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關燈
第 13 章

清晨霧稀,鳥鳴山間,整裝待發。

兩人出了院落,金以恒掏出“日行千裏”,“珹王殿下整夜修煉辛苦了,我回去後也學殿下‘捅’宵練‘攻’。”他把宵字念得很重,面色正經語氣純善,“今日還是坐我的符紙一起回去吧。”

野利蒙塵瞥了一眼,意思不言而喻,本王怎麽可能利用中原門派之主繪制的符紙,多事。

金以恒還想再逗樂幾句,霍運星已經趕來了,“兩位好早,今日離開,我來帶路,保證不會被那些陣法困住了。”

“霍首領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金以恒看著這位若黎新的主人,若黎有了漠狄旖蘭為後盾,中原奪取不能又添威脅,昭王估計又在逍遙京盤算新的彎彎繞繞了。

“小小首領,不過是帶著一群人想過安穩日子罷了,金‘隨從’才是人中龍鳳,不管是在漠狄,還是以後有機會去中原,記得幫在下美言幾句,在下不勝感激。”霍運星對著金以恒不似對著野利蒙塵那般低頭彎腰,幾句話挺像朋友間的囑咐。

“應當的,霍首領治好了我的風寒,這個人情我記得。”金以恒豪爽道。

“風寒還沒好透呢,偶爾會有脫力的情形,金‘隨從’記得回去好好養著。”霍運星指了指金以恒的手腕脈門,不禁再次感慨,一點殷紅,一枚花鈿,燕齊明霞之主的臉啊,真是絕妙。以後不僅有漠狄扶持,還有燕齊的人情,兩邊都不得罪,真是賺大發了。

“記著了,不會忘了霍首領的囑咐。”金以恒對著霍運星拱手。

野利蒙塵點頭示意其出發,霍首領轉動手腕,顯出指間薄刃,手腕一橫,三片薄刃朝空中飛去,在高空觸碰到無形的結界壁,閃耀了三道流星般的拖尾。“陣法已開,兩位隨我來。”霍運騰空而起。

野利蒙塵按下了金以恒手中“日行千裏”,“金盟主不禦劍?”

金以恒低頭看了看腰間佩劍,“懶得禦劍。”

“為什麽?”野利蒙塵疑惑,持劍之人都是當世高手,禦劍而行應是不費吹灰之力。

“因為站著太累,沒有躺著飛行舒服。”金以恒回答。

野利蒙塵不和他多話,直接扯過他的衣袖禦風而行,直追霍運星。

如同來時路,三人離開了鬼苦城,遠離若黎鑿山而居的山峰,掠過碧草茵茵的平原,野利蒙塵特意看了一眼金以恒,他面色如常,想來腳下連片的蔓草已無甚影響。

再飛過幾座山峰就穿過了結界障壁,離開了若黎地界,霍運星停在一處山頂,“往東百裏就是高渝瑾暉瓊樓舊地,作為若黎首領,不便踏入中原地界,恕不遠送了,兩位請。”他行了一禮,作為臨別。

“後會有期。”野利蒙塵被金以恒勾著手臂,腳下乘風不做停留,直接飛過霍運星身旁,留下一句話便朝東而去。金以恒長發飛舞,回頭招手,以示謝意。霍運星也連忙揮手,嘆了口氣,目送兩人消失在雲海飄渺間。

枯石橫亙,鋒刃萬丈,峭壁森森,瑾暉瓊樓舊時被鬼斧神工般的山巒天塹包圍,如今被金以恒一劍劈山裂地,改變了山勢地形,唯有稀落的杜若花才能辨認出舊址。

初見於此,同行再至,兩人落在一叢杜若花邊落腳。幾片枯萎焦色的花瓣飄零在金以恒腳邊,“我記得被霓承岳困在乾地絕陣中,戰力耗盡時聽見了劍鳴,還有在懸崖之下,聲音尤為強烈,就是不知道怎麽就和珹王殿下去了懸底?”他眼眸一轉,看向野利蒙塵,眉間花開,後半句寓意無限。

野利蒙塵聽見了遠處嶙峋怪石後的微弱異響,凜冽道,“有人。”

幾聲腳步由遠及近,一人來到,單膝行禮,“參見殿下。”正是石莫瀟。

“你一直守在此處?”自慶花節後白麟苑大亂,石莫瀟跟隨珹王從逍遙京一路來到高渝,暗中圍觀金以恒大戰霓承岳,不料珹王與金以恒同墜崖底後便失去了蹤跡,他在此日夜打探守候不離,今日終於等到了主人。

石莫瀟默默點頭,他認出了與殿下同行的金以恒,不敢多言。

“有什麽事直說!”野利蒙塵沈聲,語氣與在若黎大有不同,短短幾個字足有萬鈞氣勢。

石莫瀟聽命,這才直言,“主上急召您回妙京!”

野利榮堅統領漠狄旖蘭,是野利蒙塵的兄長,被奉為百家門派共主,曾率漠狄所有修士與金爰君麾下精銳在鎖蘭山大戰得勝。金爰君已逝,玄尊之位也傳了三代,而野利榮堅依舊執掌漠狄,實為世人難以企及的掌權者。

聽聞他的名號,金以恒也不禁眉峰一動。

野利蒙塵神色如常,眼前數重山峰層疊,“將逐鷹派大軍退回逐邪山,不必在邊境待命。”枕戈待旦的人馬始終在鎖蘭山腳下等待進攻中原的命令,如今妙京有急召,野利蒙塵暫緩了攻勢,而後揚眉對著地上的石莫瀟厲聲不變,“你大意了,被人跟蹤還沒有發現。”

石莫瀟一驚,連忙起身環顧四周,黑鐵暗器隨時待發,半空中出現了眾多身穿黑衣銀甲之人,正是雷霆衛。

“殿下,屬下疏忽,這就去解決了他們。”石莫瀟請命道。

“不用了,在若黎本王已經和呂風林打過照面了,趙孞他早就知道了本王出入中原,本王去何地,他能攔得住?”野利蒙塵不屑和雷霆衛周旋,當下奉野利榮堅之命才是首要。他略略轉頭看了一眼金以恒,一側劉海遮住了部分面容,眼中含義未明,“回妙京。”野利蒙塵掠步,身隨風動,直接離開。“是。”石莫瀟用疾行符緊跟其後,向西北方而去。他二人速度飛快,雷霆衛根本追擊無能。

“金盟主,告辭。後會有期。”空中傳來野利蒙塵空洞的聲音,早已不見了身影。

“金盟主,厲害啊。明明是來收服高渝餘孽,居然和野利蒙塵同游若黎,還能和他約定下次會面。”呂風林忽而現身,浮在半空,翹著二郎腿,居高臨下指著金以恒。野利蒙塵方才說的“有人”指的就是以呂風林為首的雷霆衛眾人。

“呂統領真弱,連人也追不上。”兩人見面唇槍舌劍必不可少,金以恒背對呂風林,“本盟主當然比你厲害,你有這個自知自明就好。”

“你!”呂風林自從被野利蒙塵三言兩語趕出了若黎鬼苦城,就守在此處。野利蒙塵掌控了若黎,呂風林早已報之昭王。他奉昭王之命請珹王去逍遙京一敘,如果珹王無意,不必強求,只要野利蒙塵未在中原掀起戰事,去留皆由他。

呂風林不能對野利蒙塵出手,但金以恒是玄尊之臣,與敵對政權執掌人同行,有通敵之實。“金盟主,那不如比比,你我誰先回逍遙京。昭王殿下他在華蓋宮中等你覆命。”呂風林從半空一躍而下,湊到金以恒面前,全副挑釁的模樣。

呂風林雖是追擊霓承岳去了若黎,但也有意在高渝尋找失蹤生死未明的金以恒。鬼苦城下,他意外得見到了野利蒙塵,悻悻而歸時突然發現了人群中的金以恒,他裝作未見,回到了高渝才向昭王傳信,昭王只回覆一句,“帶他回來見我!”

