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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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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爾朱頎將鳳華尹安置在十裏徘徊休養,助其運轉全身靈力沒有性命之憂後便離開。都城變故幾日內將會傳遍中原,屆時不知又會出現何種動蕩,他一人對著逍遙京行人稀落的街道思索,平江乘龍和扶風漱玉的殘餘是中原僅存的力量了,如今政權臣服於漠狄旖蘭,那北部疆域與南部的兵力部署……他不禁想起,幼年的金以恒被抱回平江,得師父悉心照顧寵溺無比,修煉靈力歷經巨大艱辛,縱使事務繁雜,師父也必會每日盡心指點,助他成長。爾朱菱從不說金以恒的來歷,但爾朱頎隱隱明白他的出身一定不一般,原來他覬覦的居然是玄尊權力,那他……爾朱頎本想再回望一眼華蓋宮,就見金以恒現身空中踏風而來,在十裏徘徊的正門前落地收起了符紙,沖他一笑,“爾朱莊主,留步,我有事要對你說。”

十裏徘徊本是逍遙京最喧囂熱鬧的場景,因為兩方開戰又有昨夜的權力動蕩,沒有對外迎客,兩個風姿各異的人站在門前,引得路人註目移不開視線。金以恒雖然微笑,但在爾朱頎眼中總有故作的硬撐堅強,他聽了這句也只是頷首。

兩人進入,金以恒也不多走,在回廊隨意推開一間雅室的雕花木門,進得其中在桌案前坐了,爾朱頎隨同,相對而坐,金以恒朝門外擺擺手,門口的緣憶得了示意,行了一禮後退走並清空了周圍所有人。

“猜你會回到平江肩負守衛重任,可我還是有幾句囑托說給你聽,師兄。”金以恒氣血不佳,膚色在光線下近乎透明,他長發半披,頭帶銀色嵌金發冠,全身皆是白鍛白紗,離得近了才能看清衣服織就的暗紋,這聲稱呼令爾朱頎雙眉一沈。

金以恒不等他開口自顧自繼續說道,“將來有一日,逍遙京或者我有異變,還請師兄挑起匡扶我中原的重任。”金以恒語氣平和,不似在說一件如雷貫耳的大事,他掏出衣襟中的一枚小印章,遞給爾朱頎,“這是玄尊的……”這些話聽得十分費解不詳,爾朱頎冷峻的臉上平添憤郁,金以恒話到一半,門就被人踢開了,“砰”的一聲巨響打斷了室內談話,一夜未睡的爾朱頎只得扶額。

“就知道你們在這裏!哈哈哈哈!”來人一陣開懷大笑,毫不生分得闖了進來,坐在了兩人中間的位置。

“是周先生啊。”金以恒只得將印章收回,對著來人打了照面。

剛與爾朱頎鳳華尹破了天羅地陣的周知命,精神恢覆矍鑠,笑瞇瞇看著金以恒,“一夜光景,漠狄就退軍了,是不是阿恒立了大功啊?”

“不是啊。”金以恒搖搖頭,“是昭王,可他已經不在了。”

“這……”周知命本想撈個桌上的果子,聽見這話動作僵住,不可置信得看著金以恒,後知後覺才發現他的裝束有變,周知命又看了看爾朱頎,投來疑惑的眼神,被爾朱頎瞪了回去,“周先生不是通曉天下事嗎,自己算吧!”

“你!”周知命想用手裏的果子砸故友大侄子的腦門,不尊老成何體統!可眼前兩個後輩乍看神色如常,再一看就不難發現他們隱而不發的戾氣,他長長嘆了口氣,“昭王啊,誰給我說說是怎麽回事,啊?”他左顧右盼問道。

金以恒和爾朱頎都沒有回應。

“尊上,”門外稟告聲響起,“有急事報與您知曉。”是金山兒的聲音,他從華蓋宮趕來。

周知命眼睛瞪得老大,沖著金以恒使勁眨眼,欲言又止。

金以恒沒有心思故作姿態高深,瞥了一眼周知命,不知如何開口,便起身離開,匆匆如風一樣。

“砰”的一聲,門又關上,周知命被振得肩膀一抖,輕輕得問爾朱頎,“他,他成了玄尊?”

爾朱頎不語。

周知命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那他把趙元旭給殺了啊?”

爾朱頎拐了老頭一眼,仍舊不語。

“你生什麽氣啊?”周知命端出開朝重臣的身份,拍拍桌面,“你咽不下他奪權這口氣,就把他給抓了!”

爾朱頎壓抑了多時,此刻拍案而起,“閉嘴!”桌子化為粉末,掀起煙霧繚繞。

周知命撇了撇嘴角,現在的年輕人啊,怎麽脾氣都這麽暴躁,如果倒退一百年,生在那個亂世,吃不飽穿不暖的,看你們還有沒有力氣浪費。

盯住紛紛揚揚的灰塵,爾朱頎稍有冷靜,歷來理智不囿於情緒羈絆,他不畏懼與強敵開戰,也有心系蒼生的情懷,昭王驟逝,玄尊易主,守衛的疆土籠罩在迷霧之中,戰火熊熊蔓延又戛然而止,此戰不曾為保衛家國出力,卻目睹了諸多悲戚,無數不知姓名無從記載的普通人死於戰火兵刃下。原來自己圈固在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中,爾朱頎豁然明朗了自己內心,但金以恒那句“將來有一日”,又令他不安,他要去華蓋中安政殿討個明白。

“哎,他也算是你的師弟,”周知命感嘆,推門早已看不見金以恒的影子,“我答應過爾朱老弟幫他解‘良辰’,可到現在還是沒有找解藥。”他一眼就看出金以恒靈力不濟,不由得感慨。如今的中原表面如死水,隨時都會爆發動蕩,不安的陰霾籠罩在每個人頭頂,周知命心中不好受,他再度嘆了口氣,拉過一張小茶幾擱手,“我昨晚不在,跟老頭子說說逍遙京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吧。”

“我昨晚也不在。”爾朱頎正想去追金以恒。

“喲,你不在,你就沒法知道了?你還算乘龍莊莊主呢?”周知命出手無形,封住了四周,令爾朱頎一時離開不能,“快跟我說說,說完了,我再告訴你昨晚扶風那處的事。”

金以恒剛踏出十裏徘徊的正門,腳下一軟身體脫力搖搖欲墜,幸得被身後的金山兒眼明手快扶住,“尊上!”

搖頭甩掉眩暈感,金以恒抓緊了金山兒的手臂費力站穩,聲音沈沈問道,“出了什麽事?”

