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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望正同閻王說著話,見他朝某個方向盯了片刻,於是他也望了過去,只見綠蔭茂盛的林子並無異樣,便問:“閻王大人這是在看什麽?”

“無事。”閻王道,“既是瘴氣全部清理完畢,我也該走了。”

“是,閻王大人慢走。”徐望將人送走後,便開始安排手下,畢竟守在長右山不是長久的事,徐歸不回來,誰也沒有辦法。他考慮了許久,最終還是決定留一兩個守在這裏,其餘人投入和魔界的戰爭中去。

自徐歸被趕出浮玉山後,掌門師尊就又開始閉關,到現在都未曾出來過,偌大的一個浮玉山就靠著徐望一人支撐著,稍一失神,便會讓整個浮玉山陷入萬劫不覆,所以他必須扛起重任,保護好自己生長之地。

這一次仙魔大戰主要是仙界其他門派同魔界的戰爭,浮玉山並沒有作為主力上場,故而他才有了時間去尋找徐歸,抓到穆玄,以防後患。

閻王見到穆玄一事無人知曉,本身他就不是多嘴之人,就算有心同徐歸說上一番,奈何她自上次睡去之後便不曾醒來,根本無法聽他說話。他從長右山回來後,便去了徐歸的房中,推開門便見那人安安靜靜躺在床上,呼吸緩和,面色紅潤,仿佛才剛剛入睡不久,而事實上,她已經一連睡了幾日,期間未曾醒來。

閻王坐到床邊,看著沈睡的徐歸,輕輕拉起她的手,將薄如蟬翼的袖子掀起,果不其然見到了愈來愈嚴重的烙痕。

古書上記載,“心魔者,墮仙也。執念愈深,烙痕愈深,待遍及周身,便是魂飛魄散之日。”

閻王告訴過徐歸,只是她從未在意過,仿佛魂飛魄散對她而言只是一件不足掛齒的小事,多思無益。而他也只是紙上談兵,並未體驗過,便是有心勸說,也無能為力。

作為一個無牽無掛的人,閻王本就不該在徐歸身上浪費任何感情,只是見到這人為了一份看似可有可無的感情做到這種地步,也不知是該笑其癡顛還是該感其情深。

閻王看著徐歸傷痕累累的手,以及緊閉的眉眼上抹不開的落寞,驟然由衷疼惜。他靜靜坐著,直到有人前來敲門,讓他去處理事務,這才頗為不舍地松開徐歸的手,面無表情地離開。

徐歸一直處於黑暗之中,她也曾如同池中的魚,為一滴隨時蒸發的水而奮命游走,只是奔波跋涉上千年,她累了,太累了,只想躲在一方天地裏好好休息一番,待到醒來,一切如初。

睡夢中的她知道穆玄會擔心,也知道閻王前前後後來過幾次,只是她不願醒來,害怕一醒來,便又是一天一天磨著度日。

地府千年如一日的安詳,只是近日來仙魔大戰死傷慘重,地府倒是少有的熱鬧。閻王安排了幾個手下幫忙維持秩序,自己忙裏偷閑偶爾去看看徐歸,只是他見徐歸始終沒有要醒來的跡象,嘆了口氣,便離開了徐歸的房中,往藏書的閣樓去。

他掌管世間萬物的生死,大到神仙妖魔,小到野草野花,無論是誰,都無法逃開他的掌握。而被掌握者,其一生的走向都會浮現在生死冊上,若是閻王願意,無人能逃出他的掌控。

除了幫助徐歸尋找越玦的轉世外,閻王算是第一次主動展開穆玄的生死簿,他細細研讀,讀罷,一臉凝重。許久之後,閻王下令,讓人找到穆玄。

穆玄仍是在瘋狂找人,無奈徐歸仿佛人間蒸發了一般,竟消失得幹幹凈凈,以至於他有了種她真的回到浮玉山的念頭。就在他一籌莫展的時候,那日在長右山見到的人竟找上了門,一見到他便問:“你可是在找徐歸?”

穆玄點點頭:“是,你是誰?”

閻王細細打量著穆玄,沈默良久,道:“我是誰不重要,我來只是想問你幾個問題。”

“請賜教。”穆玄道。

“若是我讓你不要再找徐歸了,你可願意?”閻王問道。

穆玄毫不猶豫搖頭:“不可能。”

“若是執意要找,徐歸可能就此喪命呢?”

“找。”

穆玄依舊斬釘截鐵,這倒讓閻王感到意外,他問:“為何還要找?”