“不比。”金以恒環視著數十名雷霆衛,他知道他們守在此地實則等的是自己。霓承岳之死,若黎新舊首領之事,還有為何與野利蒙塵一起,趙孞都在等待自己的解釋。

“那你乖乖和我一起回都城,即刻出發,不得耽擱!”呂風林揮手,雷霆衛圍繞金以恒近了幾大步。

“呂統領,你去安排八擡大轎,擡我回都城。”金以恒挑了塊幹凈的石頭靠著坐了,揉揉腦門,“走不動。”

“你是廢了還是殘了!”呂風林擡高了聲音,“你來這裏的時候飛得那麽快,昭王殿下命你回去就這麽磨蹭?”

“哦,你又跟蹤我?”金以恒偏頭咧嘴。

呂風林自知瞞不過他,“就是跟蹤了又怎樣。”

金以恒嘴角一勾,“呂統領,還真是昭王的得力幹將。”

“廢話少說,快跟我出發,誤了昭王的命令,你擔待不起!”呂風林接過下屬敬上的枷鎖,譏笑道,“想來金盟主身份不凡,不知道有沒有嘗過這鐐銬上身的滋味?”

“哼,你可以來試試。”金以恒理好耳邊被大風吹亂擋住視線的發絲,話音還在,倏爾卻不見了蹤影。

呂風林一時不察,疏忽懈怠,待反應時已經尋不到金以恒,他大怒道,“追!高渝方圓百裏已布好了‘捕天’結果,他逃不出去的!一定要抓到他回逍遙京覆命!”

“是!”百來人同聲應和,散開了陣型往四方奔走。

金以恒撤了符紙,掩身在一塊巨石之後,這裏是瑾暉瓊樓遺址,橫斜的焦石枯木散落在山地間,寒風吹來破敗荒涼。“咳!”他吐出一口濁氣,狠狠調息幾次才將身體的不適咽了下去。若黎簡直和高渝一樣,都是毒窟,鬼苦城外那些連綿不盡的綠草氣味逼得自己將要窒息。他胸口起伏,臉色不佳,看著靠近的人。

“盟主……”是金窩兒。

“怎麽來這裏了!?”金以恒聲音都是啞的,“叫你回燕齊去替我操練精銳,得了我命令就見機進軍高渝,趕來這裏究竟出了什麽事?”金窩兒緊張不安,滿面愁容,一看就有緊急的消息急著來告訴。

金以恒預感不好,心情更差,指節抹過嘴角,背靠石頭而坐,站立不起,冷眼看著金窩兒,“說啊!”

“盟主!你一離開燕齊,逍遙京就派人來了拂夜通曉城,把我們圍了裏三層外三層。”金窩兒警惕得瞄向四周,生怕雷霆衛突然殺到。

“怕什麽!”金以恒看透了他的眼神,也掃一眼周圍,不屑道,“有隔音符紙隱身界,他們發現不了我們。”兩張符紙正捏在手心,都是從鳳華尹處得來的。

“然後昭王派人來到了咱們城中,把盟主的賬冊都收走了,還有我們門派的人馬也調往逍遙京,”金窩兒始終跪地,委屈地說。

金以恒大驚失色,臉色煞白,蹭地站了起來。

原來昭王命自己掃除高渝霓承岳只是一層目的,真正所想是借勢卸除自己的實力,逼自己服軟認主,為了達到他的所想,利用了中原各地□□,白麟苑行刺,還能引出幕後在高渝攪混水的野利蒙塵,真是無所不利用。唯一失策的就是若黎,雷霆衛故意放走了被俘虜的霓承岳,誘霓氏引路去若黎,本可一舉占領,但他沒有料到野利蒙塵親赴若黎,白白讓珹王得了那處要地。

不知珹王返回妙京是真還是假,如果漠狄立時要進攻中原,想必昭王已經做好了準備,鋪排了大軍在邊境專候強敵。

金以恒腦中翻轉萬千,緩緩癱坐了下去,無奈得問道,“你那些人呢?有沒有被發現?”

“屬下命他們掩藏在我們燕齊山中,想來暫時躲過了雷霆衛的搜查。”金窩兒撓亂了頭發,沒有了平日的風度,“盟主,我們該怎麽辦?”

“怎麽辦……”金以恒重覆著,“這可不止是給我警告呢,這是將我門派實力徹底削平,中原都是他趙元旭的,要我好好做一個順臣。哼!”金以恒靠著石頭,望著幽幽藍天,“既如此,昭王你當初為何又要……”

事已至此,自己還有後路嗎?退回燕齊做醉生夢死的紈絝子弟,沈迷在鶯歌燕舞中荒廢了人生?那前路呢?前方荊棘鋪路,一步一寸血,得到了玄尊位置又如何?

不,玄尊之位就是自己的,追逐之路就是心之所求,何況還有野利蒙塵,與他一起同行在逐鹿征途,屆時看到底天下入誰手,這才是最有趣的人生。

金以恒黯淡的眼眸恢覆了亮彩,“你回燕齊,好好收編這些人馬。”他繼續吩咐金窩兒,“如果實在無法隱藏蹤跡,就去,就去南疆焚花義軍處,那裏首領曾收我錢財,想來即使不是友軍,也不會將你趕盡殺絕,留在南疆避開昭王的搜捕,能多少保存實力,你盡力而為吧。”

“是,”金窩兒聽明白了金以恒的安排,這才發現另一處關鍵,高聲道,“那盟主你呢?你不回燕齊?不和我一起去南疆?”

“看見了這些雷霆衛沒有?”金以恒眼神逡巡空中掠過的身影,“他們奉命而來抓我去逍遙京,我回了燕齊能逃得掉昭王的抓捕?”

“那屬下幫你殺了他們!我們一起回燕齊,屆時屬下就守在拂夜通曉城裏,看逍遙京來的人敢不敢進城抓盟主!”金窩兒毫無懼意。

“呵呵,”金以恒搖頭,“如此就做實了我的反意,昭王和玄尊可是求之不得,到時我就是中原的叛臣反賊,他們可以命其他門派討伐我,無論是扶風還是平江,都是親者內鬥,我不做這樣的讓昭王拍手稱快的蠢事!”