“是漠狄之主。”金山兒顧忌主人的心情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才合適。

街道上一切如舊,人樣人往,仿佛無事發生,不波及城中人生死流血的政權更疊,於萬千人來說不過是一樁談資,沒有人會知道之於經歷者的意義。

吃飽穿暖維持生計,誰做玄尊有何區別,中原和漠狄誰來統治有何區別。

“說吧。”金以恒金珀色的眼睛望著清澈藍天,其間飛過幾只隼鳥。

兩人走在尋常巷陌,金山兒擔憂得看著並不急於回宮的人的側臉,“他親自下令,限您今日日落前去城外大營。”

“嗯。”金以恒只平靜得說了一個字。

“尊上,我想陪您一起去。”金山兒鼓起勇氣,扯動金以恒的袖子,他直覺漠狄之主這番命令一定對主人不安好心,主人受了很重的傷,正需要好好休養。

“你走了,誰來幫我看家?”金以恒兩根手指捏捏金山兒的臉頰,他仍舊易容,真面目不給外人看到。

家?金山兒疑惑,哪裏的家?是燕齊嗎?還是新得來的逍遙京?

“把這個給爾朱莊主。”金以恒將暗藏袖子裏的純金印章遞給金山兒,“他知道這是什麽,現在去吧,趁他還沒有離開十裏徘徊。無論他幹什麽,都不要和他動手。”

萬一爾朱頎對主人不利,平江乘龍實力強大,面對的絕對是一場硬仗,而且漠狄大軍列陣都城,中原內訌禍起蕭墻,金山兒非常不忍心金以恒獨自面對這些重重難題,“他會不會?”

“你還考慮他?”金以恒逗趣道,握緊了他的手算做安慰,“記得我說的,見到他繞著走。”

“為什麽啊?”

“因為你打不過他,小命要緊。”金以恒已踏出一步,隨後又想到了什麽,轉身正對著金山兒囑咐,“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做,就去找鳳教主,答應我好好活著,等我回來考問你聽不聽話。”

金山兒眼圈泛紅,可有些話他還是想說,“你真的要去見漠狄之主啊?他又兇又狠。”每次見著野利蒙塵,金山兒總被他的氣勢壓抑得透不過氣。

金以恒眼神立刻變了,“住口!不準議論他,知道嗎!”漠狄旖蘭的耳目無處不在,如果能任由他人隨便置喙,野利氏豈能統治漠狄如此時久,“怎麽做了首領反而笨了?更不能帶著你了,回宮去吧!”

金山兒不知怎的,心底翻湧強烈的不舍,兩滴眼淚不爭氣得奪眶而出。可金以恒並沒有多餘的時間與他話別,轉身朝城外走去,聽見了身後腳步聲他再次回頭,是金山兒擦掉眼淚,跟了上來,破涕為笑,“讓我送你到城門口吧。”

黑衣金甲穿在身,守城的雷霆衛誰不認識新任的首領,一一單膝跪地迎接,金以恒由金山兒領頭在前,穿過巨石築就的厚重城墻,一步一行到達城外。

“尊上,屬下告退!”金山兒行了一個大禮,果斷回城執行命令。

還未到日落,金以恒瞟一眼西面天幕。

旬日前漠狄大軍連綿的營寨如今所剩無幾,只留幾座大帳為精銳駐守逍遙京所用,其餘的人馬不知蹤跡。

中央最大的一座,有人似不經意挑簾而出,見了金以恒,繼續邁步,朝他走來。

曠野大風,吹動單側一條金色綬帶,黑發飛舞拂亂臉龐,原本淺淡的笑意變深,如重逢的故友向自己展開懷抱,金以恒怔怔看著野利蒙塵,風從身後強勁吹來,衣袂長發都向前方繚亂飄飄,一股大力推搡自己投向眼前人。

這是夢嗎?

“玄尊。”野利蒙塵的聲音蘊含獨有的清朗和蠱惑。

金以恒惶惶打量四周,赫然發現逍遙京就在身後。

這不是夢。

得到了這個頭銜,下一步該怎麽做?繼續“利用”野利氏,一統中原?好好坐於王座上,與漠狄分庭抗禮?

野利蒙塵不容反駁得把人拉進懷中,金以恒發覺一切都是妄想,自己的命都不在自己手中,全憑一人一念。

軍帳裏厚氈鋪地,幾鼎爐火燒得旺盛。

野利蒙塵親自倒酒,金色酒杯置於矮桌被推倒金以恒面前,“玄尊得償所願,本君替你滿杯。”他席地而坐,坐姿隨意豪爽,眼神在火焰的跳動下忽明忽暗。

金以恒舉杯,一飲而盡。

“你我喝過很多次酒,次次都不同。”野利蒙塵看他喝完,不緊不慢得說道,“下一次,要在本君的妙京請你喝酒。”

“哦?”金以恒直接抹去嘴角一滴酒漬,悠然含笑,“不知道下一次是什麽時候?”

野利蒙塵遠征已過月餘,此刻異常有耐心,“若你想,那便是明日?或者後日?”

“都不想。”金以恒直截了當,自斟自飲。

眉心一沈,“由不得你。”野利蒙塵一瞬間內掀翻桌面,五指已摸到了對方的脖頸,肌膚觸手冰冷,金以恒的經脈滯塞至此了麽?白天剛為他療過傷,全然無用麽。

金以恒沖著咫尺之人問道,“你帶我回妙京做什麽?”

野利蒙塵閉上眼睛,舔吻淡色的嘴唇。舌尖撬開唇齒,攻伐進入,勾住另一人柔軟無助的舌頭。

掠奪占有旎旖縱情。

溫熱的氣息縈繞四周,猶如水底溺死之人渴求呼吸,金以恒貪戀得窩在寬闊的胸膛裏,不管心意的真假,溫暖是真切的。

“中原如今歸附本君,你不隨本君回妙京,留在逍遙京有什麽好?”野利蒙塵的嘴唇汲染了好看的紅潤,嘴角沾著一滴口津,目光朝下審視那副臉龐。

“中原啊四境不穩,焚花義軍,高渝舊地,哪一處都不消停。我留在這裏替你‘看’好,豈不妙哉?”盛放過後的明霞花唯有雕零,金以恒展顏歡笑,衣領微皺,正好露出一小段鎖骨,引得野利蒙塵手指探入衣下。

“本王想要的是中原安穩麽?”玩味的語氣反問,把天下走向掌控在手,做為漠狄之主,要強大的中原何用?“你說錯了話,本王要罰你。”野利蒙塵的手貼在金以恒胸口,沒有發覺自稱錯了。熱流輸入體內,緩和了麻木乏力的身體,金以恒強撐眼簾,視線始終不離頭頂上方的臉,你早就看出了我是將死之人了吧?

野利蒙塵不動不言,金以恒看了很久,終究敵不過困頓,雙眼半睜半閉,輕聲回答,“怎麽罰?來此地前我粗略算了算,中原能戰兵力還有十萬,二十萬?”

野利蒙塵手中蓄力,惹得金以恒胸口吃下一記鈍痛,嗚咽一聲,犀利的眼神從頭頂投來,“不準威脅本王。否則會做出讓你很疼的事。”

“珹王殿下不要這麽狠心嘛,”金以恒手指拂過野利蒙塵的嘴唇,和當年一人稱王一人封盟主的過往時光一樣親昵,他笑靨燦爛,“你舍得罰我,我還舍不得讓你疼呢,求你一夜能否圓夢?”

