去探一探中原動向,一路到達高渝舊地,聽說漠狄旖蘭境內眾多門派被逐鷹派剿滅,掀起腥風血雨,震驚之餘向北繼續打探,待走到扶風地界,又聽聞中原向漠狄宣戰,確實有人馬調動跡象,意識到時局巨變,他立刻回到若黎向趙元旭帶去這些消息。這才有了霍運星在院子裏偶然呂風林的一幕。

時間已是後半夜,三人誰也沒有睡意,霍運星撓撓後腦,“你打算怎麽辦?”

趙元旭平躺,頭枕手掌,“你曾是若黎首領,你又打算怎麽辦?”

“額,”霍運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轉變話題,“你不怕他們來殺你嗎?”

“哈哈,”趙元旭看著頭頂木椽,他本想回答,無端又想和霍運星嬉笑打岔,“你說的他們是哪些人?”

霍運星深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氣死不值得,“行了,不問了!睡覺!”白操心這個小崽子了。

不知道趙元旭是怎麽在黑乎乎的屋子裏讀出他的內心的,“你是想看我死掉,還是擔心我呢?”

“公子。”呂風林夾在中間,忍不住喊出聲。

霍運星即使沒人看見,照翻白眼,“擔心我一身絕頂醫術後繼無人。”他和金以恒,野利蒙塵的交集,趙元旭肯定不知,意識提到這兩位是冒失,他只想睡覺了事。

縱使相遇不過幾天,趙元旭相信了話裏的關切,“他若想要殺我,早在逍遙京城下就動手了。”不光是回答,也是自言自語。終於提及了金以恒,一次巨大的歷經改寫命運,也足夠改變他的心境,華蓋宮披花殿,滿目曇花瓣,長劍舞動身姿翩轉,金以恒彼時的面容,不管過去多久,都清晰如在眼前。“至於漠狄旖蘭野利氏,他………我不明白。你呢?前首領?”

“我也不明白。”呂風林回答。

“他問的是若黎前首領,不是雷霆衛前首領。”霍運星換過舒服姿勢,頭頂木片有縫隙,天空漏一線,濃厚雲層不見星辰。實力傲人心志比天高的野利蒙塵,就像雲後的皓月朗天,沒有人能得見。

飛花逐月,幽曇飄香,華蓋宮藏書無數,昭王平日最喜書卷在手,徜徉書海。金以恒獨自枯坐在黑暗的書房中,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覺得腰背酸麻,就算沒有精力支撐,也想在這裏留得久一些,“你選擇趙元旭做玄尊,我替你把他……”

匆忙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踏過窗前再度遠離,未過多久又折返回來,金以恒知道是金山兒在滿宮裏找自己,他拖著僵硬的腳步出了書房,果然金山兒眼尖發現了他,立刻飛奔過來,任憑他人神色慌張,金以恒反倒平靜,“什麽事?”

“漠狄旖蘭出了大事!”

“呵!”金以恒疲憊一笑。

金山兒也顧不得措辭了,“野利蒙塵失蹤多日,漠狄旖蘭都傳遍了!都說他已經死了!”

“噗!”金以恒吐出一口鮮血,腦海一切空白。

“尊上!”金山兒後悔自己的冒失,金以恒正在用從未有過的無情眼神盯著自己,整個人陰陰淒厲,嘴角血流不止,“你說誰死了?你再說一遍!”

“沒有,沒有,”金山兒聲音比金以恒更抖,“傳言,傳言而已,一定是詭計,誘騙我們上當的!”

“尊上?尊上?”金山兒把站立不穩的金以恒背出華蓋宮,對著木然呆滯的人連連叫喚。

逍遙京在漠狄旖蘭控制下,他們掩藏蹤跡,連府邸也沒有回,藏身在城中一座最尋常的院落裏。

嘴角的血流淌不停,衣襟沒有一處不是殷紅,金以恒對耳邊的聲音置若罔聞,最初的空白消散,腦海裏不斷回映同一個人。

“金盟主……”

“玄尊……”

明明都是親身經歷過的往事,可每一句話只有開頭便斷了,怎麽都不能拼湊全。我只有回憶了,不要帶走“他”。

我的命運,難道就是一次次經歷不告而別嗎?

