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歸思為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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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想什麽?”

楚淩觴回過頭,紀凡剛把藥喝完,他接過藥碗,道:“沒什麽,發呆罷了。”

紀凡知道他心裏有事,但他不說,他也就不問,他默默的握了他的手,手心溫熱的觸感,讓他真真正正的安下心來,幾經磨難,他終於又回到了他身邊。

被那樣一雙清清潤潤的眼睛看著,楚淩觴鬼使神差的,將藥碗放在旁邊的矮幾上,主動傾身抱住了他,依舊是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懷抱,一如當年在大昭寺桃林裏的那個擁抱。

紀凡圈緊了他,輕輕地吻了他的發。

兩人都未說話,靜默中藏著劫後重逢的淡淡喜悅和珍惜。任憑時光流轉,歲月滄桑,心中的那份感情,卻越釀越陳。放不下,終究還是放不下。

“公子,客人到了。”林風在門外,輕輕提醒。

紀凡松開了手,替他將垂下的一綹發絲繞到耳後:“去忙吧。”

“嗯,那你好好休息。”

紀凡點點頭,目送著他離去,房門被關上,空餘一室靜謐。他默默的坐著,也不知在想些什麽。許久之後,他嘗試著下床,腿還是有些綿軟無力,他一步一步,撐著走出房門,門口侍候的小廝立刻上前扶住了他,他卻輕輕的推開:“不用,謝謝。”

他強撐著走到院中的石桌處,額上已密密麻麻出了一層冷汗。他扶著石桌坐下,桌旁一株碩大的楓葉樹,紅黃的葉子隨風晃蕩著,一不留神便脫離了枝丫,裊裊婷婷的旋轉著飛舞著,零落成泥。紀凡本不是悲觀的人,但此刻,他卻有些悵然了。

“你是誰?”軟軟糯糯的聲音。

紀凡轉頭一看,穿著紅色的褂子,頭上梳著兩個小髻,白胖白胖的小娃,登時心下了然,他眉眼一彎:“無憂,我是你紀凡叔叔。”

另一邊,楚淩觴跟著林風去見客,一進花廳,他就屏退了所有的下人。默不作聲的跪了下來:“義父。”

負手而立的男人轉過身來,卻是一張普通平凡的臉。

“起來吧,不然你師父又要怪我了。”說話間,一紫衣青年從屏風後轉了出來,面帶淺笑,傾國傾城,正是司冉。他並未掩了面容。

“師父!”饒是楚淩觴,也有些難以置信。他只是去信給了楚懷泯,可萬萬沒想到司冉竟也會來。

司冉將楚淩觴輕輕扶起:“為師想來看看你,便一起來了。”

楚淩觴聞此,心中動容。他看到司冉黑發中摻雜著的灰白,心中不忍:“師父,你的身體如何了?”

“好了許多了,不礙事。”

“徒兒不孝,竟要師父親自來探。”

“聽聞你一直抱病在身,我放心不下,總歸要來看看。” 說著,司冉搭了楚淩觴的脈細細的診了片刻,神色慢慢變了,驀地心中想起了“情深不壽”四個字,他斂了心思,放了手道:“罷了罷了,今後一定要仔細將養,萬不可再過度操勞了。”

楚淩觴知道自己的身體,這幾年幾番折騰,實在是需要靜養。“淩觴知道的,師父放心。”

“好了好了,談正事談正事。”楚懷泯裝作不經意的將司冉拉開,結束了這副師徒情深的畫面。楚淩觴暗暗失笑,沒想到楚懷泯連他的醋也吃。

楚懷泯拉著司冉坐下,替他添了杯熱茶,才繼續道:“我收到你的信了,也明白前因後果。”

楚淩觴頓時有些愧疚,畢竟楚澤希是楚懷泯的獨子,楚懷泯退位時將楚澤希托付給了他,但是他並沒有處理好這件事。

楚懷泯看出了他的心思,道:“這並不是你的錯。感情這種事情,本來就不可以勉強。我看你信裏說他已經三天沒上朝了,這兩天也是嗎?”

“嗯,連著今天,已經是五天了。對大臣們都避而不見。”

“對你也避而不見嗎?”

“嗯,他說暫時不想見到我。”

楚懷泯手敲著杯身,沈思了會,道:“好,那我去勸他。”他轉頭問司冉:“你跟我一起去嗎?”