“那盟主你真的要去逍遙京?!”金窩兒替主人焦急。

“去!”金以恒打定了主意,站了起來,盡力理順氣息,“霓承岳死了,高渝徹底沒了舊主,我倒要看看昭王和玄尊會如何處置我這個兩度攻伐高渝的‘功臣’!”

金以恒看見了呂風林從遠處飛了回來,對金窩兒認真囑咐,“你快些走,雷霆衛人多實力高強,討不到好處,記住不要和他正面抗衡,跑得遠遠的,為我保存實力才是最重要的!”

“盟主……”金窩兒看著金以恒的臉色,十分擔憂又不敢問他身體到底有什麽不適,話語噎在喉間,哽咽著。

“不許再耽擱了,”金以恒自衣襟中又抽了一張符紙,塞到金窩兒手裏,“這是‘一日千裏’,你捏著它,一會兒我引開雷霆衛,你趕緊離開這裏,聽話!”

盟主在燕齊拂夜通曉城中紙醉金迷縱情樂事,總是盈盈笑意倜儻風流,金窩兒多年不曾見他這般咬牙切齒森冷的模樣,威懾而又絕情,事不宜遲,只得點頭,“屬下遵命!”

金以恒朝他勉力一點頭,“去吧。”說完撤了隱身結界師便掠出身形,在風中信步華庭般朝著不遠處,呂風林的方向走了兩步。

果然,呂風林發現了他,立刻直沖地面而來,落在金以恒面前,“金盟主,躲什麽呢?出發吧!”

“躲?”金以恒明媚笑意浮現,“你也值得?都說了,沒有轎子我走不動,怎麽,昭王對你下令也要說兩遍?”

呂風林強忍怒氣,目光恨不得在金以恒身上戳幾個窟窿。

“呂統領稍安勿躁,你說過一路跟蹤我,那我怎麽流落去了若黎,你應該一清二楚,你見死不救就算了。我在若黎撿回一條命,本想將計就計,挑撥漠狄珹王和若黎兩方爭鬥,讓我中原得利,可關鍵時刻你居然現身在了鬼苦城,若黎人對你連帶對我中原厭惡又憎恨,抱成一團抵抗,讓珹王乘機統領了若黎人心,他們立了新的首領歸順了漠狄,你壞了我的好事,也讓昭王錯失收服若黎的大好機會,你說你是不是闖了大禍,你安的什麽心?”金以恒侃侃而談,呂風林的臉色難堪異常。

“哈哈哈,”見他被自己糊弄,金以恒笑得格外爽朗,“呂統領,我也是要急著趕去逍遙京呢,我要對昭王說一說剛才的話,不,不止是昭王,你們這幫人啊,目中無尊上,我去找尊上,和他一並說說我在高渝和若黎經歷,”金以恒長劍在手,挽了個劍花,“你說你要不要用轎子好好擡我回去?”

“金,盟,主,”呂風林一字一字咬緊牙關。

金以恒偏頭,樂得看他暴怒。

呂風林手中招式極速殺來,掌風劇烈,震得金以恒衣袍翻飛,而後眼前一道刺目的光亮,逼得他不得不閉眼退開百步距離,金以恒橫劍在手,颯爽臨危,劍刃反射了陽光,朝呂風林要害襲擊。

呂風林擡手,飛速抽出袖中短刀,勉強接下金以恒劈頭來的劍鋒,“哐”的一聲巨響,金屬撞擊產生的劍花閃爍在兩人身邊。隨後二人被慣性彈出很遠,金以恒借助地面上的巨石,腳下用力一躍,劍尖又朝著呂風林進攻。

呂風林短刀在手,極速旋轉,虛影化為了一面圓形盾牌,正面力扛心銘劍。

金以恒一擊不成,又撤回了招式,電光火石間他抽中另一張符紙,頓時漫天霧氣彌漫,白芒混沌,模糊了眾人視線。

一直在暗處的金窩兒知道這是主人替他掩護助他離開,不敢有絲毫耽誤,立刻用“一日千裏”逃離此地,往東面疾奔,得符紙助益,他飛得極快,不多時就出了瑾暉瓊樓舊地,回看身後,群山峻嶺間一縷單薄的霧氣消失,高渝那處再不見任何動靜。

呂風林命令雷霆衛結成環形陣,他一人在中央揮刀,金以恒再快,也沖不出這個陣型,兩人對戰激烈,縱使白霧彌漫,也阻擋不了他們招數頻出,縱橫捭闔間已過了百回。

待霧氣散去,金以恒落在地面,以劍撐地,冷笑著,“呂風林,如此實力就能做雷霆衛首領?”一滴汗水從臉龐滑過。

“哼!你個無恥叛徒!”呂風林殺紅了眼,自空中而下,短刀再次對上長劍,金以恒虛晃身形,避開了搏殺,呂風林留有後手,右手撤了短刀,左手一揚鐐銬抽向面門,兩人相對,距離極近,金以恒沒有來得及抵抗,只得消極躲避,自左肩而下到右腹,被兒臂粗的鐵鏈擊中,頓時悶哼一聲,整個人飛出很遠倒地難起。

呂風林原本只是虛晃一招,逼金以恒後撤,好讓身後的雷霆衛將其包圍後制服,沒料到他竟然不敵,受傷後再不能揮劍。

“咳咳,”金以恒全身被冷汗浸濕,他忍受著痛楚,攥緊胸口衣服,勉強坐起身來,呼吸顫抖,倔犟開口,“呂統領啊呂統領,你就是這麽執行昭王命令的?”

呂風林詫異他怎會中了自己如此明顯的“暗算”,金以恒實力是中原頂尖高手,論單打獨鬥,絕不會在他那裏全身而退。呂風林早有了斷手短腿也要把他擒拿的覺悟,眼下金以恒居然被輕易制服,毫無還手之力,他不可置信的眼神上下掃視,揣摩不了原因。

“咳咳,呂統領,本主被你打成重傷,你還不伺候本主擡回逍遙京?”金以恒嘴角流出一縷殷紅血跡,許是被震傷了肺腑,“誤了昭王的命令,你承受得起?又或是本主死在你手裏,你又擔待得起?”

呂風林內心大叫,上當了!

金以恒是故意的,他擺明了用這道傷痕去見昭王,連同他剛才嘲弄譏諷攪壞了收服若黎大事的話,將通敵嫌疑的劣勢全部轉為自己辦事不力,況且金以恒又受了傷,礙於身份和昭王對他一貫的縱容,極有可能令他在府邸休養,面對掌權者的質問,他只要借口傷重拖延,就能大事化小,不了了之。

中原正是秋意醉濃時,鎖蘭山中紅楓黃杏層林盡染,五色斑斕在野利蒙塵和石莫瀟腳下飛速掠過,越過鎖蘭山重回漠狄,兩人在山腳之下小鎮嘉廬與前來接應的徐叢匯合。

“殿下?”石莫瀟輕聲提醒道。鎮外馳道邊,一樹紅楓艷而不俗,灼熱如火又脆弱,過了秋季就會不在,野利蒙塵游走的思緒被換回,“嗯?”