金以恒思緒錯亂,不知道自己在哭,眼淚一顆顆滾落,稀釋了下巴的血漬,看得金山兒心急如焚也哭著說,“尊上,我們在妙京的人傳來的消息可能不準,我派人再去漠狄幫您打聽清楚啊?”

“啊?”金以恒雙眼通紅,終於理會身邊的人,向金山兒投來乞求的目光,很是明顯得感受到主人聽見“漠狄”兩個字時眼神有變,金山兒發誓般,“我這就去下令,讓他們出發!”

“不,不,”金以恒絕望得搖搖頭,突然吼道,“你們都騙我!”

金山兒猝不及防被他推出好遠,“他騙我,他一定沒有死,讓我去自投羅網!之前就是這樣,騙我去華蓋宮。趙元旭騙我,昭王騙我,連你也騙我!”金以恒抱住頭蜷曲身體,痛苦□□,“你們騙得我好苦啊。”

“尊上!”金山兒聽明白了話裏所指,每一件事都是他陪主人親歷,他早就確信,主人面上瀟灑恣意行事果敢,心裏卻最是溫柔,舍不得對趙元旭下殺手,舍不得下屬受苦,還有最深刻的羈絆如獻祭一般贈送於漠狄之主。可這份安身立命的溫柔也快被被現實奪走了。金山兒心都碎了,悲哀得發現自己什麽都幫不了他。

金以恒頭疼得滿地打滾,冷汗浸濕了衣衫和發絲,金山兒慌亂得手足無措,金以恒宛如瀕死之人,抱住下屬的手臂,顫抖微弱的聲音說了好多遍,終於吐出了完整的話,“把我的劍給我……”

金山兒不敢有任何耽擱,連忙取來心銘劍,金以恒把劍抱在胸口,絲毫不在意沒有劍鞘的利劍會不會割傷身體,“出……去……”氣息弱得不湊近嘴邊根本聽不見他的話,金山兒本想拒絕,“不想收屍就出去……”金以恒全身濕透,猶在咯血。

“我都聽你的。”

金以恒眉毛動了動,如同平常在說“小山乖。”

金山兒哭著出了門,守在外間,如果主人有什麽意外自己絕不獨活,死了也要跟他去地府問他管吃管住。

劍刃上濺滿了金以恒咳出的血,他像抱住珍寶一樣把劍攥緊在手裏,視覺發黑四肢冰冷,巨大的痛楚化做一股巨大蠻力拖拽他沈入深淵,這就是死亡嗎。他聚起最後的意識,你是不是純鈞劍?是的話,認我做主人吧,我許你一道契約……

山勢陡峭擋不住前行的決心,鳳華尹立在山峰,即將越過鎖蘭山,中原的兵鋒時隔多年又能推進到山麓以北。

空中傳來異響,雖然離得遠但逃不過鳳華尹的耳力,未己一條青龍破雲而出,一人從雲端飛速而來,“鳳教主!”

鳳華尹看清闖入者,進軍受阻的不悅全然拋到腦後,“什麽事?”

金山兒得了漱玉教的符紙,半日急奔數千裏來尋人,“尊上他……”

“他怎麽了!”鳳華尹打斷對方,隨手一劃,隔音屏障既成,隨後一個揮袖,兩人已經落在百米外的山坡上,避開率領的人馬。

“很是不好……”金山兒眼睛通紅,臉色憔悴,向來束得整齊的頭發也是蓬亂的,“他把自己關在屋裏,誰也不見。”原本駐守在逍遙京的鳳華尹迎接金以恒成功返回中原,秉承攻打漠狄旖蘭的命令,立刻率中原人馬飛奔到此,直搗山背意在偷襲,金山兒再晚一些到達就將與他失之交臂。戰機關鍵時分,若不是十萬火急的事,金山兒絕不會來打擾。洞察了這一緣由,鳳華尹考慮須臾,“他現在在哪裏?”

