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關燈
第 8 章

乾德元年

金爰君一統中原,罷黜百家門派,自封為玄尊,定都天下中心——逍遙京。

乾德五年

封高渝錦繡,扶風漱玉,平江乘龍,燕齊明霞為天下四大派,鎮守四方。唯尊金爰君一人。

乾德十年

金爰君親征漠狄旖蘭,與其主野利榮堅大戰於鎖蘭山,大敗而還。

乾德十一年

金爰君削高渝錦繡半數門人,其主霓盛陽不服,從此不去逍遙京朝覲。

乾德十二年

金爰君去世。

乾興元年

金爰君長子趙忞繼任玄尊之位。

乾興二年

趙忞去世。

乾佑元年

趙忞長子趙元旭繼任玄尊之位,封趙孞為昭王輔佐,政令皆出於趙孞。

乾佑五年

玄尊再削高渝錦繡霓盛陽門人,霓盛陽不從,自比與中原決裂。

乾佑十年

高渝錦繡門人數量壯大,勢力煊赫,前任扶風漱玉教教主青含嘉奉玄尊之命前往,邀其入逍遙京,霓盛陽不從扣留青含嘉,青含嘉死於霓盛陽之手。

燕齊明霞新任之主金以恒與扶風漱玉新任教主鳳華尹奉玄尊之命前往高渝討伐逆臣霓盛陽。

十萬人廝殺。

金以恒手刃霓盛陽,此戰大勝,為表功績,玄尊親封為玄門盟主。

乾佑十五年

霓盛陽之子霓承岳派人在佳節火燒洛陽豫章等地,又派刺客行刺玄尊,其罪絕殊,玄尊命金以恒前往高渝誅殺之。

長風吹拂,花叢輕舞。

金以恒清早出了寢殿,他金衣廣袖,衣料上都是同色的八寶團花,每朵團花中央點綴珍珠,再外罩薄紗馬甲,腰束玉帶,佩掛珠鏈,長衫衣擺行走時層疊飄逸。他穿過明霞花叢,走向拂夜通曉城正門。

“盟主啊,又要出去嘛!”城中覆道上的美貌侍女朝他行禮問候。

金以恒嬉笑著,眼神掃視過她們,他手中持劍,抽出衣襟處的一張飛行的符紙。

“盟主拿劍幹什麽?去哪裏還值得你用劍?”幾個侍女追上,擔憂得問。

“拿劍砍人。”金以恒見她們身後,金窩兒也跟了上來,他知道金窩兒已經點齊了人馬隨時待發。

“盟主,今日請命我與你一起上陣,幫你去砍!”金窩兒生得俊朗,言辭卻豪爽得像綠林莽漢。

“呵!你能砍得下,還用我做這盟主?!”金以恒腳步不停,轉身側臉回眸。

話音剛落,符紙已化為兩縷雲煙,人也騰空離去。遠處殿宇,早起的米小珞正好跨出門檻,只望見一團金色的背影。

“盟主,你什麽時候回來啊?”眾人齊聲問道,但金以恒已走遠,即使聽見了也不做回答。

金以恒飛出了拂夜通曉城,來到城郊。金窩兒追上了他,在身側聽命。

一千人馬列陣在眼前。

鼓聲隆隆,勁風呼嘯。

“拜見盟主!”

“拜見盟主!”

金以恒望著精神抖擻的眾人,志得意滿,這是屬於自己的“利劍”,砥礪之後必將助力無限。如今中原局勢,雖表面安穩,但危機隱約而伏,就借著昭王之命,好好歷練一下這把利劍,他日才能順手執劍所向披靡。

金以恒長發與衣袖在烈烈風中翻飛,他恣意雲天地揚起腰間佩劍,“出發!”千人跟隨,人馬不走陸路,念動咒語,催動靈力,在空中飛行疾奔,往西面而去。

這尋常的符紙不比鳳華尹親自繪制的“一日千裏”快速,金以恒在空中飛了整整一日,才來到都城外緣地界,後方人馬列隊成群先後依次跟在身後。

他看著腳下城池壯闊,不禁回想兩天前和野利蒙塵同看都城的光景,“珹王殿下,你現在在哪裏呢。”

正在漫想時,眼前飛身閃現一個身影,如一道閃電直劈面門襲擊而來。金以恒在空中一計回旋避開了堂而皇之的冒犯,他長劍執手,挑眉望著來人。

來人換下了尋常的黑衣,今日穿著了絲錦白衣,穿上匹配身份的金色鎧甲,與金以恒一起,在落日夕陽餘暉暈染下,兩人全身都是金燦燦的,讓後方來人覺得無比刺目紮眼。

金以恒看清了對方,笑聲先出,不懷好意刻意道,“呵呵,呂統領,兩日不見,白麟苑打掃幹凈了?”

呂風林和他年紀相仿,不知為何,同是玄尊麾下重臣,兩人伊始就是話不投機,互不友好。

按照官制等級,金以恒是門派之主,又掛名聯盟之主,是鎮守中原的第一重臣,比雷霆衛首領呂風林地位略高,呂風林見了他也沒有行見面禮,手中短劍橫在胸前,直接反擊,“金盟主還真是關心分外之事。”

“白麟苑那晚,雷霆衛如果守住了結界,昭王和玄尊還能驚了大駕?還能命我如今千裏奔襲?怎麽是分外之事呢?”金以恒眼角眉角都是毫無掩飾的得意。

呂風林不與他詭辯,懶得理會他話裏的圈套,他迎上金以恒流露無遺的自負,咧嘴道,“奉昭王之命,在此專門等候金盟主。金盟主聽命!”

金以恒眉峰一簇,笑意驟然冷去。

“金盟主聽命。”呂風林語氣飄飄,看著金以恒的臉,重覆了一遍,寓意明顯不過,我是傳令之人,還不快快到我面前行禮俯首。

金以恒按下了心中不滿,收了長劍,平覆了幾口氣,對著呂風林冷冷道,“請昭王殿下下令。”

呂風林不依不饒,“金盟主,聽令可不是這個方式啊,”他說完把玩著手中短劍,“如此草草地說一句話,是對昭王殿下不敬不尊。”

兩人浮在空中,金以恒身後,越來越多的燕齊人馬聚集,以金窩兒為首,望見門派之主在前停留,眾人沒有命令也不敢再隨意前行,只得列陣在百步之外靜等。

“呵,”金以恒冷冷一笑,“雷霆衛歷來守中原安危,掌都城治安,為玄尊麾下精銳,聽命中原至尊。你句句不離昭王,卻不提尊上,其心可疑啊?莫不是雷霆衛如今改換了效忠對象?哦,這可是中原大事,本主沒有聽聞,不能如此揣測。那就是你肆意假借昭王名義作威作福,陷昭王殿下於不仁不義?!”

