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師大人，該起了。”

門外傳來小兵的提醒，楚淩觴睜開眼，發現紀凡也醒了。紀凡湊上前去在他唇上輕輕吻了一下，輕聲道：“我先回去。”

“嗯。”

說罷，紀凡拿起外衣從後窗翻回了自己屋。楚淩觴動了動，渾身酸疼。等他洗漱完畢，一出門，就看見了同樣洗漱完畢的紀凡也正好出門。

紀凡朝他點點頭，客氣道：“國師早。”

楚淩觴忍住扶腰的沖動，硬是擠出了一個微笑：“早。”

一路上，楚淩觴走的很慢，紀凡很想扶他，但周圍都是外人，只好按捺著，配合著他的步伐。他們隨著那位小兵走到大廳，發現楚懷泯和楚澤希在吃早餐。楚懷泯正拿著饅頭在啃，楚澤希正慢慢的喝粥。一見到他們，楚澤希就熱情的招呼：“淩觴，紀凡，快來吃早餐。”

楚淩觴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紀凡，見他並未有任何不悅，放下心來。畢竟楚澤希之前曾想過要他的命。

他們剛坐下，楚淩觴就皺了皺眉，紀凡坐在他旁邊，自然清楚他的一舉一動，不由後悔自己昨晚太過放縱。

“喝點粥吧。”他將一碗雞絲粥推到楚淩觴面前。

“咳咳。”楚懷泯拿起巾帕擦了擦嘴，咳了兩聲，道：“你們慢慢吃，澤希你也吃飽了吧，我們先去議事廳。你們吃完再過來。”

楚澤希一臉懵的看了自己還剩小半碗的粥，看了看楚懷泯，立刻明白過來，雖然心裏還是有些吃味，但他現在已經學會釋然了：“嗯，我吃飽了，我先隨父王過去。”

楚懷泯和楚澤希吃飯都不喜歡有人伺候，所以他們走了之後，偌大的廳裏只剩了紀凡和楚淩觴兩個。紀凡湊過去輕輕幫楚淩觴揉著腰，隨口道：“他好像變了很多。”

楚淩觴攪著碗裏的粥，並未看他，沈默了下道：“其實你我都變了許多。”

紀凡幫他揉腰的手頓了頓，卻並未再說什麽。

兩人吃完早飯，趕往議事廳，一進門，魏喜就迎了上來：“國師，紀將軍。”

當時楚淩觴楚澤希一路攻城，楚淩觴多長了個心眼，將魏喜留給了楚懷泯，助他一臂之力。結果證明，他的這個決定做的非常正確。

“辛苦了。”楚淩觴真誠道。

魏喜看了看紀凡，他曾經刺殺過他，其實心裏有點不安，紀凡絲毫不覺，朝他點了點頭。

魏喜見他並未發難，眼神坦蕩蕩，也放下心來。

楚淩觴發現紀凡這次回來，最大的一個變化，就是話少了。以前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現在卻有些摸不清了。

“你們別杵著，快過來。”楚懷泯喊道。

眾人都圍了過去，楚懷泯指著面前的沙盤，上面陳列了陳國共十五個城池。 “我們目前已經攻下瞿城、涼州、宛城，接下來青州、渝州也不在話下，但渝州後面的冀州卻是個麻煩，冀州多山地，易守難攻。”

“我們有蠻荒鐵軍，又有西涼將士，現在又是大勝局勢，攻不過去嗎？”楚澤希問道。

“攻是攻的過去，只是若是硬攻，只怕會生靈塗炭。而且現在虎威將軍重傷，西涼大支部隊折在陳國圍攻中，若是硬打，我們也占不到太大的便宜。”楚淩觴說道。

“現在又到了暗軍發揮作用的時候了。紀凡，你把你的人也調動起來，既然陳景軒能夠白白犧牲半數子民的性命，我們也不需要替他遮著掩著。”楚淩觴縱然是身在西涼，卻也不免為那白白犧牲的陳國將士感到心寒。

紀凡瞬間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點了點頭：“當務之急，是要先將青州、渝州攻下來，連拿五城，陳國子民或許才會恐慌起來，這樣才好制造聲勢。”

“不錯，先從內部瓦解，再從外部攻破。其實陳景軒最大的籌碼就是把你們甕中捉鱉，他孤註一擲，差點就成功了。只是他獨獨沒有想到紀凡你會帶著一支大軍趕過來，這個計劃失敗後，他就註定失敗了，現在不過是怎麽打的問題。”楚懷泯道。

“那趕緊部署吧，我們明天動身。”楚澤希道。

眾人達成一致，便都各自忙去。出門時，楚淩觴實在忍不住扶了扶腰，站了許久，實在酸疼。這個小動作剛好被楚懷泯看見了，作為過來人，他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偷偷瞄了眼自己兒子，見他表情有些落寞，自是知道他也明白了。他拍了拍楚澤希的肩，無聲地安慰了下。