“往後的事無人知道,你所說的不過是幾個假設,為了毫無根據的話而放棄徐歸,我做不到。”

閻王眸光深沈,欲言又止,最終只能搖頭嘆息,“罷了,你隨我來吧。”

“去哪?”

“隨我來便是。”

說罷,閻王便轉身離開,他未曾回頭,絲毫不在意身後人是否跟上來。而穆玄沈思片刻,便追了上去,他一路上沈默不言,雖是有滿腔話要說,可卻不是對這人傾訴。

穆玄跟上閻王,問:“你究竟是誰?”

“閻王。”

閻王默默看了一眼穆玄,又繼續前行。不稍半刻,便回到了地府。閻王不像衍郁那般愛逗人,到了之後也是直接將人帶到了徐歸的房中,道:“她就在裏面。”

穆玄半信半疑,只是路上遇到不少鬼兵鬼將,甚至還有黑白無常剛剛索魂回來,後面跟著臉色各異的魂魄,這才讓他相信閻王的話。他推開面前沾著灰塵的門,吱呀的聲音聽起來古樸而詭異。

穆玄慢慢走進去,而閻王卻沒有跟著,站在門口不吭不響,靜靜看著穆玄的一舉一動。

徐歸仍舊躺在床榻上不肯醒來,額間的朱砂痣此刻像一朵綻放的鮮花,泛著暗紅色的光,似乎在慢慢吞噬著徐歸。

穆玄看到了她,心臟跳得格外猛烈,一種失而覆得的喜悅充斥心底,這一刻穆玄才知道徐歸在他的心中,是多麽的重要。

他欣喜若狂,只可惜徐歸並不知道,她安然沈睡,以睡眠逃避所有的事情。閻王亦是知道她這種想法的,只是他不想看到往日意氣風發的浮玉上仙如此頹靡,這才不惜破壞原則,找來穆玄。

很久很久以前閻王還沒有坐上這個位子,被師傅丟在人間到處游歷。臨走前,他的師傅也就是上一任閻王丟給自己一本地圖,讓他按其中所標路線走,閻王一向唯命是從,拿著地圖連個小道都不敢繞,而因自己的聽話,他險些灰飛煙滅。

前任閻王其實自己未曾出去游歷過,那些地圖不過是自己猜想臆測出來的,其中許多地方無從考證,更別說其中兇險了。

閻王背著小小的行囊,對著地圖走著,不料自己過於相信地圖,結果一腳踩進了泥潭中,更要命的是,泥潭中潛伏這一只魔獸,它嗅到了閻王的氣味,立即沖了上來,長著血盆大口,試圖一口吞下他。

就在閻王閉著眼等待死亡的時候,徐歸卻出現了。她白衣飄飄,一招打下了魔獸,將他從泥濘就救起,之後卻臉色冷漠地離開了。

那個時候徐歸仍是高高在上,眾星捧月的上仙,與生俱來的出眾氣質在一群人中尤為突出,閻王才稍稍看了一眼,便記下了這人的身影。有些人生來就是被仰慕的,徐歸便是,老閻王告訴他要沒心沒肺才能坐穩這個掌控三界的位子,他做到了,只是無人知曉,在他的心中,悄悄藏著一人。

無愛無情,只是滿滿的仰慕。而如今的徐歸,閻王卻只有惋惜。

閻王不想看到自己所仰慕的人如此不堪,所以他才找來穆玄。反正生死簿上的記載,兩人始終要相見的,他這麽做也不算違背天意。

閻王沒有興趣看兩人重逢,呆了片刻後便拉上門離開,繼續回到自己的桌案前,開始處理事務。

穆玄坐到徐歸的旁邊,牽起一只過於冰涼的手,細細摩挲著背上的傷痕。他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徐歸的時候,自己還被這雙手嚇到了,當時徐歸雖是毫無表情,卻依舊能從眼中看到她的失落。

他看著徐歸,一時間竟想起了不少事來,那個被忘記的夢成了一個心結,徐歸始終放不下的人成了夢魘,而她成了一個劫。

剛離開長右山時,他們曾遇到一只黑熊精,那時徐歸殺了黑熊精後也是昏迷不醒,額上一直閃爍不斷,一如現在。穆玄伸手觸碰她額上的花紋,只覺滾燙不已,幾乎要灼傷他的手,他執拗地放在上面,同徐歸一起感受這種痛苦,直到他皮肉再也沒了感覺之後,他才知道徐歸的痛。

穆玄收回手,低頭看了一下本該脫皮流血的手指,竟是毫發無傷,連半點紅腫都沒有。他摸摸自己的手指頭,呆了許久,又將視線移回徐歸的臉上,靜靜看著,不論晨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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