司冉奇道:“我跟你去做什麽?你去見你兒子,我來見我徒弟。”

楚懷泯撇了撇嘴:”好吧,那等我回來接你。”

司冉畢竟是師父,當著徒弟的面有些不好意思,連道:“你快去吧。”

楚懷泯轉頭對楚淩觴叮囑道:“你師父身子畏寒,你記得不要給他喝涼水。”

楚淩觴點頭應是。

司冉道:“你別啰嗦了,快去吧。”

“行行行,我走了哈。”

“我讓林風送義父。”

“好。”

林風就侍立在側,聞此立刻前去備車。

廳內只剩了楚淩觴和司冉,楚淩觴真心道:“看的出來,師父現在很快樂。”

司冉莞爾一笑:“是啊,感覺像身在夢中。他把我從鬼門關拉了回來,怎麽著我都得好好活著。”

“嗯,看到師父身體無恙,淩觴很開心。”

司冉拍拍他的手道:“好不容易這段時間身體好些,便想著下山來看看你。你看你,幾月不見,竟清減了這麽多。”

“舊疾覆發,不過現在好多了。”楚淩觴掩了這一年來的風雨和心傷,輕描淡寫道。

司冉點點頭,轉念道:“紀將軍如何了?”

“已經無恙了,不過之前受了重傷,也許今後會落下一些病根。”

司冉靜靜的看著他,覆又嘆了口氣,道:“觴兒,你要好好待紀將軍。”

“我會的。”

“帶為師去見見紀將軍吧。”

楚淩觴取過椅子上的披風,替司冉披好。剛走到後院,就聽見了孩童銀鈴般的笑聲,轉過走廊一看,楚無憂正撲在紀凡的懷裏,笑的歡快。

紀凡背對著他們,摸了摸楚無憂的頭。楚無憂一眼就看到了楚淩觴,立刻從紀凡懷裏撲騰了起來,跌跌撞撞的跑向楚淩觴:“阿爹,阿爹。”

紀凡轉過頭,看見了楚淩觴和司冉,有些意料之外,他站了起來,問候道:“司前輩。”

楚淩觴笑著抱起楚無憂,顛了顛:“幾日沒抱,似乎又重了些。”

司冉望著面前這個奶娃娃,有些驚訝:“觴兒,你什麽時候瞞著為師養了個奶娃娃?”

楚淩觴笑道:“不是我的,是陳國方家的孩子。”他邊走邊道:“紀凡的朋友是方家的三兒子方珍緒,方家出事後,方珍緒把他大哥剛出生還未進族譜的兒子交給了紀凡,希望他能夠代為照顧。之前去見師父,師父精神不濟,我也忘了說。”

說話間已到了庭院,“那那位方家三少呢?”

楚淩觴看了看紀凡,紀凡道:“他自首了。”

曾經少年,今已生死相隔,紀凡不想再提,便換了話題:“司前輩看起來,身體好了許多。”

“是啊,沒想到還能養的這麽好。”司冉笑笑,轉而問道:“不知紀將軍今後作何打算?”

紀凡苦笑了下:“其實,我也不知。”

楚淩觴正在逗弄懷裏的楚無憂,聞言擡頭望了望紀凡。

“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紀將軍,你還記得我讓你解的那局棋嗎?”

“記得。若是死局,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推倒重來。”

“你現在已然是死局。陳國已經回不去,西涼也容不下你,那你該如何?”

一針見血,不容回避的問題。這也是楚淩觴這幾天一直在考慮的事情,說實話,他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前輩何意?”

司冉笑了笑,用手指沾了茶水,在石桌上劃了三個圓。“這是陳國,這是西涼,這是……”

“境外蠻荒之地。”楚淩觴道,他想他已經知道司冉的意思了。

司冉讚許的望了楚淩觴一眼,繼續道:“不錯。當今世上,世人只道陳國、西涼分庭抗禮,其他的小國,要麽附屬陳國要麽附屬西涼,但卻仍有一塊無主之地被人忽略,這就是境外蠻荒之地。這塊地方,土地貧瘠,環境惡劣,冬季冰天雪地,夏季毒氣環繞,進去的人幾乎就沒有出來的。因此陳國西涼也從未動過把這塊地方占為己有的心思,因為它是一塊廢地,占了也無用,反而還需要增加人力物力進行管理,得不償失。”

“前輩是讓我去。”紀凡已經明白了司冉的意思。

司冉微笑道:“這個地方雖然荒蠻,但卻聚集了一批走投無路的人,有些是亡命之徒,有些是受人欺壓的窮苦百姓,有些是當地野蠻的原住民,陳國西涼兩國動不了他們,也不想動他們,對於他們來說,任由這塊地方自生自滅,是最好的選擇。”

“紀將軍,沒有路,那就自己走出一條路。只是,這九死一生的路,你敢走嗎?”