“你?!”呂風林沒想到自己對著金以恒短短一句發洩不滿的話,被他如此做足了編排,頓時氣得紅了臉,奈何終是不如金以恒口才,一時反駁不能。

此刻夕陽完全沒入了地面,天地一片混沌的藍紫籠罩。金以恒望見身後聚集的人馬,不想與他多廢話,“呂統領?是昭王殿下有命還是尊上有命?”他話裏有濃厚的離間意味,毫不掩飾。

“金盟主聽令!”呂風林不和對方多費口舌,直接厲聲喝道,他本想直接以金以恒姓名稱呼,但考慮還有昭王命令在身,傳令要緊,不能再多惹風波,辦砸差事,只得克制住了。

金以恒一番言語將心中不滿發洩,聽見呂風林不依不饒,料想他也沒膽子假傳王命,玩味註視呂風林,答道,“屬下聽令!”依舊沒有行禮。

呂風林眼神兇狠,忍耐道,“金盟主不得調動燕齊人馬,引得霓氏警惕先有防備,著你即刻前往,突襲暗殺即可。”他學著昭王的口氣,一字不差說完了。

金以恒面色逐漸陰沈,不過天色愈加昏暗,令呂風林也看不真切。金以恒今日乘興而來,聽聞此令,心中郁恨,他差點出言不遜,本主帶點人馬而已!再不濟自己就兵行險招,沖入華蓋宮中,問問趙元旭的意思,看這位尊上到底有幾分立志要脫離昭王掌控權力。

地面又一道身影吸引了金以恒的註意,衣袂飄展,仙然絕塵,他認出了是鳳華尹。

鳳華尹擡頭仰看空中的金以恒,微微頷首。

十日前,鳳華尹自扶風應召而來,一路過洛陽抓捕賊人,打探各地異常動向,又同在逍遙京與金以恒一起覲見玄尊與昭王。兩大門派主人聚齊,是昭王為了徹查近日在逍遙京出沒的可疑窺探之流,又有對鎖蘭山南麓再集人馬,施壓漠狄旖蘭的用意,所以要將密令囑咐兩人。他特別命鳳華尹多留逍遙京幾日,意欲調遣扶風漱玉的人馬正面對擊漠狄旖蘭。

鳳華尹現身,金以恒明白了他的含義。自從白麟苑一晚動亂,鳳華尹與呂風林分別護衛宮中與都城安危,猶其是鳳華尹,一定被昭王委以重任,此刻他出了逍遙京不守都城,必是要外出執行昭王命令去了。自己這千人大張旗鼓而來,還是被昭王識破了用心。也罷,本就是想利用昭王的命令語焉不詳,作勢引得沿途知曉燕齊的名聲,既然被他阻止了,那就不得不聽命。說不定昭王就在暗處某一角落側視自己,若是自己拒不奉命,還要和眼前的呂風林打鬥一番,金以恒實在是提不起興致和雷霆衛首領交手。

想到此,金以恒轉身,倏爾瞬間就閃現到燕齊人馬領頭人面前,“盟主。”領頭的金窩兒朝他行禮,靜候主人發話。

“回去吧!”金以恒簡單三個字,讓下屬傻了眼。

“啊?回去?回哪裏去?盟主,我們奉命去殺敵,這開弓沒有回頭箭,哪有縮回去的道理?”金窩兒叫嚷道,音量高的讓呂風林和鳳華尹都能聽見。

下屬不知內情的牢騷雖然是對著呂風林,實則讓金以恒難堪,他眼神狠戾得剮了一眼金窩兒,咬牙切齒道,“撤回燕齊!違令者斬殺!”

“是……是……”金窩兒被這股氣勢嚇得不敢多言,連忙應承。

金以恒不甘得看了一眼麾下人馬,對著金窩兒不準痕跡低聲吩咐道,“撤回後,隨時聽我密令。”

金窩兒不敢懈怠絲毫,也低聲應和了一聲。

漫天的人馬一時又褪了幹凈。燕齊明霞一派只留金以恒一人在都城上空。

他再看向地面時,鳳華尹朝著他行了一個告別淺禮,輕紗緩帶離開了此間。

金以恒猜的沒錯,昭王趙孞就在暗處,清貴一人,獨自立在華蓋宮的高樓瓊頂一角,目有爍光卻又透出略略從不外顯的無奈,他目睹了一切,也看到了燕齊浩蕩的人馬,“阿恒……”只一聲稱呼,終究什麽也沒有說出口。

呂風林要事已傳達,又被金以恒搶了先,燕齊明霞的主人笑意瞬間又染上眉梢,“呂統領,同是當差的,今晚要不要去喝一杯?逍遙京中美女如雲,我都認識。”月夜下,眼下的金鈿光彩不減。

“不必!”呂風林本想挖苦損聊,見了這笑容,莫名覺得氣短,冷言拒絕。

被拒了毫不在意,金以恒再度抽出了腰間長劍,“既如此,那本主就先行一步,告辭。”說罷,手中那張“日行千裏”符紙一閃,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天幕星空中一閃而過,直逼高渝,呂風林只覺得耳畔身旁一股淩厲的勁風吹過,刮得耳朵臉頰生疼,他恨恨得揉了揉臉,夜空中又傳來金以恒空靈的聲音,“記得轉告昭王,本主必定忠心奉命,涉及昭王不可怠慢哪!呂統領不要遺忘。”他人早已飛走,這句話是用靈力催發故意飄到呂風林這處的。

呂風林剛要反駁,但想到以金以恒的飛行迅速,此時一定是遠離了逍遙京,多半無法讓他聽聞自己的話音,只得收起了短劍回宮中覆命。

天地共看同一星空,鎖蘭山北麓接壤漠狄旖蘭廣袤疆域,群山走勢從高處間或低伏,向北縱橫平原百裏後,大自然鬼斧神工將地脈又聚攏成山,匯成險峻雄峰,名為逐邪山。

名聲赫赫的漠狄旖蘭第一門派,擁有絕對優勢和武隆,逐鷹派就以此山為駐所。

雄鷹振翅掠天而來,見了山峰之上的主人,發出長嘯,野利蒙塵收起招數,眼神凜然,望向天幕,山間長風呼嘯抒懷,將他額角兩邊的碎發吹拂亂舞,無人處更顯得張狂傲倨。不同於在中原境內隱匿蹤跡的隼鳥符紙,在漠狄旖蘭翺翔的是真正的雄鷹,野利蒙塵擡臂一揮,雄鷹落在手臂,他解下了猛禽爪部的簽筒,將內裏的一寸絹綢展開,幾個墨字傳遞了中原最要緊的動向,是留守在中原境內的徐叢送來,“燕齊攻打高渝。”