“那要看你展現誠意,”野利蒙塵下一句話還沒有出口,金以恒臉色大變,一大口鮮血從嘴裏噴出,整個人都軟倒在野利蒙塵懷裏。

喉嚨深處湧出的血怎麽都壓抑不住,大口大口得吐了出來,鮮血太多,連鼻腔和耳朵都滲出了血滴。“啊!”金以恒痛苦得大叫一聲,雙手捂住太陽穴從野利蒙塵懷裏掙脫,蜷縮在地疼得發抖。

任憑平日處變不驚,野利蒙塵此時心中大動,他想扶起人繼續灌輸靈力,但金以恒痛苦加劇,身體扭動不停,爆發出的蠻力居然撞開了接近而來的人。

“主上,按您的吩咐,我漠狄旖蘭技術最精湛的十名醫者已經奉命到達妙京,就等您回去……”石莫瀟進帳稟告,他十分不解,主上靈力高強身體康健,要召集那麽多醫者做何用?難道是為了治療征戰軍士,那早有逐鷹派的醫者對癥療傷,他按下疑惑甫一進入,就吃了個大驚!那,那個姿勢,怎麽看都是主上抱住衣衫淩亂的新玄尊正在擁吻。

他捂住眼睛,心裏說了無數遍罪該萬死,步履後退悄無聲息想溜出大帳,野利發現來人,隨即擡頭呵道,“跑什麽!?”

“是!”石莫瀟立刻行禮,頭低得不能再低。視線前方光芒大盛,比爐火還明亮,維持約莫半柱香的時間,光芒消隱,“都安排好了?”野利蒙塵冷峻的聲音傳來。

“是!隨時可出發返回妙京。”石莫瀟察覺主上就站在面前,這才擡頭,野利蒙塵臉頰下顎沾了幾滴血,他不好提醒,收回視線的同時也看清了新玄尊意識全無軟弱無力得倒伏在睡榻,嘴唇四周連同下巴血跡斑斑,衣襟淩亂,一身白衣濺滿血跡,氣息微弱著實有性命之憂。剛剛主上是把靈力渡給他續命?光芒那般刺目,也只有主上的力量能承受,換了尋常修煉人士,十條性命都不夠。

若是先前,主上多半會率先返還都城,統籌天下局勢,如今留在逍遙京有何意義?石莫瀟覺得他近日行事與先前作風大為不同,下一刻心中大叫該死,怎麽能多心主上所做。

“安排車架,本君帶他回妙京,即刻啟程。”野利蒙塵臉色不佳,其人宛如披上冰霜,探不清他內心所想。

金山兒重回十裏徘徊來尋爾朱頎,剛進入正門,一陣勁風撲面襲來,他連忙躍上半空躲避。

“鳳教主!你好好看清如今形勢!”

“我問你,玄尊去哪裏了!”

碧波煙雲莊和漱玉教的兩位門派之主武鬥僵持,鳳華尹被爾朱頎分別鉗住了左右手腕,本就受傷體力不支,此刻連招術也使不出。兩人都想將各自制服,而爾朱頎明顯漸占優勢。

金山兒連忙阻止他們二人,“鳳教主,在下知道玄尊去了哪裏。”

鳳華尹聽聞後,果真朝他投來眼神。

金山兒跳回地面,“尊上他去了漠狄的大營。”

不止鳳華尹,連爾朱頎也不掩擔憂。

“爾朱莊主,”金山兒雙手捧住金印,“這是尊上讓我轉交你的。”

爾朱頎記得先前金以恒確實想交與自己一樣物什,只不過被周知命的突然出現打擾中斷,老頭只說了幾句話有關昨夜的天羅地網陣,又不知道去了哪裏,偏偏這時鳳華尹醒來,直沖華蓋宮中尋找金以恒未果,回十裏徘徊質問爾朱頎,才有兩人大打出手。

爾朱頎此時見鳳華尹攻勢收起,把金印接了過來,“這是玄尊的印璽?!”

鳳華尹大為震驚,金山兒更是低聲驚呼。

原來,金以恒囑托爾朱頎代行玄尊之權,而獨自去面對野利蒙塵的鋒芒。

若黎與中原,名義上都歸順漠狄旖蘭,野利蒙塵已成天下共主。阮清泠奉其命令,重編若黎殘餘人馬和漠狄精銳鎮守逍遙京城外,日夜監視。

順者茍安,違逆者必死,這是野利蒙塵的告誡,逐鷹派雖然撤回妙京,但漠狄旖蘭的力量仍是一把利劍,懸掛中原民眾頭頂,隨時都會劈下。

爾朱頎和鳳華尹互相對視一眼,隨後移開目光,再無多言。

輕柔的歌聲響起,十裏徘徊的美人在頂樓吟唱,動蕩的都城僅有這一點音符慰籍亡靈。

金山兒跟隨鳳華尹,“鳳教主,尊上說過,不知道該怎麽做的時候,就來找你。”

鳳華尹憑窗而立。

爾朱頎推開房門。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做,一切都好亂,我想去找尊上。”金山兒迷茫難過。

“你守好華蓋宮。”鳳華尹轉身面對金山兒。

“那鳳教主呢?”

“逐鷹派撤回鎖蘭山,想必漠狄之主也返回妙京,眼下扶風和燕齊已沒有要地可守。”金山兒聽見身後傳來聲音,爾朱頎走進屋內,“我守逍遙京對阮清泠對峙,鳳教主請去平江,碧波煙雲莊所有人馬歸你統轄,還有,當心南疆那幫賊寇。”

“不,我守逍遙京,你把南疆掃平,我中原才無後患。”

爾朱頎瞬息之間已經明白了鳳華尹的用意,利落點頭。

金以恒只身趕赴野利蒙塵帳下,行蹤不明。身為中原臣屬,唯有盡力鋪排,保全實力,期待他早日歸來。

沒有了後顧之憂的中原,才能對漠狄以靜制動,蟄伏以待。

山迢路遠,車架行到鎖蘭山腳下,便無路可進。輦轎裏傳出不斷的咳嗽聲,繼而還有壓抑的□□,只是逐鷹派眾人離得遠,這些響動不被聽見。

野利蒙塵大汗淋漓,額邊發絲濕透,他把一人抱緊,貼在胸口。金以恒全身的血脈逆行錯亂,本就經年不愈的身體,靠著先前的施救,尚且性命無憂,而近日裏頻繁大動戰力,強行催發靈力,這具身體已是皸裂的瑰玉,只要再受一點輕力,隨時都會破碎支離。

費了諸多時辰,用“呵風乘行”這等柔和運轉的招術,一點點將靈力灌入金以恒的幾大經脈命門,撫平逆行的血脈,其間不能有一絲懈怠放松,否則如細水涓流般的力量就會斷裂,繼而撐爆血脈命隕當場。

金以恒被施上定身術和安睡訣,意識不明,躺在車架內的厚氈上,他的手始終被野利蒙塵握緊。暗紅色的細小光芒在兩人指尖緩緩流動,白日過去,野利蒙塵終於停止了自損折磨的輸力。

施予者的力量變弱,安睡訣的效力退卻不剩。“啊!”金以恒覺得身體在烈火和冰洋裏交替沈浮多次,他頭疼欲裂,無奈被鉗制,與人相擁不能動彈,淚眼朦朧囈語不停,“蒙塵哥哥,我要死了,你會不會忘了我?”