楚淩觴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紀凡的側臉,連懷中楚無憂拿著他腰間的玉佩就往嘴裏塞都未察覺,他心裏的弦繃了起來,既怕紀凡答應,又怕紀凡不答應。紀凡答應了,那就是九死一生;可若是紀凡不答應,他又不忍心讓他一輩子默默無聞,空負一身才華。

楓葉落了,悄然無聲。

“我走。”

清楚明白的兩字,容不得楚淩觴拒絕。他低下頭,默默的從楚無憂手裏把玉佩抽出,腦子一片空白,他說不清是失望還是內疚,心裏恍惚。

司冉的眼裏盡是欣賞:“紀將軍,司某果真沒有看錯你。”

“前輩謬讚。紀凡多謝前輩指點。”紀凡站起身來,向司冉抱拳行禮。

司冉看了看有些低落的楚淩觴,起身將紀凡托起:“司某也幫不了什麽忙,只能略盡綿薄之力,指點一二。”

“淩觴,為師有些累了,你陪陪紀將軍吧。”

楚淩觴連忙起身,欲帶司冉前去客房。司冉揪住他身前的楚無憂:“這小娃娃瞧著甚是可愛,讓為師帶著玩玩可好?”

楚無憂擡頭望了望楚淩觴,望了望紀凡,又望了望司冉,許是司冉長得實在好看,他扭捏了一下竟默默的抓住了司冉的袖子。

司冉輕笑出聲,難得如此開懷:“看來這小娃也甚是喜歡為師,那為師就帶走咯?”

“那就讓他陪師父解解乏吧,淩觴帶師父去客房。”

司冉揮揮手:“不用,這國師府為師住了十幾年了,我自己去。”說罷,牽了楚無憂的手,慢悠悠的走了出去。

下人們不知什麽時候也都退了出去,偌大的庭院只剩了紀凡和楚淩觴。紅色的楓葉繾綣著落下,兩人竟一時不知說什麽好,才剛重逢,又要離別。

“你……”兩人同時開口,紀凡一楞,轉而眉眼彎彎:“你先說。”

楚淩觴斟酌了下,小心開口問道:“你為什麽答應去境外蠻荒?”

紀凡笑了笑,拉他坐了下來,認真望著他道:“你還記得,當時我們初識,月夜屋頂上你跟我說的話嗎?”

楚淩觴的思緒飄到了那天夜晚,那天他說……

“你說,你求一個和平盛世。我去蠻荒,是希望能夠為你實現這個夢想,否則我無論是在陳國還是在西涼,對於你而言,都是一個負擔。”

楚淩觴望著他深情的眼睛,聞言,驀地心裏一酸,打斷道:“你不是負擔。”

“好好好,我不是負擔。可就算如此,我也希望能夠為你盡一份力,我希望你能夠平安一世,可國不安,你也不可能真正放下一切,精心保養。我沒什麽用,唯有行軍打仗還有點用處,我想為你練一支鐵軍,送你一個太平天下。”

“可……蠻荒之地,危險重重,你這一去,九死一生啊。”

“你不信我嗎?”紀凡溫柔問道:“淩觴,你不信我嗎?”

楚淩觴不自覺的握緊了他的手,說不出話來。

紀凡回握住他,輕聲安撫道:“淩觴,你信我,只要不是粉身碎骨,我爬也會爬回來見你。你還在這呢,我不舍得。”

楚淩觴低下了頭,不想讓紀凡看見自己眼中的淚光,可下巴卻被擡起,眼角的淚漬被輕輕撫過,他聽見紀凡輕聲呢喃:“別哭,我會回來的。”下一刻,紀凡便輕柔的吻了上來,他下意識的閉上了眼,聞到了紀凡身上清冽的味道。

這是他們重逢後的第一個吻,他卻嘗到了苦澀。

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可他,就是想要朝朝暮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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