“趙孞終於出手了,高渝……哼。”野利蒙塵輕啟嘴唇重覆著,可比起高渝,他更是玩味得看著另外一個門派——燕齊。

“金以恒。”

天下膽敢利用本王的唯有這一人。

野利蒙塵放飛了雄鷹,獨享高處的月華流光,他腦中閃過與金以恒的過往片段,中原之地,燕齊明霞,仿佛皆化為珠華韶芒,掩映在某一人的眉梢眼角與唇畔,如他尋常貼在眼下的花鈿,一行一動都流溢閃現了世間明動顏色。與他一起,見他承歡,就是把燕齊明霞,中原三大勢力之一的滿門碾壓於股掌。假以時日,整個中原也可入得彀中。這是自己的鴻圖偉願,沒有任何人與事能阻攔有礙。

兩日後,金以恒到達高渝。

高渝錦繡由當年金爰君親封,實為中原第一大派,門人眾多,面積廣闊。

高渝鎮守西部疆土,北拒漠狄,威懾西北異族番邦——若黎。鼎盛時,合燕齊扶風兩派之力都難以與其匹敵。

金以恒清晰記得,當年未被攻滅的瑾暉瓊樓修建在青山巔峰,巍峨聳立,雲霞飄渺。漫山遍野皆是杜若花盛開,全年不敗,圍簇著瓊樓玉宇馨香縈繞。

若幹年後,他再到此處,滿目焦土,皆是廢墟。那年玄尊麾下燕齊與扶風的大軍與高渝門下的人馬,共有十萬之眾,在群山之中搏鬥廝殺,多次激戰。高渝門眾戰力高強,燕齊扶風大軍連遭敗績,最後一戰,憑金以恒一劍挑落了霓盛陽的人頭,高渝眾人頓時潰散,幾萬餘眾被就地剿殺。瑾暉瓊樓燃起重重大火,七天七夜未曾停熄,波及周圍數座城池,數萬百姓流離失所,家破人亡。自此,高渝錦繡再不堪錦繡耀世之名,只單單稱其高渝,指代謀逆之地。

繁華不再,破敗瘡痍。

焦土之上,草木猶生,單薄弱小的杜若花簇擁一起,在倒塌的枯木間和碎裂的石板下寂寞盛開。

金以恒從雲端躍下,踏上焦黑沙礫,他隨意行走,四周寂靜,唯有沙沙的腳步聲響,在荒漠的世間踽踽孤獨。

終於,他停步在一片花朵旁,俯身,以掌心撫過柔嫩的花瓣。

他只身一人在無垠的廢墟蕭索間,弱小的杜若花瓣被疾風卷入天際,嗚嗚風聲如同有人在一旁哭訴。

身後驟然響起了無數腳步聲,數十個黑衣人憑空出現,將金以恒圍在中央,這些人的裝束同白麟苑中行刺趙元旭的一樣。

來得真快,都在自己的地盤了,還蒙什麽面。金以恒心中暗自嘲弄他們。他身姿站立,卻沒有回頭,連一個眼神都沒有勻給這些人。

黑衣人一字不說,齊齊向金以恒攻擊。

金以恒向空中一躍,避開了他們的合圍,出招化解了近身致命攻擊。幾個回合後,若幹黑衣人已斃命,他察覺到了,這些人顯然比白麟苑中的那一批功力更強,霓承岳有意專候自己。

昭王啊,你可真是給我安排了一個“好”對手,金以恒腹誹了一句趙孞。想必是在白麟苑行刺失敗,這幫餘孽早就在這裏恭候自己了,金以恒冷笑,抽出腰間長劍,劍光大盛,劍鋒所過,黑衣人無不喪命。

寶劍絕難煉成,世間少有,門派中人唯有高手和身份尊貴之人才能佩劍,除卻玄尊的純鈞劍,其餘寶劍大多為四大派主人所有。

金以恒手中的長劍貫徹了他的靈力與意志,閃耀光芒,配合他高超的戰力,迸發出傲人的攻擊力量。

他以一敵眾,殺死了百名黑衣人。然而越來越多的黑衣人不斷從四周湧現,他們毫不畏死,踏過同門的屍體不停進攻。

金以恒劍鋒橫掃數人,尋得間隙,用疾行符沖入高處,暫時擺脫了他們的圍攻,他明白這是對方利用人數優勢耗盡自己的靈力,他冷哼一聲,灌輸了靈力的聲音傳至八方,山川回響,“厲刃山,還不滾出來!”

淒厲陰陰的笑聲傳來,正是躲在暗處的厲刃山,“出來?等你死了我就出來將你碎屍萬段。”

“呵呵,手下敗將,去地獄繼續做你的癡夢吧。”金以恒兩指貼在唇邊,快速念動口訣,隨即用佩劍劃過掌心,得了主人鮮血為引,長劍劍身如烈日炎炎,金以恒雙手持著劍柄,劍尖朝地,從高空躍下,像流星墜地。他大呵一聲,劍尖直入焦土,頓時方圓數裏大地震顫,焦土枯木被全全掀開,颶風席卷了地面上的一切沖向高空,靠在他近處的黑衣人七孔流血瞬間暴斃,其餘散落在四周的也是戰力盡失,抱頭倒地痛苦哀嚎,又被飛濺的碎石木屑砸中,非死即殘。

金以恒維持了劍插地面的姿勢,長發和衣袖在烈風中劇烈翻飛,全身的配飾顫動做響。他一人之力爆發出媲美千人進攻的力量,讓原本焦土之地再染血腥。

厲刃山原本藏身在一處亂石堆下,被這排山倒海般駭人的力量掀出地面,彈入半空,金以恒發現了他的蹤跡,淩空一躍,來到厲刃山眼前,欲一劍封喉。厲刃山垂死掙紮,自已朝著胸口一掌重擊,噴出大量黑血,帶著劇毒想要和金以恒功歸於盡。

金以恒匆忙揮動衣袖,衣袂轉動數圈,將毒血盡數卷入袖中,避免被它噴濺,他落地之後,用劍將半幅衣袖割斷,怒視厲刃山。

他看清了厲刃山瘸著腿顫顫巍巍地站著,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不禁嗤笑,“霓承岳,你再不出來,你這個衷心的下屬可要死了。你不就是費盡心思引我來麽,怎麽我來了你反而畏首畏尾的?”金以恒隨意說道,“這些黑衣人都是原先的傷兵?被大火燒了臉,在戰事中斷了手和腿,你以毒藥餵養,把他們變成了半人半鬼只知道殺人的怪物,還有多少?盡管放出來一起殺了。”