“逍遙京的府邸。”

“這裏你善後再退回扶風。我去見他。”鳳華尹抽走金山兒手裏的“青龍游川”乘符紙直飛南方,話音未落,身影已遠在白雲飄渺間。

寒冰一樣冷得僵硬的手被賦予生的溫度,白色光芒閃現在兩人之間,原本躺在床上的金以恒睜眼見到床頭的鳳華尹,動了動手腕抽回手掌,解釋說,“我還死不了。”

鳳華尹試到靈力運轉,放下吊懸一路的心。

“你怎麽回來了?”金以恒困頓揉揉眼睛,臉色與鳳教主的衣服同色,“哦,一定是小山去找你了。他就是大驚小怪。”

“我聽你命令去偷襲探一探漠狄虛實,在鎖蘭山還沒有出發,正好遇見他。”見金以恒別開視線不說話,鳳華尹坐在床邊,“能讓他急成那樣不是大驚小怪。在邊境也確實聽聞了諸多傳言,漠狄之主久不現身,有些門派公開反叛逐鷹派,他們如今內亂不停。若是你想,我今夜按原有路線翻過山去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金以恒咳了兩聲,沈默許久。鳳華尹說了聲“稍待”便離開室內,片刻時間帶回了一壺牛乳,幾塊酥餅。

牛乳另加了蜂蜜,是香甜的味道,金以恒接過慢慢喝完才開口,“外間都說我得位不正,也說我投敵求榮,十足小人,這些我都不在乎了。”

鳳華尹把酥餅擺成兩半,兩人一起分著吃,金以恒嚼了幾口,”我原先想把漠狄的人趕出中原,修生養息幾年還百姓們安樂的日子。”

“嗯。”

“漠狄大亂,是我們的機會,可乘機殺到妙京推倒野利氏的統治,真的能做到嗎?會不會攪到他們的內亂裏,白白損失人馬,反而讓我們的政權不穩?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做了……”

鳳華尹再分了一塊酥餅,金以恒沒有胃口,拿在手裏後又放下了。

“尊上,你相信傳言?”

“什麽?”金以恒恍惚無助得反問。

“漠狄之主已死。”

“我……”很久以來金以恒的心一直是亂的,他把自己藏到被褥裏,掩蓋發抖的泣音,終於痛苦得說出心聲,“我不知道。”

鳳華尹隔著被子,突然想到童年的金以恒,為了逃避早起讀書,攛掇自己一起躲在被子裏,笑嘻嘻得說這樣就算被找到也可以裝病。

可那一天真的沒有人留意他們,闔宮裏因為霓夫人的失蹤全亂了,玄尊又在外出征,小世子餓哭了才被宮人找到。

“那先放一放漠狄的事,我跟你說說南疆。”鳳華尹的聲音隔著被子,有些發悶,但不妨礙聽清,“焚花義軍已經被爾朱莊主消滅了大半,還抓住了賊首,賊首信口雌黃,說尊上曾經和他聯絡過一起攻打逍遙京,事成之後平分。”

“咳咳,”金以恒這才意識到昔日的“廣結人脈”如今都疏忽掉“斬草除根”,他掀開被子,按揉額頭,“那賊首呢?”

“被爾朱莊主殺了。”鳳華尹繼續說,“死前他還招供漠狄派人來殺他。”

金以恒苦笑,“所以先前焚花義軍滋擾我中原,是漠狄暗中作梗?”