“殿下,”徐叢日夜等候,今日等來了主人,語氣裏帶著激動,“主上召殿下回妙京,所行一切已為您安排妥當。”

野利蒙塵應了一聲,跨步立在城墻,另問道,“其他門派動向如何?”

“有流言殿下得了純鈞劍,”徐叢答道,“也有覬覦純鈞劍之意。”

野利蒙塵面色嚴肅,命令道,“查到多少門派便是多少,將參與流傳的門派之主都秘密押回倚雲府。”

“是。”徐叢應道,然後又擡頭說道,“殿下,逍遙京中傳言金以恒通敵我漠狄旖蘭,半數官員請命玄尊與昭王將其治以重罪。”

野利蒙塵神色不動,“霓承岳還有這點後招?看來趙孞對他手下的官員也不放心,任由小撮人攛掇,借機將百官之中興風作浪懷有異心的人揪出,慢慢清理。”

“殿下英明。還有一事報與您,金以恒下落不明,要不要去中原各地打探?”徐叢請示。

野利蒙塵沈默了片刻,才道,“不用了。把在燕齊的探子也撤回。”

“是!”徐叢行了一禮離開,奉命去押解制造流言之人。

野利蒙塵眺望蜿蜒至天幕盡頭的山巒群峰,若黎阮清泠也傳來了消息,一只小小的鴻雁振翅飛來落在野利蒙塵手中,化身為一道五色飛虹,霞光中流動了若幹字,這是早已失傳的添虹派傳信法術。

“一切如常,若黎大軍隨時聽掌門命令出征。”

光芒即將消失,野利蒙塵指尖蓄力,拂過虹光,小小的鴻雁又重現在他手心,他把鴻雁交給石莫瀟,命令道,“這是本王信物,你去若黎找到西闕門主阮清泠,讓其派出人馬相機蠶食高渝疆域,你替本王守在高渝那處,如有異動,不管是中原還是若黎,立刻報給本王知曉。”

“是!”

“殿下,如果中原派出大軍攻打若黎或者駐守高渝令我們蠶食困難,該如何?”石莫瀟想了想可能發生的局勢變化,向野利蒙塵請示。

“那本王就讓他們領教我漠狄實力!趙孞精於權謀專註政事,於武力上優柔寡斷,歷來只有本王南進,他絕無北上之心,單憑這一點,他就失了先局,縱使中原占了高渝又如何?他們能守得住?”何況還有一個金以恒,他兩度攻打高渝霓氏,一定不會甘心讓高渝舊地徹底歸順於玄尊。

本王派若黎占點高渝地盤,金盟主可要明白本王為你的苦心,去了逍遙京好好竭盡所能,不要讓玄尊控制那一處,這點默契,本王相信金盟主一定會有。

野利蒙塵眼中楓葉赤色如最艷麗的名花,他這才回憶起,金以恒眼下花鈿不是明霞花,是漠狄的火焰蘭。

他再不多念,向妙京踏上歸程。

距離逍遙京外百裏起,每隔十裏就建有一座驛館,供天下行商奔走眾人休息落腳。

驛館修得開闊,分為前後兩端區域,前部供平民旅人進出,設了夥房,吃喝都有,累了還可以定上一間床鋪睡覺,緩解奔波勞累。

後片只招待官吏和各門派身份貴重之人,內裏置辦數座雅間,裝修考究。金以恒正靠著美人榻,聽一位少女彈琴唱曲,少女出生貧寒,沒有雙親,流落在都城外賺得微薄的銀兩養活自己。

“砰!”的巨響,少女受了驚嚇,手中的琵琶聲音戛然中斷,抖抖索索看著來人。

“金盟主,還沒休息夠麽?!”呂風林親自押送金以恒回逍遙京,雖然沒有八擡大轎,也是輕車簡行,一路不離他左右,生怕又一個疏忽被他溜走,又記恨他冷嘲熱諷自己口才不敵,所行這些日子都沒有說過只言片語。眼看著就要進入逍遙京,金以恒又借口舊傷疼痛,非要去驛館裏午睡片刻,呂風林黑著臉,眼睜睜看著金盟主下了馬車,悠然進了二樓雅間。

金以恒四肢都綁了鐐銬,只能吃飯喝水行走,不能再有招數動作,否則鐐銬上的符紋聽從呂風林的咒語,火燒灼熱的痛苦就會通過鐐銬流遍周身。

他在雅間裏閉目養神聽了幾曲,雷霆衛一直把守身旁一刻不離,呂風林在樓下等得不耐煩了,一腳踹開了木門,催促著上路,還有幾十裏就能回到逍遙京,呂統領不能忍受金盟主故意拖延。

金以恒蹙眉,呼了一口氣,並不急於動身,他擡手喝了一杯茶,手指粗的鐐銬隨他動作發出金屬撞擊聲,“沒有,今晚本主就睡這裏了!”

“你!”呂風林恨不得一掌拍得金以恒動彈不能,直接套回華蓋宮裏交差。見了他跺腳握拳的態勢,金以恒冷眼一橫,呂風林訕訕止住了動作,一路上都是悠閑慵懶的模樣,突然而起的弒殺目光,令呂風林頓覺有些懼怕。

額頭抽痛,金以恒興致不佳,他撿起了掉落在地的琵琶,遞到少女手中,“呂統領記得幫本主傳信給昭王,明日睡醒了就去華蓋宮裏見他。”隨後話風一轉,對著少女和藹可親道,“沒有銀票了,這個送你啦。”說罷,把裝飾腰帶的玉佩遞給了她。

少女害羞得接了過來,重重點頭,“謝謝哥哥。”她害怕這裏的雷霆衛,說完就慌忙逃開了。

從門口的少女處收回視線,金以恒撥弄著垂蕩在手腕間的鐐銬,“呂統領還不快去?!”

呂風林早就接到了昭王命令,把金以恒帶回逍遙京即可,不可再有意外,他不能違背昭王,對待金以恒客氣了也不是,怠慢了更不是,只得沒好氣地哼了一聲,重重關門出去了。

金以恒忽視了把守在旁的雷霆衛,翻身朝著墻壁。不屑利用昭王的名銜對著呂風林“耀武揚威”,不過如今受制於人,消息閉塞,只得用聽曲的方式和喬裝易容成少女的金山兒聯絡接洽。金山兒掉落的琵琶上黏了顆珍珠,金以恒順勢撿起琵琶得了珍珠,如今窩在榻上將珍珠外殼碾碎,一張狹小的絹紙上寫了寥寥幾個字:都城傳言叛敵,若黎攻打高渝。

金以恒揉碎絹紙,湮滅了痕跡。哎,他心中暗自嘆了口氣,殺了霓承岳,本是為自己謀個增強實力的機會,可惜反被人利用——被珹王也被昭王。

被珹王在若黎壓制得毫無餘地可以施展,被昭王在燕齊殆盡了實力。

金以恒心中忿忿,今晚尤其強烈。

昭王,我倒要看看你還有什麽辦法逼我收手。

自己給金山兒玉佩的時候,在他手心快速劃了一個“歸”字,金山兒明白自己用意,他回了燕齊和金窩兒匯合,或許能保全那點私藏的精銳。

燕齊明霞門派人馬被收走,如今自己只有虛名,如果再被他強令留在逍遙京,此生等同於置身囚籠中,何來生存意義呢?定要想個萬全辦法……金以恒窩在被子裏,放逐了思維,漫想了將來,昏昏沈沈間不知覺地睡著了。