一聲嘆息流動四周,震得金以恒耳朵不適,他看了看掌心劍痕,打算用劍再掀起山川震動。

“金以恒,我等你很久了。”又是一句扼腕般嘆息聲音,“殺了你才能報血海深仇。”

“同為門派中人,說的好像你和你爹從來沒把別人滅門似的。”霓盛陽助金爰君鏟除各派統一中原,鎮守高渝威懾西部疆土,強勢之力也是建立在殺伐之上。

金以恒掀起的大地震顫逐漸停止,杜若花被連根拔起,殘花敗蕊四散皆是。

霓承岳終於現身,他臉色黧黑,面容愁苦,穿著破敗不堪的衣服,厲刃山和殘存黑衣人紛紛聚攏到他身後。

金以恒端詳著那個身影,霓承岳雖在行走,但不似常人邁步而是仿佛鬼魂飄蕩。

若在五年前大戰時,霓承岳不堪對手,但這五年間他隱身匿跡,直到今年才在中原為禍,難道是真的得了純鈞劍精進百年功力?還是另有緣由?

霓承岳不理會金以恒,徑直飄來,他身後以厲刃山為首,湧出越來越多的黑衣人,午後晴空已被烏雲籠罩,猶如黑夜,高渝的門人就像極夜時來自地獄的一群鬼魅。

金以恒立定身形,不退一步,攥緊手中長劍。他不知霓承岳會使出什麽招式,選擇暫收攻勢與其博弈。

兩人相隔十步,半朵杜若花風中打旋,穿透了霓承岳膝蓋旁破爛的衣角,金以恒驚覺,這是個虛影!

他用盡全力揮劍砍向霓承岳的影子,那影子如泥土入水般坍塌,與此同時,厲刃山和無數的黑衣人也化為萬千虛影,像煙氣一樣,將金以恒圍在中央,形成一個巨大的包圍圈。

金以恒揮動長劍進攻這些人影,煙氣散開後又重新聚攏,它們毫無受損,而自己進退兩難,被困其中。

這是天羅地網陣!他認出了這個陣型,當年霓盛陽也利用此陣困住自己。

“呵,霓承岳,天羅地網陣你覺得有用?”金以恒吐出胸口濁氣,聲音回響在山間。

“金以恒,今日你好好領教是否有用。”霓承岳終於現出了真身,他站在瑾暉瓊樓的廢墟高臺上,俯視被層層黑氣和布陣黑衣人環繞的燕齊明霞之主。

金以恒向後退了一步,回頭看著身後高處的霓承岳,這才聞到了鼻尖若有若無的香味。

這是“魔音”?!天下聞名的毒液之花。

霓承岳腳下大片大片的花朵次第開放,而後快速枯萎。

此間所有都不是杜若花,是魔音!花開之時,毒液彌漫四周,奪人靈識,一朵即能是修煉之人走火入魔而死。但此花有異香,極易辯識,一旦聞見這濃烈到刺鼻的味道就會封閉嗅覺,免受侵襲。

但霓承岳載種的已是無味的魔音,自金以恒踏足廢墟起,已吸入了大量的魔音毒液,何況他還觸摸過花瓣和綠葉。

真是個毒窟,人毒血毒花也毒!金以恒心中罵道。他看了一眼掌心,傷痕尚未凝合,雙指抵在純邊,又一次念動了咒語。

以血為引,是金以恒催動長劍戰力的絕招,他很久未曾使用這招數,獨自前來高渝,就想速戰速決。

以主人鮮血沾染劍身,長劍能夠迸發出另人膽寒的力量,瞬間足以毀滅尋常城池。不同於剛才重擊高渝地面的一劍,金以恒此刻以劍尖在空中劃出一個符紋,符紋閃耀金色光芒,在空中越升越高,範圍逐漸擴大。眼見數名黑衣人和數道黑氣朝著自己全身要害襲來,金以恒立刻沖向高空,他咒語念動不停,手中長劍越來越亮,仿佛昏暗天地間破開天幕的一道裂痕。

金以恒人與劍的力量已到極致,他一手持劍,一手托起千鈞之重的金色符紋,大呵道,“破!”

符紋燃燒如烈焰沖向地面,一聲轟鳴,砂土漫天。

隨後又是劇烈的山崩地裂般的巨響,如同天地咆哮,高渝全境塵土飛揚。

即使遠在逍遙京也感受到了一瞬間的顫動,趙孞正陪著趙元旭商議政事,因白麟苑一晚,殞命的都城官吏空位需重新委派,桌案上的筆架一動,幾支毛筆掉落,混了硯臺中的黑墨,弄臟了鋪展陳前的白紙。

“叔父,地震了?”趙元旭問道。

“或許。我派人去看看,尊上不用在意。”趙孞抽走了染了墨汁的白紙,對著守在門前的雷霆衛一個眼神。

瑾暉瓊樓所在的高臺連同坐落的山峰被生生劈出了幾道縱深的狹長裂痕,無數巨石掉落四周的懸崖深淵。

方才圍困金以恒的那處群山間塬地,已經消失不見。

塵埃飄蕩,草木深土的泥腥味和屍體毒液的臭味到處流動。

金以恒撤了防身結界,墜落在一處山頭,他一手撐地,掌心鮮血滲出,沾濕了幾抔黑土,他擦了擦臉頰邊流下的冷汗,調整了氣息,才站了起來,幾步來到了倒地不起奄奄一息的霓承岳身邊。

長劍即將刺穿霓承岳的咽喉,將死之人不能動彈,面帶狂笑,喪心病狂吼道,“你以為你贏了?你中計了!”

金以恒咳了一聲,剛想嘲笑他不自量力的謊言,就發現眾多黑衣人的屍體變幻了位置,全部浮在半空,織起了一個黑色的法陣,整個場景詭異而恐怖。

“死了才好,用死人布成的天羅地網陣才最強。”霓承岳全身劇痛,本能蜷縮身體,笑到癲狂,“你看看你,把他們都殺了,就是自尋死路,一切都按照我的計劃來,金以恒啊,你死期就在今天。”笑聲飄蕩四周,金以恒視線已經模糊,他被困陣中,五感受制於法陣,快速減弱,身體也變得綿軟無力,唯有霓承岳的聲音炸響在耳邊,“用劍把自己一寸寸剁了,這個死法如何?”

