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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歸思為安(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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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淩觴這一病,就病了三個月。等楚懷泯和司冉帶著楚無憂回了無名山,已經是炎炎仲夏了。陳國邊境隱隱已有挑釁之勢,楚淩觴和楚澤希仔細部署,從四年前就開始系統訓練的鐵甲軍被陸續派往各道防線。

樹欲靜而風不止。在這多事之秋,又一個噩耗傳來。

溫如玉病危。

楚淩觴帶著魏喜,緊急奔往陳國。在兩國局勢如此緊張之際,楚澤希擔心他,執意要與他一同前往,卻被楚淩觴攔住了,無奈,只好派了暗衛暗中保護。

溫如玉自辭官後,一直隱居在江南的一個小村落,在陳國腹地。等楚淩觴帶著醫官,易容喬裝趕到的時候,溫如玉已經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了。

本應是豐收的季節,房前的菜圃卻一片荒蕪,楚淩觴當初留了兩個侍從服侍,當下一個在廊下煎藥,一個正端著臉盆走出房間,楚淩觴只看了一眼,心就涼了一半,搭在盆旁邊的巾帕上都是血。

他突然有些站不住,一個踉蹌,魏喜急忙扶住他。兩個侍從看見他,忙不疊的要來請安,他揮了揮手,急切的推門而入。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本來在角落的小黃狗一見他便撲了上來,咬著他的褲腳,拼命的將他往床邊拉,嘴裏嗚嗚咽咽的叫著。

床邊的藥師和藥童見到他,自覺地讓了開來,溫如玉形容枯槁的模樣映入眼簾。楚淩觴心中一痛,眼淚就滾了下來。

隨他而來的醫官急忙上前為溫如玉診脈,楚淩觴殷切的望著他,期望他能夠給他點希望。醫官不敢看他的眼睛,跪倒在地沈痛道:“下官無能。”

心裏緊繃的弦噔的一下斷了,他撲到床前,緊緊握住溫如玉垂在床邊無力的手,泣不成聲,低聲喚道:“爹爹,阿林來了,爹爹。”

溫如玉的手顫了顫,他緩緩睜開眼,一向清明的眼不知何時也變的有些渾濁了,一頭白發映著蒼白的臉,已是油盡燈枯之像。

魏喜將旁人都帶了出去,連同帶走了看見主人醒來,歡喜的直搖尾巴的小黃狗。

房門被帶上,混著濃重藥味的房裏只剩下了溫如玉和楚淩觴。溫如玉睜開眼後,緩了一會,聽見耳邊楚淩觴不停的呼喚,方慢慢的轉動視線,看向楚淩觴,認了好一會,才不確定地輕輕道:“阿林?”

楚淩觴此時心中都是悔恨,人生最後悔的事情之一,便是子欲養而親不待。他哭著喚道:“爹爹,阿林在。”

溫如玉艱難的擡起手,想去摸他的臉,楚淩觴連忙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臉上。溫如玉輕輕將他的淚水拭去,道:“別哭,生老病死,人之常事。扶我起來,我有話對你說。”

他的精神似乎好了些,但楚淩觴明白,這只是回光返照。

他將溫如玉扶了起來,在他身後墊了厚厚的靠墊。溫如玉拉著他的手,仔細的端詳他,好似要將他的模樣牢牢的記在心裏,良久,他方問道:“吾兒,你還恨父親嗎?”

楚淩觴聽到“吾兒”兩個字,本有些收住的眼淚一下子又洶湧而出,從小到大,他從未聽過溫如玉這麽喊他,他的父親一向是矜持而內斂。他連連搖頭,眼淚止不住的落。

溫如玉柔聲道:“別哭了。為父這一生最對不起的人,除了你紀叔叔,你娘親,就是你了。從小到大,我都沒盡到一個做父親的責任,現在我要去了,你還哭成這樣,是要為父心裏不安嗎?”

楚淩觴胡亂將臉上的眼淚抹去,哽咽道:“阿林不哭,阿林會一直陪著爹爹。”

溫如玉虛弱的笑了笑,輕輕拍了拍他的手,緩緩道:“為父有三件事要囑咐你。第一件事,我死後將我火化,我的骨灰一分為二,一份在江南與你母親合葬,一份與你紀叔叔的骨灰合葬於蒼山腳下。怎麽又哭了,乖,不哭了。”

楚淩觴實在忍不住心中的悲痛,低著頭,強忍淚水。

溫如玉輕輕撫了撫他的頭,繼續道:“第二件事,要好好照顧自己。政務重要,身體更重要,為父不想那麽快在那邊見到你。”

“好。”楚淩觴哽咽地點頭道。

“至於第三件事”,溫如玉慈愛的看著他,微笑道:“不要錯過自己的幸福。”

“爹爹?”

“你和小凡的事,為父知道。還記得那年抓鬮嗎?小凡什麽東西都沒拿,唯獨抓到了你。當時我讓你要珍惜,是要你珍惜這份兄弟情義,不過,後來發生了那麽多事,你們在一起了,我也很高興,他是個好孩子,會讓你幸福的。”

“爹爹……”楚淩觴想到紀凡如今身在蠻荒,生死不知,不知該如何說。

溫如玉看出了他的想法:“阿林,你要相信他,你還在等他,他一定會回來的。”

楚淩觴握緊了他的手,不知是在安慰溫如玉還是安慰自己:“嗯,我一直都相信他。”

“好了,我也該去見你紀叔叔和你娘親了。過來,讓爹爹抱抱你。”

楚淩觴傾身,抱住了他,埋在他的懷裏,淚水一滴滴落下,在幹凈的衣服上氤氳出一個又一個淚漬。溫如玉輕柔的撫著他的發。

“爹爹。”

“嗯?”

“娘親很愛你,紀叔叔也很愛你。”

溫如玉笑了:“我知道,我知道啊。”他喟嘆道,陷入了回憶。

那年蒼山腳下,他上京趕考,英姿颯爽的少年救他於盜賊搶掠,玩世不恭的一笑:“書生,你該怎麽報答我?”從此,便是一生的深情,一生的錯過。

那年寂寥寒冷的深秋,剛生產完的女子握著他的手,似是解脫地對他說:“相公,琳瑯不能再陪你了。紀公子,他是個好人。”她清麗的臉龐微笑著,眼角卻滑下淚來。他這才知道,原來她一直都知道,從此,便是一生的懷念,一生的負疚。

撫著發的手漸漸緩了下來,直至再也不動。楚淩觴無聲地哭泣著,他不敢擡頭,淚水浸濕了衣服,門外小黃狗似乎是感應到什麽,嗚嗚咽咽地哀鳴著。

秋季的天,涼爽澄凈,傍晚時分的火燒雲,肆虐了半個天空。不遠處的農家,炊煙裊裊,平靜祥和。貫穿整個小村落的溪流,波光粼粼,時不時見魚兒跳躍。

在這樣一個平凡美麗的日子裏,陳國最驚才絕艷的才子,開啟陳國政治革新時代的功臣,一代名士,溫氏如玉,與世長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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