夜半醒來,嬌柔月色透過窗欞撒進室內,地上猶如鋪就了一層銀霜,金以恒翻身,動了動長時間僵直的腰,敵不過困意,又睡了過去。

房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縫隙,一人擡步無聲走了進來,一直守在房中的兩個雷霆衛十分警覺,反應極快,手中短刀已經出鞘,待看清來人,震驚得退後兩步,倉皇行禮。

來人揮了揮手命他們退下,房中只剩兩人,連呂風林都被差走守在驛館入口。

臥榻狹小,金以恒蜷縮了身體側臥,全無防備。來人走近了,才看清他手腕腳腕上的金色鐐銬,剛伸手碰觸,指尖就傳來一陣刺痛,縮回手咬住嘴唇避免發出聲音。金以恒高手本能仍在,他睜開了眼睛,一人背逆了淡色月光,看不清臉,連身影也是模糊的,恍惚間有種仍在若黎的錯覺,夜半醒來時身邊有野利蒙塵。

“珹王殿下?”金以恒伸出手企圖抓緊那道身影,鐐銬金屬聲讓他神志猛然一緊,這不是若黎,這身形也不是……

手腕被人握住,問候的聲音傳來,“金盟主,聽說你受傷了,傷勢怎麽樣了?”

這人彈指點亮了花燭,室內光亮如晝。

金以恒一時不能適應刺目的光線,連忙閉上了眼睛,片刻才睜了開來,眼神迷離困惑,但看清了來人,腦中瞬間恢覆清明。

“你,你怎麽來了?”金以恒驚詫問道。

“金盟主為中原只身前往高渝舍身大戰霓承岳,聽說還受了傷,我來探望金盟主。”來的居然是玄尊趙元旭,他懇切的眼神投來,令金以恒莫名不想對視。

“為尊上剪除叛徒,屬於萬死不辭。”金以恒這才想起要行見面禮,他回答得順溜,急忙下了臥榻,單膝點地,被趙元旭眼疾手快攔住了,有些得意又帶著商討口吻,“不必虛禮,我是偷偷溜出來的,金盟主要幫我保密。”趙元旭單眼一眨,他既握住了金以恒的手腕,又握緊了那副鐐銬,隱隱不斷的金屬玲瓏聲,戴在手上有種惹人臆想的意味。

金以恒覺得頭疼,“尊上,你……”

“我怎麽了?”趙元旭換了便裝,發飾沒有來得及換,兩顆金珠點綴在耳旁鬢發上,身披室內暖意融融的光芒,貴氣難掩。

金以恒咳了一聲,不作回答。

“金盟主,”趙元旭擠到了臥榻上,盯住金以恒眼睛,“我在逍遙京等了你好久,聽說你打敗了霓承岳,我可高興了。”

“為尊上殺了夙敵,讓高渝徹底臣服,屬下也為尊上高興。”金以恒演繹忠臣。

趙元旭眼神不離,他不是不知背叛中原通敵漠狄的流言,他固執得認為眼前這個才是真正的金以恒,管他在燕齊酒醉美人膝,還是在若黎勾結野利蒙塵,金以恒實實在在在他面前,好聽的嗓音述說順臣的話,與叔父昭王的嚴格和都城裏官員的尊崇都不同。

不同,所以格外想見他。

聽呂風林來報,他們已達到都城外緣,立時就偷偷逃出了華蓋宮,平生第一次偷溜出宮,做了“失了身份”的事,趙元旭在城外的夜風下獨自踏月而行,心跳呼吸聲都被放大了數倍,前方有一個人迫切想要見到。

“才不是作為玄尊,不是為了權力才高興,”趙元旭心中激動,對著金以恒糾正道,“是掛念的人從遠方回來了,我高興。”他露齒一笑,早就把之前在白麟苑,被嘲笑權力在昭王手中的抑郁忘了。

“掛念?”金以恒不解,自己的手腕還被他牽住,試圖掙脫道,“屬下哪裏值得尊上掛念?”

“因為金盟主和其他人不同,他們才不會對我說這種話。”趙元旭放開了鉗制,笑容清爽,“所以我喜歡金盟主。”

金以恒回以親切笑容,“喜歡”這個詞讓他捕捉到了機會,何況眼前這位中原的主人,只要利用得當,可是能成為自己的勝算砝碼。

謀奪的就是你的尊位。

想到此,金以恒順著趙元旭的姿勢,拉進了和他的距離,“尊上地位尊貴,為屬下溜出宮來,真是受之有愧。”金以恒終於正視了趙元旭的目光,不知他話語幾分是真,就先行忠臣之事。

“屬下被呂統領‘請’來逍遙京,沿途也聽說了都城中的不實流言,”金以恒越發正直嚴肅,“尊上,屬下絕沒有通敵漠狄,絕沒有做半點不利於中原的事,事有隱情,容回都城後向你詳細稟告,懇請主上不要聽信讒言,屬下定當為尊上效忠,誓死以報!”說完,甩袖單膝點地,對著趙元旭拱手。

趙元旭原本的剖白言語,被金以恒的對答染上道不明的情感。

在逍遙京,每天諫言流入耳中,“金以恒勾結漠狄居心叵測”,“金以恒在燕齊私自培植人馬”。

不急召他入京不足以平息。

他努力擺脫了這些回響腦海的奏言,扶起了金以恒,“好,我應了。你與我同住在華蓋宮,將高渝和若黎的事細細說給我聽。”

金以恒聽他不追究自己,心中欣喜,被趙元旭安置回榻上坐好,剛有釋懷,又聽他接著說道,“等這事揭過,不急回燕齊,陪我修煉。好不好,阿恒?”這稱呼是跟昭王學的,在白麟苑動亂那一夜,昭王情急之下喊出這聲稱呼後,金以恒於危急時分為趙元旭抵擋了致命一擊。

“咳咳,”金以恒以咳嗽掩飾,佯裝舊傷,捂著胸口為己謀利,“尊上應允了?那能否請尊上替屬下把這鐐銬解了。”

此次被迫回到逍遙京,金以恒十分不甘,謀劃著扭轉逆勢,首要就是看看這位玄尊如何處置自己。如今他尚能懷柔,關切不減反增,那就向他討得一令,前往高渝鎮守,借機擴大勢力。想到此,金以恒繼續在趙元旭耳邊諄諄善誘般,“尊上,這鐐銬是囚徒待遇,屬下無罪啊……”