鮮血噴濺,金以恒右臂被黑氣割裂,長劍脫手掉落,消失在陣中不見。霓承岳煉成了天羅地網這個絕陣,費盡心機步步為營,才把自己誘來,他知道自己一定痛下殺手,又利用手下人的屍體,為布陣提供養料,真是報仇心切啊。

雖然天不假年,要死也不能死在這種荒郊野嶺,金以恒還未來得及自嘲,右臂的痛楚無限放大,左臂又受了攻擊,他眼前一片鮮紅,濃稠似血。

痛到承受不起,感官麻木,霓承岳的聲音已然聽不清,只嗡嗡作響。胸腔內的心就快要跳出身體,下一刻身體就會四分五裂。

一聲微弱的劍鳴入耳,是不是佩劍在響應自己求生的意識?

來自地心深處的振動越來越強,旁觀者不再隱匿行蹤,野利蒙塵踏在懸崖邊緣,直面萬丈深淵,其下一定藏有乾坤,此間金以恒生命垂危,難道?

野利蒙塵手中蓄力,一記掌風隔空襲向數裏開外的霓承岳,霓承岳本就倒地不起,這攻擊無法躲避,滾了數圈才被一方巨石攔住。“野利蒙塵,你果然在這裏!”霓承岳在地上爬了幾步,望著遠處高俊的人,徒勞得想要去抓野利蒙塵。

“純鈞劍就在崖底?”野利蒙塵瞬間來到了霓承岳近處,他雙眼一凜,霓承岳的身體被他的力量無形操控,像吊死鬼一樣懸在半空。

“呵呵……”霓承岳發出破敗的聲音,不做回答。

野利蒙塵溢出冷笑,霓承岳想的仍是取陣中金以恒性命,他被野利蒙塵的“力拓千斤”重壓在身,費盡氣力艱難地念出最後的一句咒語,要將陣中人困死。

“少主!”厲刃山始終在為霓承岳壓陣,他身在陣眼,以肉身供養天羅地網陣的毒氣來源,陣法已成,厲刃山毒血耗盡,幹縮成一具骷髏樣。他自知再無用處,忠心使然,他也念動了一句咒語,高渝善使毒藥,厲刃山更是其中高手,他終年煉毒淬毒,身體每一寸就是世間無解之毒,他選擇自斷筋脈,將殘存的軀體骨骼化為毒煙齏粉,朝著野利蒙塵的面目襲去,“野利蒙塵,一起死吧!”

野利蒙塵拋下霓承岳,擡手結成一個圓形罩壁,輕松避開了無處不在的煙霧。與此同時,沒有了布陣者和壓陣人,天羅地網陣再不能維持,天幕黯淡之色消失,恢覆了原本的天空,時值黃昏,晚霞醉人,紅橙金黃的雲朵如天界的層巒疊嶂山峰,倒扣人間。

金以恒的身形從遠處濃黑的氣旋中顯現,他意識全無,不知生死,直直墜落萬丈懸崖。

金以恒性命垂危時,純鈞劍發出劍鳴!野利蒙塵腦中閃過這一線索。純凈無染的笑靨浮現眼前,千鈞一發時,他撤了阻礙行動的護身屏障,飛身去截金以恒。

兩人一起跌落深淵,急速下墜風聲鶴唳,野利蒙塵半空中終於接住了金以恒,抱著他剛想穩住身形回到上方,毫無征兆得眼前一黑意識渙散,野利蒙塵勉力將屏障重新結成,避免墜崖粉身碎骨而亡,他緊抱住金以恒,再維持不了神志清明。

夜幕低垂,山中寂靜,呂風林打坐在地,將身體內的靈力運轉順暢。他跟隨金以恒來到高渝,靠著趙孞為他準備的隱身符,一直掩藏在後不被發現。他親眼見到了金以恒駭人的力量,被他第二次震動天地的攻擊波及失去了意識,直到天羅地網陣潰散,他才恍惚而醒,眼見金以恒墜落而無力援手,只在眨眼間,他又看見一道身形追逐著金以恒而去,那人功力強悍,從遠處瞬間就到了山巔跳崖而下。呂風林根本看不清那人長相,只有鍺紅衣角在霞光中鮮艷如血色。

那是漠狄王族專屬的顏色?

“跟著金以恒去高渝,或許就可知道誰一直在暗處。”得益於隱身符的掩護,呂風林已無大礙,他謹記趙孞的囑咐,立刻動身返回逍遙京。

臨走時,他命令百裏之外待命的雷霆衛前來接應,帶走了一息尚存的霓承岳一同返程。

舊時高渝門派林立,修煉成風,英才輩出,霓盛陽更是金爰君統一中原的第一股肱之臣。他降伏各派,統一此處,又將族中女子聯姻金爰君,率眾歸服效忠中原,開拓疆土。

高渝高山連綿,山勢險峻,易守難攻。如今沒有重臣鎮守,也沒有新修城防,只餘群山寂寥。

筆直山峰高聳入雲,其下懸崖萬丈,經年累月不受陽光照耀。

野利蒙塵為救金以恒撇下護身屏障,後背沾染了厲刃山自盡時彌散在空中的劇毒煙霧。兩人同墜崖底,此時毒物滲入肌膚游走周身血脈,他視線模糊,看不清具體所處,只依稀辨別四周山石嶙峋。

野利蒙塵背靠一塊巨大石頭盤腿而坐,他雙手維持懷抱的姿勢,始終沒有松開懷中人,他一手捧住了金以恒的臉,手指摸索著拂過嘴唇,觸及鼻尖,金以恒氣息尚存。野利蒙塵心中稍安,他調息運氣,要將體內劇毒逼出。

萬丈之下,崖底昏暗,是隔絕了塵世的煢煢之地。

時光不辨,金以恒覺得靈魂游離了幾生幾世,身處在塵世間世人無法理清明辨的悲歡離合漩渦泥淖,混沌迷亂了現實與幻覺,不知是生還是死,而內心卻十分惶懼。

陡然間,感覺身體從萬丈懸崖直墜而下,烈風作響。猶如深睡之人乍然驚醒,他猛地睜開了眼睛,一時不知今夕何年身在何地。

四周寂靜,一團漆黑。

四肢劇痛,鼻腔中殘留的魔音味道使他回憶起激烈的廝殺,本想掙紮而起,但渾身使不出一絲力氣。

金以恒的視線慢慢適應了周遭晦暗,也聽見了微弱的氣息聲,在死寂的崖底清晰而噬魂。

他緩緩轉過臉,一張熟悉的容顏盡在眼前!

