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歸思為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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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美一人,清揚婉兮。她的母親肯定想讓她成為一個美好的女孩兒。”

楚淩觴撫了撫睡著的小女孩的發,眼裏是萬分的憐惜。小女娃猶不自知,許是之前玩的有些累了,趴在紀凡的懷裏,睡得小臉通紅。

“我聽宮裏原來帶她的嬤嬤講,原皇後不得寵,女兒生下來後皇帝從未來看過,連名字都沒起,還是皇後親自取的名,叫婉。皇後生產後沒多久就去世了,這嫡出的公主再也沒見過她的父王,靠親近的嬤嬤養到現在三歲多,估計陳景軒都忘了自己有這麽個女兒了。”紀凡輕輕刮了刮孩子的臉,將她往懷裏又帶了帶。

“蕭姑娘對你有恩,她的血脈我們理應照看。若不是這次處理陳宮舊人,王上讓你過去看看,估計現在這孩子已經隨宮中舊人被軟禁在行宮,未來也不知如何了。”

“楚澤希已經答應把她交給我照看,護養了她這幾年的嬤嬤也放她出宮安享晚年了,孩子還小,長大之後,家族父母、亡國亂世這些知道也罷不知道也罷,我總歸是要護她一世周全的。”

紀凡想起,當時的大殿內,烏泱泱跪了一片的陳宮舊人,哀哀地哭著,唯有這個孩子,跟在年老的嬤嬤身邊,穿著素凈的衣裳,紮著兩個總角小辮,睜著一雙大眼睛,有些怯懦的看著周圍的一切。不知怎的,一看到她,他就想起了記憶中最虧欠的那個人。他走到女孩面前,蹲下來,柔和地問她:“你叫什麽名字?”女孩往嬤嬤身後又躲了躲,不說話,過了會又探出頭來看向他,糯糯回道:“婉婉。”

旁邊的嬤嬤終於慌了神,不斷地磕頭求饒:“將軍,公主還小,她什麽都不懂,求您放過公主吧。”年幼的孩子見親近之人如此,也忍不住放聲大哭。

紀凡起身離開了大殿,踏出門檻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孩子正偎在老嬤嬤的懷裏,哭的抽抽搭搭,一雙濕潤潤的大眼睛卻看著他,他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親自去找了楚澤希,懇請他將陳國公主交給他,善待那個撫養她的老嬤嬤。楚澤希也不是當初那個與他不共戴天的少年了,他沒問理由便答應了。但紀凡走的時候,他說了一句話讓紀凡頓了頓腳步:“如果寡人在淩觴心中有蕭皇後在你心中的分量,寡人也就知足了。”

紀凡回頭看見了他的落寞,反問道:“你怎麽知道你在他心中的分量不重呢?”

楚澤希的心裏突然像是被撞了一下,他想再問,可紀凡已經走了。其實,他心裏知道,自己在楚淩觴心中的分量是重,只不過不是他想要的那種罷了。可是偶爾從旁人口中探知到心上人對自己的重視,還是忍不住有點心花怒放的妄想。

他於楚淩觴,蕭詠歡於紀凡,其實紀凡和他,都心知肚明。

心中掛念,無關情意。

天下等了百年多的統一之戰終於落下了帷幕,昔日意氣風發的陳王,被幽靜在了陰暗森冷的地牢之中,青絲散落,面目憔悴,眉宇間卻還藏著不可侵犯的皇家傲氣。

鐵門外的百年鐵鏈,被鎖打開,丁零當啷地響了片刻,厚重的鐵門被推開,陳景軒望去,門外站著紀凡和一個小女孩。紀凡換了便衣,穿了一套素白廣袖的衣衫,頭發松松挽在腦後,竟有些楚淩觴的風骨,長年征戰的淩厲氣質,緩和了下來,那種天生的俊秀精致一如少年時。

他牽著身旁那個穿著粉色衣衫紮著兩個小辮的女孩走了進來,女孩似是有些怯懦,走走停停,看看腳上拴著鏈子的陳景軒,又擡頭看看紀凡。

紀凡彎下腰來,將她抱起,輕聲道:“別怕,他是你父王。”

一直看著他們的陳景軒聽到這句,腳不禁向前邁了一步,腳上的鐵鏈嘩啦啦得響了下。

紀凡走到陳景軒面前,放下小女孩,女孩回頭望望他,怯生生地向前邁了一步,擡頭怯怯地喊了一聲:“父王。”

亡國之時都未流半滴眼淚的陳景軒,在這聲“父王”面前模糊了視線。他伸出手想摸下孩子的頭,伸到半空又縮了回去,他輕聲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陳婉,蘭嬤嬤叫我婉婉。”女孩頓了頓,似是猶豫了下,又好奇問道:“你真的是我父王嗎?。”

“是啊,我是你父王。”陳景軒終是忍不住,撫了撫小女孩的發。

“那為什麽我從來沒見過你呢?”