金以恒被呂風林重擊身體的傷痕不褪,隨著他的動作,衣領裏鎖骨處斑斑殷紅印記,兼有脖子旁隱隱約約的齒痕。

趙元旭呼吸滯塞,自少年起被這位金盟主吸引了目光,他天資傲人,戰力無雙,生得讓人過目難忘,加之行事瀟灑,舉止風流,趙元旭真切地體味到人生原來可以過得如此恣意縱橫。再後來金盟主只要來到逍遙京,就會來拜見,笑著給自己送上禮物,幾本民間小冊,又或是幾樣零食小點,街頭尋常不過的物件對趙元旭來說都是難得一見。

玄尊之位自懂事起就伴隨自己,家國重任天下安定的唱誦,遠沒有金盟主對自己的笑語鮮活生動,曾幻想過讓他做自己的兄長,跟隨他在燕齊攬盡繁花,行盡風雅,一定比如今愜意多得多。

哪有這麽多如果……趙元旭心中翻湧,面上勉力維持鎮靜和,“這是雷霆衛從嚴行事,金盟主跟我一起回宮,我親自命呂風林幫你解,讓他向你賠不是。”

金以恒對進宮無甚興趣,但聽見趙元旭肯出面讓雷霆衛首領服軟,十分受用,點頭道,“多謝尊上。”

“那我們現在就回宮。”趙元旭偷溜出宮,不便在外久留,他拉起金以恒的手,快步出了房門,跑下樓梯,出了驛館後門,來到空地上。雷霆衛將此地圍了裏三層外三層,見了趙元旭出來,跪地行禮,兩人在人墻中央,趙元旭挨著金以恒的肩膀,嬉笑道,“金盟主,你帶我禦風回去吧?”

“屬下被這鐐銬限了靈力,走不了了。”金以恒回答道,一動一靜都是金屬撞擊聲,與玉佩的玲瓏聲無二,聽得趙元旭不禁多看他幾眼。

“那試試我這次新畫的符紙,能不能帶我們飛回去,如果半途從空中跌下去,金盟主記得救我。”趙元旭有備而來,他掏出了袖中的一張符紙,游龍飛禽般花紋,極是覆雜。

“符紙?”金以恒仔細端詳著那枚符紙,天下最擅繪制符紙的莫不過扶風漱玉的鳳教主。

“金盟主果然聰穎,就是鳳教主給我的,”趙元旭揚了揚下巴,“不過這張是我照著他的原樣畫的。”

“尊上天資傲人,”金以恒適時稱讚,“屬下就學不會鳳教主的符紙。”

趙元旭聽後更加自得,即使銀色月輝中也減弱不了他朝向金以恒眼神中的光彩。入秋之後夜風寒冷,他能感受到金以恒手指冰涼,神色倦怠,遠征夙敵勞累,是得趕緊帶回宮,“金盟主,我們出發吧。”說完,他念了口訣,符紙化為一捧白色煙雲,將兩人承載升空,往逍遙京進發,雷霆衛半空中跟隨在百步之外。

金以恒與趙元旭一同立在雲端上,城墻、望樓、巷道、宮闕依次呈現眼前,仿佛略略彎腰伸手就能觸及,熙攘的街市,巍峨的宮殿,夜色喧囂下,五彩繽紛,無邊無垠,生動富饒。縱使是中原主人,趙元旭也難得一見這番盛景,心中憑添豪情壯志,他不忘看一眼金以恒,身側人神情黯淡。察覺到了一旁的目光,金以恒才擡頭與他對視,抿唇一笑回應,“尊上的符紙真厲害,果然瞬間就回到了都城。”

趙元旭一時忘了如何回應,長久的向往沖破了心牢。

九天之上有神仙居所,人間至尊住華蓋宮闕。

逍遙京居天下中心,城池規模是中原之最,華蓋宮坐落逍遙京正北,占了全城面積三分之二,秉承古來至尊者坐北朝南一統天下之制,宮殿集能工巧匠畢生精力建造而成,耗資億萬錢財,采四方用料,無一處不是巧奪天工令人景仰。

宮中既修建清幽雅致的亭臺水榭,也築有富麗堂皇的壯闊宮殿,再把天下所有景色曼麗流連處都囊建其中,宮中處處是景,步步成畫,入了宮中,權力至尊的壓迫感無時無刻不在警醒常人。

夜色中的宮闕別有壯闊之美,金以恒低頭註視下方,若有所思。趙元旭熟門熟路帶人落在宮殿偏門,上方的結界他不便突入鬧出動靜,就利用身份命令職守的雷霆衛開了宮門。像做成了一件了不得的事,趙元旭懷著興奮忐忑的心情,牽著金以恒一起,連端莊行走都不顧了,幾個飛躍,掠過宮墻鬥拱,回到寢宮,歷代玄尊的起居處——安政殿。

星辰天幕下,雙重屋檐下玉做的風鈴,不時搖逸風中,絲絲入扣的悅耳鈴聲間或響起,宮殿燈火通明,美輪美奐,是世人仰望而不得踏入的權力富貴頂峰。

趙元旭腳步匆匆,跨上臺階,忽而覺得手臂一沈,是金以恒止住了腳步,再不跟從。

“金盟主?”趙元旭回頭問道,金以恒的臉被華燈照得明亮無比,眼眸亮亮的,但並不看向高處宮殿,只看著腳下青玉臺階,他用力甩開了手,聲音悶悶,“這是尊上的寢宮,屬下一個外臣不便進入!”

在驛館內笑顏以對,怎麽現在反而變得不開心了?“金盟主受傷了,要請醫者來診治,還要幫你解了這鐐銬,”趙元旭不解,並不覺得將他帶入安政殿有什麽不妥,用理所應當的口氣催促著。

商議政事歷來都在披花殿,臣子進入玄尊寢宮,是禮遇殊榮。

“屬下身份得蒙尊上允許進了宮中,感激不盡,不敢僭越。”金以恒深了幾口氣,緩緩恢覆了溫言,“眼下都城裏有關我的流言尚未理清,進了寢宮,那些人不免又會來聒噪尊上,尊上何必忍這些不快,況且……”金以恒語氣趨於柔和,染上微笑,內心重又撿起無往不利的決定,“往屬下身上再加一層流言……尊上,眾口鑠金啊?”

趙元旭原本只想團聚同桌,隨意漫聊,被金以恒欲拒還迎,親密無間的言語挑撥,還有那蘊含未盡之言的眼神,增添了說不清的暧昧,“那該怎麽辦呢?”他學著金以恒的口氣。

“不如,”金以恒回看身後連綿宮殿群,想到了昭王,“屬下先回府邸,”他揣度著趙元旭的心思,若有若無地暗示,“待尊上諸事理完,等候召見。”說者無心,金珀色的眼眸似笑非笑,聽者今晚已經受了他數重蠱惑般的耳語低吟。

“嗯……”趙元旭還在猶豫,金以恒退後一步下了臺階,拱手道,“謝尊上成全。”說完也不回頭,只留給一個背影。

“本尊不讓!”見金以恒要走,趙元旭終於吼出來所想,他從後搶步而上,攔住道,“金盟主不要走。”

金以恒四肢鐐銬還在,惱人的聲音提醒著權力,他被趙元旭猝不及防撞個滿懷,重心不穩,向後跌去。趙元旭眼疾手快托住了他的後腰,一把攙扶,就著這個姿勢躍上臺階,疾風般進了安政殿。