這夢太真實了!要不就是自己已經死了,回魂去找珹王殿下了?野利蒙塵的呼吸一聲聲拂在耳畔,如同當年在漠狄初見,心弦吹動,從此踏入裹挾了渴求逐利自斷救贖的旖旎沈醉。

已有經年,其人不變。

金以恒覺得這夢真是栩栩如生,自己蜷縮在野利蒙塵的懷中,他胸腔內的鏗鏘有力的心跳聲也聽得真真切切。

“殿下?”一出聲才發現自己聲音喑啞,金以恒咽下了喉間的血沫,深吸調息,他順從得窩在野利蒙塵胸口,擡眼註視親密無間的人。野利蒙塵的五官完美無瑕,膚色白皙,長眉英氣,鼻梁高挺,雙唇姣柔,合成一幅天神般絕佳容貌,明明勝過女子美貌又極具威勢和霸者之風,不怒自威,一見就令人沈淪傾倒。在這暗無天日處,更能激發心中綺麗臆想。

金以恒擡手想摸一摸野利蒙塵的鼻梁,濃密睫毛,還有那雙柔軟的嘴唇。他剛動了動手指,就牽動了上臂的傷痕,劇痛再度襲來,他悻悻止住了動作,那是在天羅地網陣中所受的攻擊,莫不是身上所穿是十裏徘徊織成的可抵禦兵器,大大化解攻擊的冰蠶絲,兩條手臂已是不保。

金以恒知道了這不是夢。

他隨即驚駭,這是哪裏?珹王殿下絕不可能會有這麽微弱的氣息!

可野利蒙塵的臉就在咫尺近前,下頜連同脖頸,喉結,鎖骨無處不是優美的曲線。

確是他本尊。

金以恒咬牙忍痛,費力擡起了左手,捋過了野利蒙塵額前發絲,對著閉眼之人一笑,“想你了,殿下。”指尖觸及了野利蒙塵的臉頰,才發現珹王殿下冷若冰霜。

“殿下?”金以恒旖旎的念想徹底拋於腦後,他不顧傷勢,艱難起身,正對著盤坐姿勢的人,擔憂問道,“殿下?殿下?”野利蒙塵沒有回應,閉眼不醒。

金以恒將他擁入懷中,猶如抱了千年寒冰,野利蒙塵整個人都是冷的,被生生抽離了身體溫度。

金以恒不知野利蒙塵為何會在身邊,也不知到底發生了何事,他環顧四周,只有山石陰森,濁氣泥淖,更不知身在何處,心中謎團無數,無一能解。金以恒索性將人攬入懷中,抱得更緊,不舍離手,附在野利蒙塵耳邊,“殿下,你是來陪我的麽?”

野利蒙塵慢慢睜開了眼睛,溫暖圍繞,本能得讓他多了點貪戀,他將靈力再次運轉周身,發現仍是徒勞,體內毒素太過剛烈,莫不是自己將周身各處要害血脈封閉,劇毒早已侵入五臟六腑。

“金盟主,你醒了。”野利蒙塵因金以恒耳鬢廝磨般低吟的姿勢,也同樣附在他耳畔問候道。

金以恒聽見了聲音,喜不自勝,連忙回答,“珹王殿下,我醒了,”金以恒與他小別重逢,欣喜地說道,“可我還想再睡一會兒,就你我兩人。”他豎起兩根手指,食指抵著自己的嘴唇,中指抵住了野利蒙塵的唇。

“再睡就死這裏了。”野利蒙塵吐了一口氣,“這是萬丈懸崖之底。”

“啊?”金以恒不松手,抱著野利蒙塵幫人取暖。他擡頭看了看頭頂,山石峭壁枯木倒掛,如同懸在頭頂的無數倒掛利刃。陰冷濁氣一陣又一陣朝著他們撲來,圍繞周身,就像從地獄湧出的為亡者指路的冥煙。

殿下這是救我?還是以為我死了,和我殉情?金以恒心中一喜,眼神暧昧,但四周陰冷,巨石壘壘,絕地處境立刻掐滅了心中幻想。

野利蒙塵的臉白得毫無生氣,唇色變得極艷。“殿下受傷了?”金以恒試探地問道,他松開了懷抱,手指一彈,一團火焰憑空而起,照亮了周圍,又握住了野利蒙塵的手腕探他靈力。

野利蒙塵皺了皺眉,沒有避開。

“殿下你這是?!”金以恒驚訝地問道。漠狄旖蘭野利蒙塵的戰力名傳天下,什麽人能傷得了!被困在天羅地網陣中,到底發生了什麽,真的是珹王殿下救了自己?所以才能在絕陣中撿回一命?金以恒原先困在崖底的疑問未解,又新增疑竇。

“一時大意,被厲刃山暗算。”野利蒙塵聲音越來越低,勉強維持意志,“找到純鈞劍,然後離開此地……”體內的靈力被毒素壓制,他半睜半闔雙眼,靠在了金以恒的肩膀。

金以恒並沒有美人投懷送抱的喜悅,困在絕地,野利蒙塵傷重難行,他也不知出路。

“純鈞劍?殿下可知純鈞劍在哪裏?”金以恒悉心地讓野利蒙塵躺下,湊在耳邊問道。

趙孞也曾說過純鈞劍可能在高渝,難道這是霓承岳為亂的真正目的?為了尋得純鈞劍,煉成魔音加持的天羅地網陣,引來漠狄和中原共同爭奪,他漁翁得利,雙方力戰兩敗俱傷時,正好將劍據為己有,增進功力,繼而攻打中原報仇雪恨。

野利蒙塵看了一眼金以恒手臂上滲血的傷痕,擡起手來只說了一個字,“你……”隨後便慢慢閉上了眼睛。

“殿下!”金以恒揪心,他握緊了野利蒙塵的手,有些不安。

野利蒙塵的一側臉頰上泛出一點黑色,仿佛流動的血液,在白皙的肌膚下游走,織成了網狀,滲透到脖子,鎖骨,胸膛,再者就是……金以恒連忙扯開了野利蒙塵的衣襟,在他胸口註入靈力,護住他的心脈。這些舉措他做得極快,沒有控制好力道,靈力太過強烈,野利蒙塵受了他一道重擊,上身一震,嘴角溢出了一點黑血。

金以恒嚇得收斂了力量,將他胸口要害死命護住,又騰出左手,將野利蒙塵周身大穴同樣用靈力護好,這才移開了覆在他胸口的手掌仔細觀察,黑色血液止住了流動,珹王殿下暫時沒有性命之憂。

這時照明的火焰正好熄滅,黑暗又籠罩兩人。

金以恒連忙取出貼身的符紙,念了咒語,將“引火符”點亮,金以恒再次端詳傷勢,難道殿下中了兩重毒藥?一重是臉頰上,看似兇險但不致命,一重是厲刃山的暗算,已滲入血脈。兩重毒藥相互催發,不知兇險程度。

金以恒握住了野利蒙塵的手,發覺比先前更冷,他心中一緊,連忙仔仔細細再探各處要害穴道。自己剛施加的護體靈力已被消耗殆盡,珹王殿下自身的靈力和氣息十分微弱,他性命垂危!

