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歸思為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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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楚澤希終於上朝了。

幾日不見,楚淩觴看著龍椅上有些清瘦的身影,不禁有些恍神,他到底還是傷了他。

“國師?國師大人?”身旁大臣輕輕喊道。

楚淩觴回過神來,有些茫然:“啊,什麽?”

“王上問您話呢。”

楚淩觴一楞,急忙出列,道:“臣失態。”

隔著冕旒,楚淩觴有些看不清楚澤希的神情,朝堂上靜默一片,任誰都感受到了兩人之間不同尋常的氣氛。

“無妨。”略顯冷漠的聲音有些沙啞。

“寡人問,國師日前上奏建立暗軍,所為何?又打算如何施行?”

楚淩觴收斂了心神,忙道:“稟王上,眾所周知軍中有騎兵、步兵等兵種,但這些我們有,陳國自然也有。所謂暗軍,即取隱在暗處之意,他們不為人知,卻個個身負絕技,他們可以是滿腹經綸的書生,可以是精明能言的商人,可以是百步穿楊的弓箭手,亦可是武功決絕的江湖高手;他們的年齡也不受限制,可以是白發蒼蒼的老者,身強體壯的青年,甚至是幼童和女子。他們唯一的共性,就是每個人都有一項超於常人的本事,把這些人聚在一起,他們可以不上戰場,卻分布在陳國各處,打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此舉前朝從未有過,大臣們紛紛竊竊私語。

“那你打算,如何選取這些人呢?”

“既是暗軍,自然不能大張旗鼓的選拔,畢竟西涼也有陳國的眼線,若是動作大了,難免被察覺。若是王上允準,臣懇請親自選取這些人,到時候上陳名單,供王上審閱。”

此語一出,滿朝皆驚。縱然楚淩觴在西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但組建新軍這種事情,還從未有過一人獨斷的前例。

其實楚淩觴也預料到了眾人的反應,但他知道,楚澤希信他,所以他才敢提出這樣的要求,若是由眾人商議,難免不牽扯到一些利益關系,所以,這樣是最好的。

“虎威將軍,軍務之事,你比較熟悉,你怎麽看?”

突然被點到名的虎威將軍楞了楞,楚淩觴也楞了楞。按照以往慣例,只要是他提出的建議,楚澤希就算需要思慮,但之後也基本上都會接受,可這次他卻點了別人的名。

虎威是個武人,性格向來直爽,藏不住話,他看看楚淩觴,猶豫道:“王上,組建新軍按照國師剛才的提議,臣以為是可行的。但不是臣懷疑國師,而是若是這支新軍由國師一人選拔,會不會有失偏頗?再者,這支新軍從伊始就由國師一人掌控,可能會有隱患。”這話人人心知肚明,但也就只有虎威敢說了。

朝堂上靜若寒蟬,楚淩觴心裏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眾人都在等著上位者發話。

“若是新軍的方案沒問題,那這事就這麽定了。選拔到最後,還有寡人把關呢,眾卿不必憂心。”

楚淩觴雖然肅清過朝堂,但還是有那麽幾個對楚淩觴把持朝政心有不忿的大臣們,本以為終於等到王上醒悟的一天了,聽聞此言,卻又都失望了,當下再無人敢言。

楚淩觴原本有些黯然的心情,也緩和了一些。

退朝後,楚淩觴照常來到了宮內平日處理政務的暖閣,一進門,卻楞了楞。往常,暖閣內都會安置兩張書桌,一張是楚澤希的,一張是他的,方便兩人及時溝通政務。可現在,暖閣內就只有一張桌子,楚澤希的那張被撤走了。

旁邊的公公看出了楚淩觴的心思,回道:“王上昨日晚上命人將桌子撤了出去,國師若是有政務稟報,可直接去正殿。”

說是一點都不失落,那是不可能的,相伴二十幾年,他一直把他當弟弟看待,可如今還是鬧到了這樣的地步。

楚淩觴想起了楚懷泯昨天對他說的話,其實明白這樣最好,給他時間,給他空間,去慢慢恢覆,但心裏免不了還是遺憾。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他走到往常辦公的桌子前,坐下,翻開上呈的奏刊,開始批閱。

一切好似都沒變,一切好似又都變了。

日落時分,紅色的晚霞彌漫了整個天際,楚淩觴從宮內出來,一出宮門,就看見了一個俊挺的背影,一如五年前。一晃,已經過了五年了。

楚淩觴輕輕叫到:“小凡。”