陳景軒從來都沒想過,竟然有一天,他也會被質問的說不出話來,而且是被自己的親生女兒。

他默默地將女孩抱進懷裏,哽咽道:“父王錯了。”他不覺得對不起蕭詠歡,但對這個素未謀面的女兒,自己唯一的親身骨肉,在這亡國破家之時卻驀地起了洶湧的內疚悔恨。他想起了楚澤覃那個還未成型便被殺死的孩子,將女孩抱的更緊了些,淚濕了滿面。

女孩乖乖地被他抱在懷裏,許真是父女天性,竟一點也不抗拒。

紀凡站在一旁,看著陳景軒的模樣,突然想,若是他與陳景軒沒有反目成仇,蕭詠歡就不會放走自己,那現在也是帝後琴瑟和鳴,兒女承歡膝下了。但這也只是假設,事情走到這一步,其實早有定數,他和陳景軒註定不是一類人。

“紀凡,謝謝你。”陳景軒將小女孩重新交給了紀凡,多年隔閡以來,第一次真心地道了聲謝。

“蕭姑娘對我有恩,我會好好撫養婉婉,你不必謝我。我此次帶婉婉前來,是來向你告別,這也許也是你我最後一次相見了。”

“你要去哪?”

“我和淩觴都累了,現在這天下已經不需要我們了,我們也該過過自己的日子。”

“我真羨慕你。”

“你本也可以,只是你自己不要。”

“你知道的,我別無選擇,我不爭權,陳景瑜上位不可能放過我。”

“辦法總會有的,事到如今,你也不必為自己的野心找借口。”

“我是有野心,但這野心也是為了這天下,為了陳國百年的榮耀。”

“所以白白犧牲五城將士的性命,來騙西涼深入腹地。寧可白白犧牲三萬將士,也要全你所謂的尊嚴?”

“一將功成萬骨枯,戰爭本來就是建立在犧牲上的,若不是你,這場戰爭早就可以結束了。”

“就算你贏了,你也不可能成為一個賢明君主,也不可能給天下帶來福澤。你的血液裏流淌著的是征服,為了勝利,你可以犧牲你的子民,犧牲你的愛人,你想成全的從來都是自己的野心。我們走到今天這個地步,是因為從一開始,我們就不是一類人。或許這些差異曾經被少年情誼所蒙蔽,但日漸長久,終究是隔閡愈來愈深。”

陳景軒怔怔地看著紀凡,被堵的無言以對,因為他的內心深處知道,其實紀凡說的都是對的。

“今日一別,再無相見,你好自為之吧。”

小女孩本來就似懂非懂地聽著他們一來一往,聞此不禁拉拉紀凡的手,回頭看著陳景軒,天真的問道:“父王不跟我們一起走嗎?”

紀凡抱起小女孩,還未說話,便聽陳景軒道:“父王犯了錯,要在這裏思過。婉婉以後,不要再來看父王了。”

“為什麽?”小女孩不解地問道。

“因為……”陳景軒本已收住的眼淚又因女孩的天真差一點就奪眶而出:“因為,父王想讓你開心,在這裏,你不會開心的。”

“婉婉開心,婉婉見到父王很開心。以前嬤嬤總跟婉婉說父王的事,婉婉一直都很想見你。”

陳景軒捂住眼,背過了聲,肩膀顫抖著。

“紀凡,帶她走吧。”

紀凡看著他黯然神傷的背影,心中盡是物是人非的蒼涼。他抱著陳婉向外走去,曾經如同手足的兄弟,埋葬在背後。

“父王,婉婉會再來看你的。”

沈重的大門被關上,最後看見的,是陳景軒轉過身來,滿面的淚痕。

紀凡走出地牢的時候,天已經暗了。宮城長廊裏的燈一盞盞被點亮,楚淩觴就靜靜地等在地牢的門外,背對著他們,看著遠處暗下去的天光。

陳婉一見到楚淩觴,就興奮地喊道:“觴觴。”

自從有次聽見紀凡喊楚淩觴,這小女娃念不清楚兩個完整的字,就“觴觴”地喊上了癮。楚淩觴今日倒是穿了一身玄衣,周身平白添了層冷意,但聽見小女孩糯糯的聲音,轉過身來,又是如沐春風的暖意。

他跟紀凡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未說什麽,但心裏都知道這一切該結束了。楚淩觴退了攆轎,紀凡一手抱著陳婉,一手自然地攬在了楚淩觴的肩上,兩大一小慢慢地沿著長長的宮道走著,兩旁的宮燈將他們的影子拉的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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