金以恒扶起野利蒙塵,對著他的心口輸入靈力,源源不斷的力量像幾滴沸水投入寒冰,根本毫無用處,野利蒙塵嘴角又流下了一縷黑血。

金以恒經歷了與霓承岳的殊死大戰,在絕陣中受了傷,他維持不了如此自損的施救,不多時便眼前發黑,他只得被迫暫時收手。野利蒙塵昏迷不醒,氣息時斷時續,安靜得躺在金以恒的懷中。

金以恒為他擦拭了嘴角血跡,低頭吻了吻變得蒼白的嘴唇。那枚明霞花玉佩被野利蒙塵佩戴在胸口,金以恒輕笑自嘲,“曾說過,願為珹王殿下獻出一切……”

這是我對你的表白,距離相遇,經過了多年,今年今時,生死攸關,已明辨不了蘊含了多少真心,還餘有多少純粹的假意。

金以恒的視線適應了崖底晦暗,野利蒙塵的臉被捧在他掌心,他低頭望著昏睡人的面容,過往的悲歡離合自塵封的記憶中如同乍洩的江流決堤湧上心頭。

當年初見,珹王的驚鴻身影,弄術權謀,逐鹿野心,之於自己亦正亦邪的妖冶魔力,本沒有家沒有歸宿的人,自此踏入一條沒有歸程的路,緊緊跟隨著他,也是在追逐自己那顆沈溺起死的心。

我愛你嗎?珹王殿下?

天時四季,尋常人間,唯有你,讓我困惑又義無反顧地追尋。

金以恒在天地閉塞凡人難至的角落裏,居然已分不清自己要的是玄尊寶座,還是要野利蒙塵幫自己奪得寶座,又只是想要找些冠冕堂皇執掌天下與他堪配令他入眼的理由,與野利蒙塵時時相見罷了。

長夜夢醒覆又入醉,自己究竟是誰?或是誰的人生過客?

金以恒在燕齊的日日夜夜,被環繞了世人渴望的榮華金迷,陷在美麗溢彩的重重光影中,謀算著一個人和一個高位,否則如何將這年歲碾碎流轉。

眼下,珹王的生命愈發微弱,隨時都會死去。

死這個字,金以恒並不陌生。與至親的分別就是因為此種原因。

他落寞自嘲地笑一笑,“珹王殿下,你死了,要不要我陪你?”

金以恒說完,低頭輕輕地吻了吻野利蒙塵的嘴唇。

冷得如堅冰。

珹王殿下,真的會死?真的會死!

兩人嘴唇相觸,金以恒不知為何心中忽而泛起巨大的恐懼,他怕野利蒙塵死去,怕野利蒙塵離開自己。

“珹王殿下,你不能死啊……”金以恒霎時哭了,像孩童一樣傷心無助。眼淚奪眶而出,沾濕了臉頰,幾滴落在野利蒙塵的眼窩,就像兩人同哭。

“珹王殿下,你不能死……”金以恒抱著冰冷的身體,把頭埋在野利蒙塵胸口,啜泣不止,“我以前都是騙你的,可我沒有想過要害你……”他這才發現自己在流淚。

“你相信我嗎……”金以恒吸了吸鼻子,最後一個字都是顫音,野利蒙塵的臉如雪同色,金以恒陷在巨大驚恐慌亂中。

他想用自己的一切來換回野利蒙塵的性命,可自己又擁有什麽?自己的那點擁有在他面前什麽都不是。他是漠狄旖蘭的珹王,代漠狄之主執掌權力,號令漠狄百門百派,將中原納入宏圖偉業。

他是世上最耀眼最有權勢的人。

自己不過是自薦枕席低劣手段的人,臉上都寫滿了利用假意,不知珹王為何沒有一掌劈死自己,或者只圖一時享樂,或者是想煩膩了再碾碎這只小螞蟻……

我不想你死……

金以恒越發懼怕,野利蒙塵命懸一線,下一刻就會咽氣。猛然間他想到了一個辦法,只有這一個辦法。

我的劍?!我的劍呢?金以恒慌亂地擡起頭,哪裏都找不到劍,對了,它遺漏在了山石廢墟間,他心中只餘一個無比強烈的執念!咒語念動,遺散在無數碎裂巨石中的長劍響應主人的召喚,從頭頂上空飛下,回到主人的身邊。

金以恒拾起了長劍,劍刃鋒利,朔氣縈繞,萬分情急下,他再也來不及思考,本能得用掌心再次拂過了鋒刃。

痛得不能忍,金以恒全身發抖,冷汗浸濕,卻忍住了哭泣。

引火符的亮光被他拂袖熄滅,隨即一團光亮在他手中綻放,那光亮不同於一般的火焰,是流金般炫目的光彩,這火光越來越亮,燃燒在兩人之間。

當年,也是這樣。還沒有獲封珹王的野利蒙塵在高渝戰場撿到了一個傷重的中原人,替他療傷,為他續命。

金以恒默念著禁忌的咒語,周身彌漫了金色的光芒刺目閃爍,而後光芒慢慢消失,那團炙熱的光焰也隨之驟然熄滅。

金以恒念罷了咒語全身脫力,頹然得靠著山石喘息,他仍固執得,用盡了餘力把野利蒙塵摟緊了些,“殿下。”

金以恒說得很輕,他知道野利蒙塵一定聽不到。

經歷過高渝戰場的廝殺,共賞過煙花綻放的慶花節。中原逍遙京,漠狄妙京還有這冰冷刺骨的幽冥崖底,無論世間哪一處,只要有珹王殿下與我一起,我都甘之如飴。

意識迷離,神志忽明忽昧,像陷在時空沼澤中。金以恒聽見了劍嘯的聲音,那聲音如同被投入石子激起的水面漣漪,自遠處一波又一波傳入耳中,他想睜開眼睛,卻被劍嘯錚鳴束縛,無法動彈,不得已追溯著聲音所在,他有種感覺,那是一把劍——純鈞劍!