“不會!”野利蒙塵斬釘截鐵,說得如發號施令。

“你騙我。”你我之間是不是都說謊言,金以恒視線轉明,看著眼前俊美的臉,費力得說,“那你記得我什麽?”

野利蒙塵被問得語塞無言,明明回答一個十分簡單的問題,卻不知從何說起。

“我記得的可比你多多了,蒙塵哥哥原本不叫蒙塵,叫擎宵,他是添虹派的掌門,後來,後來發生了很多事,他成了逐鷹派的掌門,隨後我們就遇見了……”金以恒每說一句話,氣息就弱一分,肆意揮霍野利蒙塵給予的靈力。

“唔!”嘴被封住,阻止言說,野利蒙塵用全身的力量把金以恒壓住,一口啃了上去,掠奪柔軟的雙唇。

夜晚無光,偶有清風透過半開的車架窗欞縫隙吹拂進來,窗前輕紗被掀動一角後又靜止不動,隱隱綽綽內裏無人窺見。

兩人之間不止有透明的情絲,還有鮮紅的稠絲交織在一起,一滴滴落在金以恒白色的衣襟上,染出紅暈,明霞花,火焰蘭,還有他們嘴角的血滴都是紅色的。野利蒙塵唇邊噙著金以恒的血而不自知,他用指腹抹掉身下人嘴邊溢出的血,動作輕柔,歷來只矚目天下的漠狄之主竟也會在乎一滴微小的血液。可抹去了一滴,還有一滴,源源不斷滲出,把寡淡的唇色染得比胭脂還艷麗。

野利蒙塵頭一回嘗到了心急焦灼的滋味。不同與落玉山莊家破人忙時的絕望恨意,他驚訝得發現自己正被生離死別牽動心情,他呼吸急促,胸膛起伏,抱住單薄的身軀不松,反而像是從汲取金以恒處攫取生氣。

浩蕩的隊伍停駐山前,圍繞車架,沒有命令,不能妄動,石莫瀟看看天色估算時辰,猶豫著要不要讓人馬舊地休整。

野利蒙塵終於現身,躍下車輦,“中原四處安排得怎麽樣了?”

石莫瀟連忙呈報,“扶風,燕齊,逍遙京,都按照主上的命令,由阮清泠分布好了人馬把手,徐叢已經傳令全境,不日就會有我漠狄門派遷徙去中原。”

“還少了兩處。”野利蒙塵精神不嘉,無人敢擡頭看他也就不會發現。

“敢問主上,是哪兩處?”

“平江。”金以恒能布排到的地方,野利蒙塵也不會漏算,“以及南疆。”

石莫瀟這才發現疏忽,“屬下為先鋒,替您把平江奪過來。占據平江,南疆不足為憂。”

野利蒙塵回望南方,黑夜中平原無垠,死寂一片,“南疆一群草寇而已,派暗軍把先前聯系你等的人殺了,一個不留。”

南疆匪寇為亂中原多年,少不了漠狄旖蘭的推波助瀾,這次又利用他們作亂呼應逐鷹派大軍越過鎖蘭山攻打逍遙京,本是烏合之眾再沒有利用價值,野利蒙塵從未正視過這些賊寇,很久未用,效忠漠狄之主的另一件鋒利暗器——暗軍也要適時出鞘磨礪了。

“是!”石莫瀟除了逐鷹派股肱外,還有一重身份便是當代暗軍首領,他不由得多問了一句,“那平江呢?”

野利蒙塵眼神如鋒,“出征一趟,怎麽長進全無!”

聽見呵斥,石莫瀟羞愧難當,跟隨多年,還從未領教過主上人前盛怒的樣子,他埋頭自省。

野利蒙塵站在原先兩大政權的邊境分界線上,調順理息,心中暴戾稍有平覆,“中原舊地上有兩個玄尊,本君要看看爾朱頎選哪個。”

趙元旭的命是金以恒從自己手中搶奪走的,這太過耐人尋味,他話音剛落,就聽見另一個聲音,“爾朱莊主他誰都不會幫的。”金以恒挑開車架窗欞旁的輕紗,對著野利蒙塵微笑。他發冠發帶都卸了,只穿一件白色的單衣,隨後身形一動沒了蹤影,待再發現時,金以恒已經跳下車輦,來到野利蒙塵面前。

“逍遙京居四境中心,一馬平川本就無險可守,平江依照陪都規模修建,爾朱莊主號稱中原最強的高手,”金以恒腳步虛浮,一個趔趄之後還是站穩了,他踮起腳朝野利蒙塵耳邊,“漠狄之主,可不要大意啊。”

野利蒙塵轉頭,正巧籠罩殘月的烏雲吹散,視線裏金以恒的臉霎時一亮,連帶額頭上一抹殊紅也異常顯眼,“你是說,他會自立為一方之主?你在威脅本君多了一個敵人?”

兩人離得很近,說是氣息交換都不為過,石莫瀟頭垂得更低。

“怎麽會呢?”金以恒以無辜的神情搖頭,“我只是在說我中原門派之主的實情。”

野利蒙塵神色不動。

“讓我想想,漠狄之主留住平江不取是為了什麽呢?扶風燕齊高渝若黎,都在你手中,平江就是一方孤島,你想要中原所有的殘存力量都聚集到那處,再一網打盡?還是想利用南疆蠶食平江坐收漁利之利?”金以恒退後幾步,背靠大石頭維持身形。

“都不是,”野利蒙塵沒有虛以委蛇,直白道,“連平江都沒有了,你還是玄尊嗎?逍遙京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本君留著不破而已。”

石莫瀟只想遁地逃走,不想再聽。

金以恒被這句反問打了個措手不及,趁此空隙,野利蒙塵移步到他眼前,捏住纖細的手腕,“啊!”金以恒不吃痛□□一聲,野利蒙塵又借勢抽走他藏在手指間的兩張符紙,“玄尊大意了,”符紙把玩在手,“不論你想玩什麽把戲,記得不要被一兩句笑語擾亂了心志。”

金以恒啞然失笑。

下一刻,伴隨野利蒙塵碾碎符紙,一團烈焰立時蒸騰出現,石莫瀟只覺得滿目橙紅熱浪襲人,這新扶上的玄尊竟然偷襲!“主上!”他大聲叫道,起身保護野利蒙塵,但視線朦朧不知從何入手,他的聲音隨即被淹沒在另一個巨響裏,有什麽巨物撞開了此地的山頭還有逐鷹派隨行的人馬。

飛沙走石間,野利蒙塵揮手將巨焰熄滅,一招“頑石可轉”移平近處山峰,大小不等的石頭紛紛從山頂滾落,鍺紅色的身影倏爾不見,未己又從雲端回到落到遠處山峰,石莫瀟根本沒有看清剛剛發生的一切。

野利蒙塵鉗住金以恒的腰,把他摁倒在地,四周都是山地荒草,夜風中窸窸窣窣聲不斷。

“你想逃?”