楚淩觴和紀凡一出門就撞見一個將軍往這邊趕，一看裝束和長相，楚淩觴確定自己沒見過。那位將軍生的倒是細眉細眼、白白凈凈，一張娃娃臉，甚是年輕，但身材卻是魁梧有力，虎背熊腰，跟他那張臉格格不入。

“大哥。”他朝紀凡拱了拱手，紀凡點了點頭道：“兄弟們都安排妥當了？”

“是。該休整的在休整，其他的跟著林將軍在城墻上當值。”

紀凡拍了拍他的肩，肯定道：“辛苦了。”又轉身對楚淩觴介紹道：“這位是我在蠻荒過命的兄弟諸葛白真，家中排老五，你叫他小五就成。”

這位白白凈凈的壯士在紀凡說話的時候，偷瞄了楚淩觴好幾眼，這下還未等楚淩觴說話，便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麽，長長的“哦”了一聲，對著紀凡擠眉弄眼：“這是嫂子吧？”

楚淩觴被這雷人的詞語驚得目瞪口呆，紀凡拍了他一巴掌：“胡說什麽，這是西涼國師，不許不敬。”

諸葛白真揉了揉腦袋，道：“好吧。見過國師。”

楚淩觴強迫自己緩過來，有些僵硬地笑道：“既然你是紀凡的過命兄弟，也就不需要這麽客氣。喚我一聲楚大哥就好。”

諸葛白真頓時笑開了一口白牙，應的歡快：“楚大哥。”

“嗯。我還有事，先走了，你們聊。”楚淩觴笑了笑。

“好，楚大哥再見。”

諸葛白真見楚淩觴走了，笑嘻嘻道：“就是嫂子嘛。”

紀凡又拍了他一掌，也自顧自走了。留下諸葛白真一個人在背後揉著腦袋，“下手真狠啊。”他不滿地嘟囔著。

“諸葛將軍。”有將士來報，他轉身立刻就換了一副神情，完全沒有之前的天真和笑容，整個人的氣質變得冷硬而成熟。

後來，楚淩觴問過紀凡，為什麽蠻荒大軍能夠那麽無堅不摧？紀凡只是淡淡道：“已經死過一次的人，還怕什麽呢？”

每一個蠻荒將士，都是從地獄爬出來的，看上去白白凈凈天真爛漫的諸葛白真，亦是。

夜幕降臨，楚淩觴揉了揉酸疼的腰，打算站起來休息一下。突然從窗戶裏跳進一個人，楚淩觴尋聲望去，正是紀凡。

“這麽多年過去了，你怎麽還是喜歡跳窗？”

紀凡雖然現在情緒不太外露，但對他還是柔和不少，他微微笑了笑，對此事不做置評，直接道：“走吧，跟我去見一個人。”

“誰？”

“你前兩天問起過的人。”

“林風。”

“對。”

楚淩觴毫不猶豫，跟著紀凡走了。他們來到宛城城墻，看到了一位將軍背對著他們在跟底下的士兵說話。楚淩觴看了看紀凡，紀凡沈默的沒有上前。他明白了紀凡的意思，紀凡想給他們獨處的機會。

他慢慢走上前，那位將軍似乎感應到什麽，轉過身來。楚淩觴看到他的第一眼，心猛地一沈。

還是以前那個年輕侍衛的模樣，面目清俊，稍顯冷漠，只是右眼上覆了一塊黑色的眼罩。林風似乎有些驚訝，但他向來喜怒不形於色，很快調整了過來，上前行禮：“公子。”

楚淩觴盯著他良久，艱澀道：“你的眼睛？”

“公子不用擔心，林風沒事。”他還是一如既往的波瀾不驚。

“起來吧。”他扶著林風的手，親自將他拉了起來。林風起身後，卻裝作無意地抽回了手。

楚淩觴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他的肩：“照顧好自己。”

“是。公子，林風還有事，先行退下了。”說罷，他轉身離去。

楚淩觴沒有叫住他，只是望著他清瘦的背影，心裏有些堵。他覺得是他害了林風，如果當初他沒有默許他跟著紀凡去的話，他如今還是好好的。現在主仆相見，他竟是連一句話都不肯跟他多說。

城墻上的風很大，吹得楚淩觴身後的披風獵獵作響，他在城墻上站了許久，才下來。紀凡在下面等著他。

回去的路上，兩人都沈默著，最後，楚淩觴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林風的眼睛怎麽回事？”

紀凡沈默了下，垂下眼睫道：“我到蠻荒後，才知道原來他們已經形成了派系。所幸，他們尚武，誰的武功好，誰就能當老大，但有時候不僅僅是武功好就行的。在我去之前，幾派的首領武功都差不多，尚能維持平衡，我一去，馬上就成為了眼中釘，遭到了幾派元首聯合絞殺，林風為了救我，被別人用劍刺瞎了眼睛。”紀凡說的平平淡淡，但楚淩觴可以想象到那是怎樣的險象環生。

兩人再也沒有說話。在夜色的掩護下，楚淩觴藏在寬大袖子下的手第一次主動牽上了紀凡的，十指緊扣。

千帆過盡，他真的感謝上蒼，萬幸，他們都活著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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