“放手!”金以恒終於掙脫開趙元旭,跌跌撞撞撐住桌案好容易站穩了。頭更疼了,他扶著額頭打量四周,認出了這裏是書房,整齊的書卷碼放在數層書架上,桌上筆墨未幹,幾卷書籍隨意攤開。

趙元旭被他一掌擊中了肩膀,雖沒有力道,但從未被如此無禮對待過,無由來起了爭強好勝的本能,金以恒排斥抗拒逃避著尋到了出口,腳步淩亂沖了出去。

趙元旭眼看他離開,多日的期待又要落空,情急之下隔空一掌使出了慣用的格鬥招數,金以恒被偷襲打中了膝蓋,不慎防備,屈膝身形一歪,摔倒在地,忍不住發出一聲低呼,霎那間,趙元旭已經追逐而至,這次沒有能扶住,趔趄著跟隨金以恒一起倒下,整夜近在眼前肆意張揚的美貌終於被捧在手心,趙元旭明白了數日間的等候焦灼叫做思念。

少年一朝知曉憂思難忘,便如同弱冠禮成。

“唔……”金以恒擺脫不了重壓,視線有些恍惚,呼吸不適,“尊上,很多事都沒有向你稟告,讓屬下起來!”但見居高臨下的趙元旭,金以恒皺眉別過了臉。

“金盟主,”趙元旭的呼吸噴薄在他臉上,“有什麽事不妨現在就說。”眼角花鈿,額頭殊色,每處顏色都在撩動趙元旭的心弦,今晚莫名不想再虛以客套示好了。

“你!”金以恒按下了殺意,他不是沒有想過弒君篡位,但眼下身上有傷,偷襲對戰未必是趙元旭的對手,況且殺了玄尊奪了中原名不正言不順,掀起內亂若被漠狄利用揮師南下,亡國滅姓得不償失,還是走一步算一步,擴大門派實力,借機與漠狄珹王合作,屆時取代昭王,做那一呼百應無人違逆的攝政主人,權位自然到手。

可是二度出征高渝返回,所有的謀劃全都亂了,沒有一件與自己有益!甚至實力大損,原本的博弈籌碼賠了幹凈!金以恒越想越郁懣,“屬下身體不適,請求出宮,稟告的事自會寫了奏報呈送你!”

“哈哈哈,”趙元旭不改姿勢,金以恒欣喜如朱色丹霞,動怒又像冷月冰霜,兩種風情萬般風采,不知道還有多少沒有展現的動人神色,“怎麽出爾反爾了,今晚主意變了又變,是不是要我把燕齊和高渝都分封給你,你才會再對我笑,阿恒?”

金以恒聽後震驚難掩,倒吸了一口氣,“咳咳,你!”

“金盟主,終於不再偽裝啦?那我也不裝了,你陪我吧,我們把叔父殺了,把他的輔政權力給你,好不好?”趙元旭表情如常,說的話讓金以恒心中又是一大駭。

“金盟主,這麽長時間了,我可是把你的心都看得透透,”趙元旭把玩金以恒肩膀處的頭發,“你啊,演得不夠真心,索性我們坦誠相待,”趙元旭揭開了金以恒的衣襟,傷痕橫貫左肩,鎖骨,延伸到胸口腹部,衣料單薄,凍得衣服主人體溫猶低,“省得金盟主老是編不同的借口和理由把我哄高興,只要金盟主對我笑,那些事我都答應你。”

金以恒語塞又不甘,沈默片刻後才道,“呵,尊上深藏不露,能人啊!”金以恒置身在兩排書架間,古往今來的史書圍繞了身份不凡的兩人,“尊上誤會了,屬下對中原最是衷心的,不信你就殺了我,信了就把輔政大權給我,好不好?”終於不願再顧忌尊卑禮法,連假裝客套都懶得維持了。

見金以恒輕易被自己誆進了圈套,說出了真話,趙元旭貪婪註視,“信?信任縹緲不值一提,金盟主你有求於本尊,不知金盟主拿什麽來換權力?”趙元旭按下了金以恒的肩膀,掌心發出金色的光亮,令身體那處不能動彈,任由擺布,“金盟主怎麽不還手?你戰力無雙,怎麽還不逃,哦,讓本尊想想。”

“本主所要的,你不是都看得透透……啊!”金以恒偷襲的右手被蠻力一擰,暫時脫了臼,趙元旭背後長了眼睛一般,另一手反抓金以恒的手腕,“金盟主的心裏都是權力,本尊得了也不稀罕,那就得了你的人,把你養在安政殿,日夜陪我,奏報都堆在你手裏,你也算坐擁了中原咯。”邊說邊伸手來想要捏住金以恒的脖子。

“中原?高渝不平,南疆不服,燕齊在我手裏,漠狄時刻南下,你覺得你能坐穩這中原?”金以恒瞥了一眼掐住自己脖頸血脈的手,“你不過是想在這宮裏折辱我,你的歹意豈能遂心?”姣好傳神的眼眸裏盡是堅不可摧的傲氣,趙元旭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明洞己心,今晚突兀得撕開了彼此間的君臣假象外衣,是因為驚心動魄的容貌,可能還有什麽,他說不清辨不能。

金以恒胸口重壓,沈屙舊疾蠶食意識,他記憶裏的安政殿,言笑晏晏和白幡幢幢交織,眼前浮華朦朧,泛起詭異的幻覺,他咳了幾聲,“趙元旭,你不過有個早死的爹,有個勞心勞力的叔叔,這玄尊的位置是你坐得麽?”

“你!”趙元旭血沖腦門,倏爾鎮靜了下來,“你說得對,所以本尊要讓你看看,看誰是天下至尊。”

金以恒嘴角一滴血珠溢出,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了,頭頂多彩雕梁畫棟在眼中模糊成一團金色光暈,趙元旭繼續快意說道,“金盟主,少說兩句,休養為佳,你不是要解鐐銬麽?其實這鐐銬就是本尊命呂風林給你戴上的,咒語只有本尊知道,你那燕齊明霞的人馬也是本尊借昭王名義收編了,你內外實力都沒有了。不過你是我中原‘忠臣’,只要回答本尊一個問題,本尊就替你解了。”

金以恒臉色陰沈,一步不慎步步都是錯,多年來的夙願此刻看來都是泡影。

趙元旭抓緊了他的衣領,快要啃噬了身下人,“你剛剛在驛館,為什麽喊珹王?”