金以恒偏頭不理。

野利蒙塵掰過他的臉,令他正視自己,這才問道,“你故意漏出破綻,讓本君發現你手裏的符紙,再利用本君的力量召喚出符紙中的箭矢做掩護,乘青龍逃離?”

金以恒直白承認,“是。”

“哼,”野利蒙塵冷峻一笑,“真不愧是篡權奪位的金盟主,一刻也不能對你松了警惕。”

“你放我走吧?我回到中原一定幫你好好‘看住’那些不服你的壞人,好不好?”金以恒摸上了野利蒙塵控住自己咽喉的手,討饒似的央求。

“哼!”野利蒙塵笑得更狠戾,“那我說不呢?”

山下逐鷹派眾人面對突如其來的異動,並無慌亂,石莫瀟一聲呵令維持住陣形,擡頭望見野利蒙塵帶著一人從山峰高處躍下,對自己下令,“大軍即刻越過鎖蘭山回妙京。”

野利蒙塵飛得太快,直入車輦,石莫瀟只看見了他與金以恒兩人嘴邊都沾有血漬,主上受傷了?“沿途不得停留!”野利蒙塵的聲音再度傳來。

“是!”石莫瀟收住臆想,指揮大軍回程。

金以恒被大力推入馬車,因為慣性,滾落在地背後撞上廂壁,“唔!”他痛呼一聲,還沒有坐起,又被人壓制,野利蒙塵跨在他腰間,右手手指抵在他的咽喉,控制意識化人成傀儡的“離魂索命”已起,指尖閃耀暗紅色的光芒,野利蒙塵眼神一滯,立刻將本能使出的招術掐滅。

金以恒逃脫不能,渾身是傷的身體任由擺布,他對頭頂上方的人,執著再問,“你真的不放我走啊?”晦暗中,眼眸裏的乞求也黯淡無神。

歷來,金盟主多是嬉笑說著抵死不分的情話,慣會擅長欲拒還迎。

野利蒙塵低首,不予回答。

“嗯……”金以恒嗚咽,氣息趨於平穩,被迫陷入昏睡,安靜得靠在野利蒙塵懷中。

風聲呼嘯,吹動輕紗,灌入冰冷,金以恒不耐寒涼,即使睡夢中依舊會朝溫熱的懷抱瑟縮。

起風了,烏雲吹散,掩蓋其後的星河展現出全貌,鋪滿整個天幕,璀璨華美。

星辰之下,野利蒙塵抱住金以恒,星暉光芒落在二人身上,仿佛穿行過恒久的光年終於偎依擁抱。

隨行的人馬已經遠離,曠野間只有彼此,鎖蘭山攔不住漠狄之主的腳步,他把人橫抱護好,踏風逐雲而行。

待金以恒醒來,已經是天空大亮,深色的帳巾被陽光烤得暖意融融。睡著睡著又換了個帳篷?他睜眼後不知地點,自嘲腹誹。

正好有人靠近,他翻身一看,才認出是石莫瀟,“嗯?”兩人原先交過手,又一同在野利蒙塵的金帳中,金以恒認得他,“你?”

“給你送點吃的。”石莫瀟放下手中食盒,將幾個碗鋪開在矮桌上。

“你主上呢?”金以恒問道。

“主上的行事豈是我們配知道的?”石莫瀟其實生了一副文質彬彬的相貌,稱得起儒雅將領的名號。他早就看出,金以恒靈力全失,逍遙京一戰重傷不愈,若不是主上不計後果的施救,這位新玄尊也許早就死了。

戰力過人名動天下的金盟主淪為階下囚,他對金以恒反而有些高手相惜的心境,不由得多看一眼睡在主上床上的人。

“嗯?”金以恒察覺到目光,費力坐起,“他的事,最信任的下屬都不知道?你跟了他多久了?”

石莫瀟收回目光,新玄尊的氣色太差了,說不定哪天舊傷覆發就咽氣了,“我從小就跟著主上了。”

金以恒恍然,“你也是添虹派的人?看你黑鐵暗器用得那麽嫻熟,我以為你出身逐鷹派。”

石莫瀟對當初金以恒避開暗器游龍瀟灑的身手很有印象,但聽他提到許久不為人知的舊時門派又十分詫異,他不禁好奇,“我出身在逐鷹派,從小有幸跟著主上修煉。不過你居然知道添虹派?這個門派名在我漠狄旖蘭可是禁忌,不能提。”

金以恒不置可否,剛剛疏忽說出了這個門派名,那是野利蒙塵難得提及的過往,他把回憶埋在心底成枯不再談起。

見人沈默,石莫瀟並不追問,正想離開,金以恒又開口,“你能告訴我,我們這是去哪裏嗎?”

“去……”石莫瀟當即反應過來,“主上沒有告訴你,我也不能對你說。”

金以恒露齒一笑但又十分落寞,他轉頭,才發現大帳角落裏隨意堆疊了外袍披風,正是自己還有野利蒙塵替換下的,隨身攜帶的符紙一張不留全被剿了幹凈,“那我們是往北走嗎?”金以恒臥床不起,如果沒有人照顧起居,就是一個累贅。

石莫瀟不忍心,默默點頭。

正在這時,野利蒙塵掀簾進來,“主上。”石莫瀟感覺主上原本逼人的氣勢頓時變了,再一看發現野利蒙塵眼中只有金以恒。

“去哪裏何必執著,玄尊。你現在所見都是我的疆土。”

石莫瀟心中一緊,顯然方才的對話都被聽見了,他暗自懊惱,以後絕不能介入他們之間,他見野利蒙塵揮手,如蒙大赦飛速出了大帳。

步履陣陣,甲衣摩擦,聲音不斷,這裏顯然有重兵把守,想要逃出升天除非乾坤顛倒,“日後本君在的地方,就是你的棲身之地。”野利蒙塵迫近,握住金以恒的手腕,脈象還算平穩,暫時沒有性命之憂。金以恒偏過頭,躲不掉霸道的吻,臨了,還附加一個溫柔的如蜻蜓點水的碰觸落在額頭中央,“這是回妙京的路。”

辰極宮

聽聞過無數回的宮殿就在眼前,金以恒還未多看,就被堅實的手臂鉗住,躍過百重臺階進入千秋長生居。

歷代漠狄之主的寢宮是世間最華美的所在,野利蒙塵終於還他一時自由,可在寢宮裏隨意走動。

在鎖蘭山腳下棄了車架,金以恒被按在他人肩頭,一路飛回妙京,許是吹了冷風,他神色懨倦,更沒有多餘的精力與野利蒙塵言說,用被褥把脖子以下裹得嚴嚴實實,窩在床上朝向內側不再動彈。

利元泰成殿裏,兩大得力幹將徐叢和石莫瀟候在階下,“查清楚了?”野利蒙塵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回主上,攻擊者應是雷霆衛。”鎮守妙京和逐邪山兩大要地的徐叢回覆道,“趙元旭押在高渝,雷霆衛妄圖救出他!屬下請命殺了他絕了中原人的妄想!”