金以恒再度睜開了眼睛,他看清了四周,依舊是在石壁堅硬的崖底,但劍嘯聲再也聽不到了。他長籲了一口氣,野利蒙塵躺倒在身邊,臉色仍是蒼白,他連忙去探野利蒙塵的氣息,又聽了聽他的心跳,這才舒展了嘴角,露出一點笑意。

野利蒙塵沒有了性命之憂,金以恒展開自己的手掌,傷痕縱深,很難愈合,他掏出了隨身帶的傷藥,灑在傷口,扯下了一段衣袖包住,順手把手臂上的傷也略施藥粉用布料纏住,隨後站了起來,將長劍佩戴腰間。

他根本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沒有食物,沒有援兵,如何才能帶野利蒙塵離開?

金以恒想了想,掏出了“日行千裏”,念動口訣,鳳凰並未出現,無法飛出這裏,又試了試疾行符,同樣沒有響應。

果然不行了麽,金以恒自嘲道。此處狹小,無法施展符紙飛行,在這裏只有等死,不如……

金以恒扶起了野利蒙塵靠在自己臂彎,摸了摸他的額頭與臉頰,熱度恢覆不再冰涼,乘機又吻了吻野利蒙塵的嘴唇,珹王殿下人如罡風,嘴唇卻是很軟。

金以恒貪戀得聞著野利蒙塵脖頸間的味道,撫平了他的衣襟,然後背起了傷勢未愈的人,決心離開這裏。

腳下無路,只有巖石,大小不一,形狀各異,巖石上或長滿荊棘,或潮濕陰冷,還有幾處深不見底的水潭四散分布,金以恒全憑感覺往高處走,他一步步試探著山石是否堅固,慢慢地挪動。

金以恒身高不比野利蒙塵,他不時調整姿勢,顧及背後的人有無滑落,腿腳有無被尖石剮蹭。

群山廣袤無垠,人渺小似塵埃,即使負重前行也輕如飄絮一般,下一刻就會泯滅在山峰之間。

金以恒步伐不停,蹣跚獨行,他猜想野利蒙塵行事算無遺策,定有支援,也許漠狄旖蘭的人就在附近山巔,但他不知野利蒙塵如何與援軍聯絡,他邊走邊想,不敢停歇。

懸崖底下太深太暗,不見日月,頭頂只有無盡的巖石,倒扣著像隨時都會墜落的利刃。金以恒已經分辨不了時間,他實在走不動了才停下休息,有時累得席地而坐胡亂打個盹,有時就看著睡在自己胸口的野利蒙塵。

這一日,趁著休息,他溫柔地撫摸野利蒙塵的臉頰,“珹王殿下,你笑一下嘛。”野利蒙塵平日氣勢沈穩,不茍言笑,他長眉鳳目,總是冷傲如霜。還有那雙嘴唇,緋如春花般姣好只說那些冷冰冰的殺伐決斷,連笑都只是嘴角輕揚,只有逍遙京慶花節那晚見他開懷一笑。金以恒對著野利蒙塵努了努嘴,背起了他繼續前行,到了實在走不動的那一刻,不知道珹王會不會醒來給自己收個屍……

金以恒放逐了心緒,胡亂隨意邊走邊想……只要自己還有一絲力氣就不會停下……

大約走了半日時光,金以恒發現腳下石塊顏色變深,遠處的幾塊巨石上白色皚皚,像極了雪花。

金以恒直覺誤入了迷陣,眼前非是先前所走過的峭壁陡坡,而是一小片平坦之地,碎小的石頭俯拾皆是,乍一眼並沒有異常,仔細再看就像是刻意人為,但他背著野利蒙塵已走進了平地中央,再回頭已看不見來時路,平地四周都化為了深淵,宛如孤島。他眉頭一緊,霎時漫天大雪飛舞,本就昏暗的視線更加混沌不清,金以恒側過頭,看了一眼昏迷未醒的野利蒙塵,確認他無礙後,一腳踢起地面碎石,眾多碎石朝他前方飛濺後又被一張無形的屏障反彈。

他們被困在了陣中。

難道懸崖底下還有霓承岳的人?金以恒思緒飛轉。不會,如果霓承岳留有後招,他們早就被追殺了,這個地方像是布置已久,專候獵物。自己辨不清方向,誤打誤撞不請自入,可從未聽說高渝的群山下布有法陣。

雪花密集,金以恒思索的短短須臾間,兩人發絲,雙肩已有積雪。危險未知,他背著野利蒙塵,不能直接硬闖屏障,可如此消極被困等於坐以待斃。

“你們是什麽人?”困境之際,一記呵斥傳來,金以恒尋聲擡頭望去。

三名女子披帛迎風,自山峰峭壁而下,她們尖靴披發,穿著不似中原,為首的女子身量最高,穿著最艷,她闖入屏障中,對著金以恒頗有敵意。

“從山頂摔下來,不小心闖入的。”金以恒點點頭說得十分真誠。

“哼,荒謬!”女子啐了一口,亮出了掛在腰間的鎖鏈,那鎖鏈不知道是什麽材質鍛造,寒光熠熠,尾端還有長長的倒鉤,像蠍子的毒尾,“山頂上的高渝人早死光了,誰還會來這裏?!說,你們到底是誰!”

“我……”金以恒隱約猜到了這三名女子從何處來,如果猜的沒錯,那他中原人的身份委實是個麻煩。

“從漠狄旖蘭而來。”金以恒背後響起了熟悉的聲音。

“珹……”金以恒欣喜異常,他連忙回頭看著野利蒙塵,差點脫口而出野利蒙塵的尊稱,意識到了不妥連忙止住了稱呼。

野利蒙塵離了金以恒後背,幾步和他並立,對著他默契地點點頭。

風雪呼嘯,而金以恒心中燦然,“太好了,你終於醒了……”眼前白色雪花密集,好像什麽也看不清了,只覺得全身的力氣一瞬間被抽離得幹幹凈凈,還未來得及和珹王殿下多說幾句,金以恒再也無法維持意識,身體慢慢倒了下去。

野利蒙塵接住了金以恒橫抱在懷中,昏迷之人雙眼緊閉,乖順安靜,臉頰貼在了野利蒙塵的胸口,即使隔著衣料,也能感受到懷中人身體涼意。

“漠狄旖蘭?”女子似乎不信,打量著野利蒙塵的鍺紅長袍,純金發飾,又看了看金以恒,“他分明是個中原人!”

野利蒙塵眼神含戾,三名女子面前的雪花霎時聚集成一個個冰淩,最鋒利尖角正對著她們的眼睛,只留一寸距離。

女子被強大的戰力震懾,又不甘心認輸,結結巴巴地說道,“你,你到底是什麽人。”

野利蒙塵抱著金以恒,暫未施展招數,但他通身的氣勢足以讓人膽寒,“帶本王去鬼苦城見城主雪晴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