嘴角流淌殷紅血跡,金以恒將生死看淡,玩味挑釁看著趙元旭明明憤怒仍要故作無所謂的輕飄態度,“你聽錯了,本主喊的是昭王……”一片火焰蘭的花鈿,隨主人一樣,招搖耀眼,漠狄旖蘭妙京城種滿了此花。

“我答完了,你可要履行承諾,替我解了……”金以恒積攢了一晚的靈力,終於尋到了機會,擡起能活動的左手,指腹抹過嘴唇,占了自己鮮血念動咒語,趙元旭只覺眼前刺目一亮,被一掌推翻在地,跌出很遠,四周書架轟趴倒塌,無數本書籍破碎散開,每一張墨字白紙密集紛飛,發出簌簌聲響。

金以恒借助富有破壞力的一擊,破開窗欞,跳出殿外。書房修建在安政殿前片角落,窗外就是大殿高臺,他正想躍下臺階,遠離華蓋宮,身後傳來淩空破風聲,他本能回頭,趙元旭飛身而來與他抱在一起,兩人因為慣性又一齊跌出高臺,重重摔在安政殿正門的廣場上,滾落了一丈距離才止住狼狽的失態。

宮中的雷霆衛被掀起的巨響引來,到達時剛巧目睹了玄尊和一人在磚地上抱作一團,安政殿被破開了一角,碎木玉屑淩亂得撒滿了數十級臺階。

“尊上!”

“尊上!”

金以恒力竭,沒有能推開身上重壓,趙元旭左胸被拍了一掌不知傷重,嘴角噙著血,緊閉眼睛沒有知覺。

雷霆衛也認出了金以恒,“金盟主!”

“敢問金盟主發生了何事?”

鬧出了巨大動靜,闔宮上下的守衛都趕來這裏。

金以恒陣陣眩暈,耳邊人聲嗡嗡作響,頭疼得厲害,冷汗淋漓。人群忽又安靜了下來,雷霆衛紛紛退到兩旁行禮,昏暗的視線內看見了一個人,冠帶整肅,眉頭緊簇。

是昭王趙孞。

多年前,臺階下,趙孞不忍再想,背負的刻骨銘心的記憶,並不能成為如今釋懷一笑的過往。

“宣醫官!”趙孞呵道。

幾個內侍飛奔而來,扶起趙元旭,喚了幾聲沒有反應,小心翼翼用肩與將他擡回寢宮。

趙孞蹲下身來,咽下了諸多感慨與悲戚,幫金以恒理好衣襟,助其站起。金以恒這才看清了他熬紅的眼睛,隨即移開了視線,垂頭喪氣。幻想回到都城,對著趙孞的話統統廢了,滿腔憤懣驕縱也拋得一幹二凈,只輕輕說了一句,“我頭疼得厲害,和那年一樣……”

趙孞僵住了動作,金以恒在他面前不再強裝,咽不下的血沿嘴角流淌,“你去看看他吧,我下手……沒有輕重,如果被我拍死了,就殺了我償命……”斷續說完後,伏在趙孞的肩膀上。

兩人身影籠罩在星光月色中,華燈萬盞只能點綴他人景仰的權力,照不亮前路未來。

安政殿裏的侍從奔跑而來,踩著四散的碎屑,跪倒在趙孞十步外,“昭王殿下,醫官說尊上沒有性命之憂,需得……”

趙孞擡手止住了侍從的話,“讓醫官來替金盟主診治!”

金以恒氣若游絲,這一夜全亂了。

經年累月處心積慮謀劃的一切都化為了泡影,毀得徹底。踏入華蓋宮前還信誓旦旦得要謀奪趙元旭信任,與趙孞抗衡,做著自大的美夢。

一瞬間,地位和實力就輸得幹幹凈凈。

連茍延殘喘續命的理由都沒有了……

“不用了,良辰沒得治,在若黎又吸了不少,說不定明天就死了……”死之前想見一見北面的火紅,也是癡心妄想。

安政殿檐角的玉風鈴在風中大作,玲瓏聲淩亂破碎,趙孞的心情與金以恒一樣,低落晦暗,他早已習慣咽下無數的情愫。

自當代玄尊繼位,宮中從未發生過如此大事,當事人各自奄奄一息。

趙孞又一次選擇了大局為上。

“昭王殿下,金盟主由屬下來安置。”和潤的聲音響起,淡色的發帶被風吹拂,鳳華尹應召從扶風入逍遙京。

宮中劇烈震動,他在披花殿隨趙孞一起趕來。

趙孞望向安政殿,此時此刻趙元旭的傷勢也揪住了他的心,他朝鳳華尹點頭示意,“把他安置回府,沒有我命令任何人不得進出。”

“是。”

趙孞步履匆忙朝殿內走,卻不忘回頭看著。

鳳華尹扶起了金以恒,看著束縛的鐐銬,眉頭越皺越深,眼神不掩恨意,礙於在宮中,不便發作,他抽出衣襟裏一枚雪白的符紙,指尖染血,照著鐐銬的環扣,在紙上臨摹成一模一樣的細節,然後將符紙覆在一段鐐銬上,念動了咒語,瞬間鐐銬就碎成齏粉,消失不見。

金以恒也知道這是鳳教主的秘術,以血為引,都是自損修為力量強大的招數。他行動不便,倚靠著身旁人蹣跚而行,“鳳教主?”脫臼的手腕也被接好了,握住金以恒脈搏不松,歷來處變不驚的鳳教主長眉緊擰,閃過惶遽的神情。

“鳳教主還記得這裏吧?”金以恒朝他虛弱一笑。

“不記得了,”鳳教主否認,語速急切沒有一貫的沈穩,“金盟主,你大戰霓承岳著實辛苦,回去休整。”

金以恒笑了,喘了幾口氣,“好,回去。”

鳳華尹帶著金以恒,身形翩若驚鴻飛掠過宮殿覆道,片刻時間就出了華蓋宮,而後足尖點過逍遙京高樓檐角,到達府邸。

朱門大宅前,已有多人把守。

又是雷霆衛,領頭的還是呂風林,“奉昭王殿下命令,護衛金盟主安全。”

金以恒本已倦意濃重,強撐一路,眼下被這些黑衣銀甲人的出現攪得煩亂不寧。他靠著鳳華尹才能站穩,不由得揣緊了身邊人的衣袖,退後兩步。

鳳華尹將金以恒扶得更穩。

“鳳教主,”呂風林步伐極快來到兩人近前,“昭王殿下命我等守在這裏,不需再勞煩你。”

鳳華尹不理,護著人直接往府門邁步。

呂風林在後緊追,“慢著!”話音未落便被一股大力當面襲擊,被迫跳開很遠距離。

衣袖憑風,飄帶秀招,攻擊呂風林攻擊的正是鳳華尹。他衣袖一揮兩張符紙出現在手,念動咒語,頭頂上方瞬間墜落而來成千上萬把尖刀匕首,明知是幻境,但真被刀刃刺中同樣會有致命傷,呂風林和雷霆衛匆忙躲閃,鳳華尹乘著他們忙於防守,再次抽出一張符紙,將咒語念出,“禦風承極,聽吾召喚,朔從利順,承吾立現!”一條青龍憑空而生,他攬過金以恒的肩膀,帶人躍上青龍身軀,青龍一聲長嘯,疾疾升空,於明月雲霧間馳騁,輕松破開了逍遙京的結界,往西北飛行,消失在夜幕中。

等呂風林全力破開了天降刀刃的幻境,兩人早已消失不見。

“鳳華尹居然阻礙我執行命令!走,立即報與昭王殿下!”呂風林又氣又急,對著眾人咬牙切齒下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