正是若黎不穩,高渝有人劫囚,野利蒙塵才在回妙京的路上,日夜不休思索如何重整布局。

“雷霆衛?如今首領是金以恒的下屬,能去救舊主的應該是不滿新玄尊的漏網之魚。”利元泰成殿寬闊,野利蒙塵的聲音帶有回響,“既然中原人都不想他死,那正好有個去處適合他。”

“請主上下令!”

野利蒙塵十足威嚴,大戰中千萬人的生死不入他的眼,此刻在辰極宮的正殿裏,高坐在寶座上透出無情涼薄,“派一隊親軍押他去若黎。”

昔日被高渝征伐,與中原有宿仇的若黎人會如何“招待”曾經的玄尊,野利蒙塵如下棋局,一步踏出歷來考慮十步收益。

“是!”徐叢領命後退下。

石莫瀟召來的醫者,這才被允許進來,跪伏在腳下,“主上,我等確實不知‘良辰’是何種毒藥。”醫者們據實相告,不敢欺瞞寶座上的人。

野利蒙塵眼神變冷。

這些人中最年長的就是宮中的醫正,曾經為野利榮堅調配補藥,緩和純鈞劍的傷勢,他剛從千秋長生居出來,醫者仁心,他不懼野利蒙塵的氣勢,開口道,“主上要救治的人,身上是否有奇毒,小人無法探得,他靈力全失,外傷沈重,長年累月精力大損,傷了全身經脈和肺腑,藥石怕已經無用,只得靠天意了。”

“你說他時日無多?”野利蒙塵矍然而起,走下臺階。

“如果再有外傷或是保養不佳怕是天不假年。”

石莫瀟很有眼力得把其餘人趕出大殿,連帶自己也撤走了。

“主上,他的命是您自損諸多靈力續上的?”醫正經過太多野利氏的舊聞舊事,他看野利蒙塵的目光俱是老者的慈祥,不等承認,他繼續道,“依小人看,過多的靈力對他這種膏肓之人本應沒有大用。但不知為何,您的力量與他非常契合,相生同源,所以他能起死回生。”他方才替金以恒切脈診治過,體內的靈力一探便知來自何人。

野利蒙塵早有所感,不止因緣天作,他和金以恒從相遇起,仿佛時時處處皆有夙命絲線,將兩人聯成綁定。他還想再細究金以恒如何才能續命,醫正考慮再三還是壓低聲音說給他聽,“主上,深夜時分,您還是讓他多多休養才好。”

頭一次將他人的話品了兩遍才發現隱晦含義,野利蒙塵咳了一聲掩蓋掉一瞬間的無措,臉色更加正經,“那你一並開好補藥為他養身。”

走回千秋長生居的路上,野利蒙塵想到了霍運星,那個唯一知道“良辰”又能緩和金以恒痛楚的“庸醫”。若黎一行,饒他一命,本想揪出他身後主謀但毫無所獲。命阮清泠奪得若黎首領時,也曾想把霍運星一並俘虜押回妙京,只可惜被這條狡猾的泥鰍逃了。如今要找他,無異於大海撈針,漠狄和中原大戰都不見他蹤跡,他和他背後的人到底什麽來歷有什麽目的。雷聲自厚重的雲間傳來,細雨密集,落在宮殿屋檐,激起朦朧的霧氣氤氳。

“老頭啊!”霍運星打了幾個噴嚏,“妙京好冷,我不幹了,我要回家。”

師徒兩人窩在妙京城外一座簡易民居裏,城外數裏樓閣連綿參差錯落,居住者眾多,是個混入人群掩藏行蹤的好地方。“你藏在這裏這麽久,連個螞蟻都沒抓到,還說什麽有異動就在妙京,你一定是算錯了。”

小屋只擠得下一張床一方桌,剩下的地方鋪了席子就是霍運星睡覺的地方,此外就沒有多餘落腳地。周知命躺在床上,望著陳舊的天花板,捋捋胡須,“會有的。”

“騙人。”

“沒事發生,他野利蒙塵會趕回妙京嗎?”周知命從逍遙京出發,沿途所見城池百姓還算安穩,中原名義下仍是玄尊管轄,若幹重要城鎮都有漠狄門派駐守,暫時相安無事。那一天,他在城外親眼看見,漠狄之主飛回妙京的身影,全城上空堅固無解的屏障被他輕松穿過,還有一人與他同行,正是金以恒。時事難解,沒人知道野利蒙塵把玄尊帶回漠狄旖蘭的全部用意。“如今有他坐鎮,這裏也不會有什麽事發生了,我還是擔心若黎。”

霍運星摸到了門口,想要逃走,被周知命隔空把門給拍嚴實,“好徒兒,你去把若黎首領給奪回來!”霍運星薄刃在手,準備殺師,“不去,我受夠了!你亮明身份吧,振臂一揮,再建個政權掃平禍害,天下就在你一人手裏了。”

“禍害?誰啊?”周知命沒明白。

“姓野利的和姓金的!”

“哦,”老頭不癱床上了,坐直了又擺出歡愛後輩的和藹笑容,“去吧,爾朱頎告訴我,前任玄尊可能也在那裏,你總不能見死不救。”

霍運星直翻白眼,“聽聽,這是人話嗎?你的阿恒怎麽辦?良辰還治不治了?對他也不能見死不救吧。”

“唉,”周知命嘆氣,“其實我舍不得的還有趙孞。”

霍運星聽說過昭王大名,但全然陌生,之前的掌權者離自己太遠,逝去了也不會有悲哀。“那你為什麽不幫他治理中原?現在為什麽不重建中原?你可是功臣,親手建立的家國忍心看它陷入混亂,四分五裂?”霍運星越來越看不懂這老頭,教自己拋灑熱血行正義事,而他呢?窩在角落始終旁觀,說一些沒有著落的空話。近日總有疑惑,自己是不是一直以來都信錯了人。

相隔一層木板的人家做好了晚飯,食物的香味飄蕩過來,窗外雨勢變小,稀稀落落的水滴敲打屋檐。

小屋裏一片沈默。

周知命躺回床上,“我想打敗乾坤派,所以我輔佐金爰君。至於治國理政,我並不擅長。戰亂殺戮,家破人忙,我見得多了,我一個人幫不過來。”

這些話誠實無錯,霍運星沒有反駁。叮叮當當吃飯時碗筷碰撞的響動從隔壁傳來,平凡市井民情,得之不會珍惜,動亂時又顯得珍貴。

屋裏有隔音屏障,兩人對話外間聽不到,霍運星收回薄刃,釋然而笑,“你別騙我了,你為的就是蒼生過個安穩日子罷了,一個簡單卻很難實現的願望,不然你早回你的獠牙山了,幾十年窩在犄角旮旯裏就等著那些賊人出現了再全部滅了,對不對?”

周知命緩緩轉過頭,看著霍運星的眼睛越瞪越大,“你今天開竅了?”