“是,但不全是。”

金以恒疑惑,暫時拋開心結。

“焚花義軍潛藏山野多年,實力不算小,為何近年散架了一樣,突然不堪一擊,而且他們潰散後,正是中原和漠狄對戰起始,這點爾朱莊主也一直派人在那裏打探。如今也有了端倪,慢慢說給你聽,”這時,鳳華尹命人做好的幾道菜肴已經端來,金以恒望著熱氣騰騰的尋常飯菜,手裏被塞進一雙筷子,打量後才說,“怎麽這麽素?”

“平江菜,清淡。”

“呀?”金以恒精神一濟,莫不是和爾朱莊主一起待久了,鳳教主的口味隨了那位?

鳳華尹早就看明白那不懷好意的眼神,耐心解釋,“利於你養傷而已。”

“我沒受傷。”

“那就當養生。”鳳華尹無奈道。

碗筷輕碰的聲音停止,“命是續不了的。”

陪吃的鳳教主也放下筷子,仔仔細細端詳金以恒氣色,富麗奢侈的室內景致,本是金盟主最適合的陪襯,如今只越發顯得人單薄憔悴,味同嚼蠟得咽下食物,索性挑明問道,“是良辰治不好嗎?”

“啊,你知道良辰了?”金以恒長發束得隨意,淺色的雙唇用輕松的語氣說道,“是爾朱莊主告訴你的。”

鳳華尹難得微笑,“都這種時候了,再不知道也不必再做你的臣屬了。”

“那等我死了,你會怎麽做?”

笑容瞬間就變為錯愕,慢慢再變成嘆息,無畏的鳳教主頭一回被金以恒看到想要躲閃,他掩飾好自己的無奈,“我沒有想過你會死。”

“那就為了自己好好活下去,”金以恒觸摸白玉無瑕的臉,“天下,門派,征戰,奪權,不想管的通通扔了!”

“如果沒有我,阿尹會不會是個教書先生?身在村舍裏,每天都能看見綠油油的山,聽見泉水的流動,教孩子們寫字。”金以恒單手托住下巴,仿佛在遐想。

鳳華尹搖頭,“有實力才有能力保護你,保護中原,我鳳氏後人承此擔當不能逃避,不能虛度。命是不能續,但理想和信念可以延續,你想還百姓安樂,撫平他們戰亂創傷,我助你一起實現,即便我這一生也不能做到,那就傳給後人,世代堅持,總有達成的時候。”

金以恒怔然。

一席話鏗鏘擲地,回響不停。

他仿佛聽見,當初金爰君起兵對抗□□時,向南對浩瀚長空喊出的誓言,為求太平安樂而已。

這一刻他覺得自己和父親,師父的相隔被打破,他們的理想,燃燼一生的希冀像星辰像繁花,具象化展現綻放在手中,延伸到血脈。

勘天術力與循天禦力是世間最強的力量。

阿恒,你就是勘天術力的繼承者。

“尊上?”

“嗯?”

“爾朱莊主讓我轉告你,‘平江隨時可以回來’。”這些飯菜也是爾朱頎囑咐過鳳華尹記得做給金以恒,不然風餐露宿連自己都不懂照顧的鳳教主怎麽會關心庖廚之事。

世間多俊秀,為朝夙願生。

爾朱頎隨口念過的詩詞,很是貼合此刻心境,兩人共處的這一方室內,如渺小塵埃寄於天地。星火可燎原,微光聚成輝,金以恒銜住僅有的一抹希望,既然還沒有咽氣,那就在人生道路上多走幾步吧。

可是,漠狄之主他……

“尊上!”外間傳來的聲音打斷金以恒的思緒,鳳華尹推開門,雪花肆虐,大地一片白茫,金山兒冒雪飛回帶來極不好的消息,“漠狄派大軍越過鎖蘭山,由徐叢帶領,此刻正在和我們的人馬在燕齊防線僵持,戰事十分不利。”

“什麽?!”額角突如其來的抽痛迫使金以恒躬身彎腰,差點跌坐在地上,被鳳華尹扶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