紀凡回過身來,眉眼彎彎的笑了開來,他伸出手,楚淩觴自然而然的握緊,兩人一起進了馬車。

馬車噠噠的走著,離宮門越來越遠。在夕陽的餘暉中,最高的宮樓上,站著楚澤希,他望著漸行漸遠的馬車,面色冷峻,不露聲色,可眼裏卻有著化不掉的痛楚。

“王上,高處風大,回去吧。”魏喜道。

馬車拐過街角,再也不見。楚澤希沈默地轉身,大步離去,黑色的披風隨風飄揚,將那些過往的美好的、心酸的往事甩在了身後。

這之後,楚澤希對楚淩觴就一直保持著距離,就算在一起議事,也絕口不提政務以外旁的事,楚淩觴一開始不太習慣,他表面上冷情冷性,其實內心極為重視情義,對此變化也有些心傷。不過,久而久之,也漸漸適應了,對於他們而言,君臣有別,也許是最好的結局。

楚澤希登基也兩年了,脫去了少年的稚氣,長成了俊俏英挺的青年,有了為君者的氣魄,也鎮得住朝堂了。從他登基伊始,朝臣們便提議新君登基,廣納後宮,這本是正常的提議,連楚淩觴也勸過幾次,可都被楚澤希以各種各樣的理由拒絕了。可這次,當朝臣們再次奏請時,他卻同意了。

西涼王下旨,遍選采女,充納後宮。楚淩觴也欣慰的松了口氣,想必楚澤希也願意慢慢走出來了。

西涼這邊表面看似喜氣洋洋,陳國後宮卻發生了件大事。

“公子,這是今天送來的陳國情報。”林風將信遞給楚淩觴,便退出了庭院,不遠處,紀凡正在練劍。

楚淩觴拆開信封,只看了一眼,便臉色倏變。

“小凡,你來一下。”

紀凡收劍,有些疑惑的看向他。見他神色嚴肅,當下便小跑過去,將劍放在桌上,接過楚淩觴遞過來的信紙。

“陳國帝後蕭氏詠歡,薨。”

明晃晃的幾個字擺在眼前,他難以置信的望向楚淩觴,艱澀道:“怎麽會?”

楚淩觴向他點點頭,默默接過他手上的信,道:“信上說,陳國帝後生產時難產,雖成功誕下皇女,但終因產後身體虛弱,沒能熬過去,誕下皇女三天後便逝世了。說實話,我之前還在疑惑,為何她放走了你,但是陳景軒卻沒有任何發作,現在想來,算算日子,也許是因為她那時已有身孕吧。”

紀凡想起了最後一次見她,他成功出逃,混在百姓中,剛好撞見皇家馬車前往祭殿,遙遙遠遠的,他看見了坐在馬車中的她,一身華服,雍容絕色。他一直不敢問,為什麽她要幫他,他心裏知道那個答案,但是他怕問出了口,惹得傷心。既然他給不了,又何必挑破。他記的那年玉泉街,她說過,他曾經在她爺爺的壽誕上替她解圍,其實當時具體的事情他已經記不清了,但他想起她給他送解藥後,回頭的那一笑,說他們相識於年少,隱隱約約的,他覺得自己似乎是漏掉了什麽,但還沒等他問,斯人便已逝,那些未知的過往,被埋藏在了風裏,再也不得知。

“我對不起她。”排山倒海的愧疚和憐惜,讓他紅了眼睛。

他們分別的最後一晚,她趁著夜色悄悄的混了進來,告知他逃亡的計劃,他當時問她:“如果我走了,你該怎麽辦?”

而她只是微笑:“我父親是當朝丞相,太子還需要仰仗他,所以我不會有事的。”

但太子有朝一日也會登基稱皇,九五之尊不容侵犯,到時候她又該如何自處?不過這句話,他沒有問出口,她註定受他牽連,只是時間早晚而已。唯一的出路,就是她隨他一起走,但他不用問就知道,她不可能隨他而去,她已是太子妃,若隨他逃亡,她家族的名譽和地位將毀於一旦。若要救他,她勢必要犧牲自己。

但他默許了。他不知道她那時已懷有身孕,不然他寧願辜負她的這番情意,也絕不會讓她幫他。後來,他九死一生的逃亡,不知道她過得怎麽樣,不知道她是否在深宮中受到苦楚,直到現在,等來的卻是她的死訊。她終以這天大的恩情,在他心裏留下了牽掛,此生不能忘懷。

楚淩觴見他如此心傷,也不知該說什麽來安慰他,只是默默的將手放在他的肩上,讓他知道,他還在。

蕭詠歡,他只是遠遠的看過一眼,是個明艷亮麗的女子。那年玉泉街上,他就知道,她喜歡紀凡。但他相信紀凡對她無意,也就沒有放在心上,只知她是蕭家的女兒。再後來,他與紀凡決裂,蕭氏成為太子妃,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但他萬萬沒想到的是,紀凡身陷囹圄,是她舍身救了紀凡。如今再回想起來,也許她對紀凡的感情遠遠比他想象的更深。其實,他很感激她救了紀凡,如今她香消玉殞,他心裏也不好受。

他望向遠處的天空,蔚藍清澈,一如那個女子,笑靨如花,明媚亮麗。她終究在紀凡心裏留下了一輩子的痕跡,想必也是歡喜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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