“哼哼。”霍運星甩出一個得意的笑容。

周知命臉上反而蒙上悲情,“其實你說的對,每個人選擇不同,我不能強求。每個人只想沒病沒災好好得活下去而已。”

“行了!你先前讓我去了那麽多地方,我都聽你的,這回,”霍運星擺出慣常的玩世不恭,把薄刃上拋,刀刃在空中翻轉,被他徒手一握後消失不見,“我還是聽你的。”

周知命嘆了口氣,心懷天下不計性命甘願籍籍無名,是我的好徒兒。他想起另外一位萍水相逢的故友,離世的添虹派掌門,鐘正輿。

“去若黎?再把首領搶回來當?”霍運星伸長手臂,活動筋骨。話音把周知命的思維拉回,“委屈徒兒了。”老頭兒點頭讚許。

“那你呢?總得告訴我你在哪裏,有了事我好找你。”

“去趟獠牙山,然後回金石鎮。”說完就從窗戶躍下,不見了蹤影。

霍運星扶額,好歹管頓飯再走,一點都不關愛貧窮的後輩。

漠狄旖蘭一年有三大佳節,正月,夏實和入冬。

如今入冬大節來臨,全境慶賀豐收,又因為主上攻伐中原,把疆域向南橫推千裏,取得數十年來最大的戰績勝利,各地各門派同慶佳節。妙京城隆重妝點,華燈萬盞,店鋪櫛比,日夜不歇,各處皆是道不盡的喧囂繁華。

金以恒趴在雕欄上,看遍腳下霓虹華彩,他身處辰極宮西南的角樓,平地拔起足有十餘丈高,妙京城大半景色都能印入眼中。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他仍舊註目遠處穿行在街巷裏的密集人群,仿佛能身臨其境感受他們身旁的節日氛圍。

除卻橫亙其中的家國身份,有人日夜不離陪伴身側,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而且漸漸習慣這種感覺。野利蒙塵難得廣袖華服,換下鍺紅袍,一襲淡青山巒色更襯得不怒不喜時超凡脫俗的俊美。他走近憑欄眺望的人,才發現金以恒閉著眼睛,似乎睡得不安穩,眉心正好輕微一蹙,牽動胭脂染成的一抹朱紅。

野利蒙塵俯身迫近時,金以恒正巧睜開眼睛,“去寢殿裏睡。”

“那裏好熱鬧啊。”金以恒置若罔聞,目光羨慕指向城中央,那處歌舞升平,人流摩肩接踵。

恰在此時,城墻上演繹恢宏動聽的樂音,器樂多重合成一曲,傳至十數裏開外,城內聽者無不沈醉。

金以恒也被曲中激蕩悠揚的宛轉悅耳打動,他站起來向往遠方,“這是什麽曲子?”

“八方聞來。”野利蒙塵陪他一起聽,“這是歌頌先代漠狄之主野利卿欣的曲子。”

金以恒是他鄉之主,不識得這些,第一次聽見漠狄旖蘭先主的名字。

兩人並肩而立,只是聆聽。

一曲已過,又一曲響起,曲風雄渾,其中似有千軍萬馬奔騰馳騁。

“這是唯悅君欣。屬於先主野利聞夔。”野利蒙塵為他講述。

“他們兩位的樂曲蘊含了各自的名字?”金以恒不禁好奇。

“先主野利聞夔自小由先主野利卿欣親自教導長大,他們兩代先主剿滅野利氏旁族叛亂,廣立門派,厲兵秣馬。”野利蒙塵看一眼金以恒,說起野利氏的舊事,“自先主野利卿欣傳位給野利聞夔起,漠狄之主傳承不按血緣,而有上代主上選定認可的繼承人,是先主野利聞夔把漠狄政權名改為漠狄旖蘭,取意菁蘭花花開不敗。”

“菁蘭花?”金以恒很有印象,辰極宮中處處栽種白色花朵。野利蒙塵見他視線轉向宮中尋找繁花,便扶住金以恒的肩膀,從高處一躍而下,勁風撲面,街巷越來越近,人們紛紛擡頭仰看從宮中出現而來的人,野利蒙塵淩空掠過華燈人群,停在城墻最高處,樂音流轉,下方美不勝收的全城一覽無餘。

琴聲裊裊響起,道盡孤寂,青山間的潺溪流水終究奔騰入海,絲弦鐘鼓於琴音獨奏後加入,合成波瀾壯闊的樂曲。

“這是你的先主野利榮堅的?”

野利蒙塵把人從高臺邊緣拉回,“承璽綽豐,先主他為自己作曲,你怎麽知道?”

金以恒不動不喜,回答說,“我第一次來漠狄就聽過了,當時是他在位,這首曲子演奏得最多。那時才知道你是珹王,樂曲也正好變了,演奏的是……”

仿佛應了金以恒的話,樂音新起,鼓聲開啟磅礴曲風,他側耳傾聽一陣,“就是這首,啟拓封疆。”

屬於野利蒙塵。

錚聲清脆婉轉如磋如磨,旋律漸起大開大合,金以恒目光放遠,掃過那些演奏的伶人,“這是鳴錚,我也會彈。”近旁人訝然,“你會彈?”

金以恒笑魘如花,點頭肯定。

“漠狄的樂曲,曲譜從不外傳,你是?”

“聽過便能了然於心,不會忘記。”

野利蒙塵霸道把人按入懷中,城下有人高喊,“是主上!”

所有人擡頭仰望,最高處兩道身影合一,野利蒙塵青色衣衫烈烈翻飛,裹挾穿著白色織金錦緞的金以恒,一同被矚目。

果然是他們,董無香藏身在密密麻麻的人群裏冷冷看著。妙京的禁制堅固不催,無法破解,他混跡在進出城門的普通百姓裏避開上空禁制才能潛入妙京,辰極宮守衛森嚴,他只得蟄伏潛藏在城中角落。

“主上萬歲!”

“主上萬歲!”

離得太遠,城民看不清晰當代漠狄之主的容貌,但那股偉岸逼人的氣勢,令人無端臣服,而猜測野利蒙塵身邊人的身份又不得知。

啟拓封疆演奏到高昂處,激流勇進,縱橫捭闔,歷來門派之爭,中原用兵全無敗績的主上,立在眾人巔峰,受人膜拜。

千秋長生居裏燈火不燃,昏暗無光。在前殿處理一夜政事的野利蒙塵回到寢殿,視線一時不能適應,須臾之後才看清金以恒墜倒床邊,淩亂長發和寬大衣袖鋪洩在地,像極了纏綿悱惻後的萎靡不振。

“主上!”殿門外徐叢稟告,許久沒有回應,反而有沈悶的鈍物墜地聲音,還有□□聲從裏透出,他警覺又請示多次,仍沒有得到野利蒙塵的允許。

“放開我!”金以恒被壓在身下,抵抗不能,渾厚的力量通過胸口源源不斷輸入體內,像炙烤一樣灼熱,這不是續命是索命。

方才發現他倒懸而臥,野利蒙塵俯身扶起,金以恒昏昏沈沈睜開眼睛,咫尺之遙人氣息強烈,夾雜熏香和野性勃勃的氣味,身體的碰觸喚醒若幹白天夜晚搖曳起伏的經歷,金以恒瑟瑟發顫,想要避開,容身之所只在野利蒙塵的雙臂之中。他無處可逃,軟禁鉗制都非所願,一身所寄又在哪裏。

昔年綺麗博弈的自以為是都消散得一幹二凈,金以恒驀然發現自己一無所有,純粹一個敵國敗徒,任由處置。那點姑且稱作為愛意的情感,想來有沖天之志的野利蒙塵定是不屑,金以恒亦把它掩埋。

“唔!”這次並非是金以恒發出的低吟,而是來自野利蒙塵,靈力輸入戛然而止,他頹然得倒在金以恒胸口。

“啊!”金以恒被突如其來的重量壓得低呼出聲。

歷來強大到不可一世的人,居然也有脫力的時候,靈力強光消失野利蒙塵的臉忽然變暗,貼在金以恒胸口,劍眉緊簇忍耐痛楚。

“主上?”強烈的光亮忽而消失,徐叢在門外也能感知靈力由強轉弱。“主上,中原有急報,呈您知曉。”他再次俯首,朝殿內喊道。

殿門終於開啟,一道縫隙愈來愈寬,徐叢剛想稱呼,頓覺異樣,一人身穿一件單衣,立在眼前背靠門扉,雙手抱於胸前,施施然道,“是什麽急報?告訴我,我轉告你主上。”

“哼!”徐叢曾經和金以恒交過手,還被打斷過肋骨,若不是看出野利蒙塵對他不一般,早點想和他大打一場讓其領教厲害。此刻金以恒恣意的做派,看得他莫名窩火,“我只對主上稟告,你閃開!”

“呵!”金以恒拂了拂衣袖,冷笑道,“這就是你主上的命令,由我轉達。怎麽?你要抗命?”富麗的辰極宮與金以恒素衣顏色完美契合,猶如一團白色的烈火燃燒,“在漠狄,抗命是什麽下場呢?”

“你!”徐叢氣極,手上已起了招式,顧及這裏是千秋長生居又忍住不發,毫無情面得嘲弄,“亡國之徒,賣國求榮。”

因為得了野利蒙塵的力量,金以恒突然一招爆發出力,掌風劈向徐叢面門。徐叢向後躲避同時出招搏鬥,殿門被他不加控制的力道推開,寢殿一覽無餘。金以恒步步緊逼,徐叢招招致命,片刻時間裏已經過了數十招。金以恒不要命似的打法使力氣耗盡,身形一晃,徐叢正好瞥見野利蒙塵倒在寢殿內,似乎意識不清,“主上!”

見對方不再戀戰,金以恒旋踵轉身想背後偷襲,徐叢比他更快,一個反手扣住金以恒的肩頭鉗制不松,“你偷襲主上?!休想逃走!”金以恒懶得反駁,手臂被反剪使勁掙脫不能,他回頭怒視徐叢吼道,“放手!”

徐叢生性鬥狠,口氣惡劣,“偷襲主上,你罪該萬死!”他正想再給金以恒一招襲擊逼他就範,擡手時被另一人從後止住動作,招術一出他鐵了心不撤回,直接橫掃身後又一掌重擊金以恒肋骨想以牙還牙報舊仇。

一聲壓抑沈悶□□,再看清眼前人,徐叢恨不得自裁謝罪,金以恒被送開鉗制,呆呆癱坐在地,視線裏只有一個人的後背,野利蒙塵擋在他身前,承受了徐叢狠戾的一掌,雖不致命但也受傷不淺。

徐叢跪倒,額頭貼地冷汗不停,野利蒙塵咽下喉間血,抹了把嘴角,靠著殿門站穩,朝徐叢問,“何事?”

徐叢豁然擡頭,顯然野利蒙塵並不計較誤傷,他眼裏閃過激動淚光,再次俯首觸地。

“說!”野利蒙塵催促道。徐叢直起身剛想開口,視線掃到金以恒欲言又止。野利蒙塵捂住嘴咳了兩聲,聲音難得沙啞,“但說無妨。”

“中原各地流民作亂,不服我漠狄遷徙過去的門派管轄。”徐叢擔心懼怕看著野利蒙塵蒼白的臉,“主上您沒事吧?”主上從沒有受過傷,這副樣子太過罕有。

“多事!”野利蒙塵呵斥,將手從嘴邊移開,“這些小事也值得來稟告本君?!”他自知脫力的原因,但絕無可能告訴他人,掩飾掉手心的血跡。

徐叢立刻將最要緊的說出,“屬下知錯!還有,爾朱頎親自出征攻打南疆,接連取得大勝。”

“南疆。”野利蒙塵重覆,為禍擾亂玄尊政權多年,怎麽如今突然不堪一擊了?是先前爾朱頎沒有全力進攻,還是真如之前傳言,南疆首領死於內鬥,各個山頭爭奪自伐?

徐叢繼續道,“拂夜通曉城守軍突然增多,我們駐紮在燕齊多日,請問主上何時進攻?”

金以恒按緊額頭,痛感襲來。金山兒守逍遙京,金窩兒守拂夜通曉城,增多的守軍,想來就是金窩兒率領人馬死守,那些原本屬於自己,掀起奪權戰事的精銳。

中原局勢時刻在握,野利蒙塵麾下人馬布排有序,哪裏地域緊要不可松懈,哪裏位置次下無需在意,他心裏無不明晰。

圍困逍遙京,往東直搗燕齊,逐鷹派的精銳在拂夜通曉城下等候命令已逾旬日,然而遲遲沒有動靜,反倒是守城的燕齊人馬不時突襲。

野利蒙塵不明含義的視線投向金以恒,後者咽下疼痛,報以笑容,“有朝一日,”他頓了頓才說,“如果本尊的人馬到達妙京,本尊一定不會猶豫,立刻攻城,”他站了起來,擺出招術對準野利蒙塵,“分出勝敗。”

“你妄想!”徐叢始終盯住金以恒,看他又要出招,不免護主心切。“徐叢,”野利蒙塵音量不高,連名帶姓的稱呼另下屬立刻收手意識到逾矩,低頭俯首。

“退下。”簡略的兩個字後,徐叢立刻行禮離開沒有片刻多留。

殿門大開的千秋長生居外,兩人不約而同對視,金以恒抱有的赴死之心,在被挾持來妙京的一路上,由野利蒙塵親手攪動得越發淩亂,剛剛為自己抵擋徐叢致命一招,然後又聽見拂夜通曉城被圍,金以恒心亂難忍,你留我性命不死,究竟是為了什麽?

野利蒙塵拼盡全力對抗野利氏的夢魘侵襲,避免陷於昏睡不醒的境地,所以才會遭受反噬,以至於在為金以恒輸入靈力時,經脈突然逆行力有不逮。此刻靈力滯塞,力量不足平日的十分之一,不過對付微弱的金以恒綽綽有餘。他重現在逍遙京城下一幕,僅用一手扣住了金以恒的脖子,把人裹挾進寢殿,擡手一揮關閉了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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