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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咫尺天涯(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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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說他死了嗎?!”

上等的黑曜石硯臺被狠狠的砸落在地,墨汁飛濺,跪在地上的年輕侍衛臉上染了幾抹黑。天子盛怒,他無暇去擦,靜靜的低著頭,道:“他被臣當胸一箭,踢落海裏,本就不可能活著。況且,兩天後,撈到了他的屍體。”

“你確定那屍體是紀凡?”

“臣……臣當時是確定的。因為屍體身上是紀將軍的衣服,傷口位置也都能對應的上,雖然身體被海水泡的浮腫,還是可以看出五官是紀將軍。”

“那現在紀凡活生生的站在你我眼前,你又如何解釋?難不成寡人是見了鬼了嗎?!”

楚澤希越想越氣,來來回回的踱步,跪在地上的魏喜不敢辯駁。突然,楚澤希猛地一拍桌,咬牙切齒道:“既然之前沒弄死他,現在他送上門來了,那就把他弄死吧!”

魏喜看見楚澤希臉上的戾氣,暗暗心驚,猶豫道:“可國師……”

“紀凡是陳國將軍,卻埋伏在涼荊,是何居心,難道寡人就不能審審嗎?稍微用點刑,審問審問,撐不撐的過來就另說了。”

魏喜心中有些惋惜,紀凡天縱奇才,卻還是在劫難逃。他心中嘆息,面上卻還是冷酷無情:“臣立刻去辦。”

“回來!”

“王上?”

楚澤希盯著他的眼,緩緩道:“速戰速決。”

魏喜的心一涼,道:“是。”

酒不醉人,越喝心越冷,越喝越清醒的痛苦。

“公子,別喝了,禦醫說您不能飲酒。”一只手擋在了他的杯口上,他擡眼,望見了林風擔憂的眼神。他輕輕一笑,將林風的手推開,為自己斟了滿滿的一杯酒。

“無妨,就這一次。”

林風沈默的看著他,一杯接著一杯,突然道:“公子,去看看紀將軍吧,他被抓進了天牢。”

持杯的手頓在了嘴邊,但也就一瞬,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只餘陣陣苦澀。“他是陳國將軍,卻埋伏在涼荊,投入天牢,理所應當。”

“公子,別騙自己了。”

楚淩觴的心猛地一痛,他握緊了杯子,深吸了口氣,強行把那酸澀壓了下來,心裏無端的來了氣:“林風,你今日話怎麽這麽多?”

“林風不忍見公子這麽痛苦。”

楚淩觴終是放下了酒杯,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輕笑道:“我不痛苦,那日在瞿城,已經了斷了。”

“林風還是那句話,公子,別再騙自己了。”

楚淩觴未再說話,卻也停了杯中酒。他手撐著頭,側倚在凳上,閉上了眼。林風見此,也就不再說話,默默地取過他搭在一旁的披風,蓋在了他身上。

“林風。”

他的手還未離開披風,便聞楚淩觴突然出聲,鼻間還有楚淩觴身上隱隱的梅香混著酒香,他心中一動,迅速起身。

“當日你是真的收到了紀凡身死的消息嗎?”楚淩觴睜開眼望向他。

帶著些微冰冷的眼神,讓林風有些悸動的心冷卻了下來。“是,我當初真的收到了消息,探子回報,紀凡確實是被陳王親自安葬的。”

“十二月初十那天,你不在府中,去做什麽了?”

“情報樓的文書整理出了紕漏,我去核查了。”

楚淩觴知道他在說謊,他一旦騙他,手就會不自覺的微微握拳。他一直沒有提醒過林風這個小動作。

他閉了閉眼,沒有揭穿他,只覺得有些冷。“你安排一下,我明早去見他。”

“好。”

他還是做了這個艱難的決定,總歸是要見的,不見,他心裏的結解不開。

莊嚴肅穆卻又透著冰冷腐朽的天牢,楚淩觴向來很討厭這裏。他下了馬車,看見魏喜從裏面出來,神色有些匆忙,魏喜見了他,好似有些驚訝,但還是上前問好。楚淩觴淡淡的點了點頭,他對現在楚澤希身邊的這個紅人不是特別熟悉,他是楚澤希從暗衛裏調出來的,但見他也沒唆使楚澤希做什麽不當的事,所以楚淩觴對他的印象也不差。

林風望著魏喜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走吧。”

天牢的守衛見了林風手上的國師玉牌,話不多說,立刻就放了行。

“國師要見陳國紀將軍。”林風喚來主事的吩咐道。

“是,請國師跟小的來。”主事看上去五十多歲,在這吃人的地方卻長了一張笑瞇瞇的臉,很是有眼力見,當下就立刻帶著他們往天牢深處走去。

牢裏還關押著其他犯人,在皇家天牢裏關的都是十惡不赦的大犯人,一路走來,楚淩觴有看見陰測測的眼神的;有吊兒郎當叼棵草趴在牢門處幽幽看著他的;也有睡覺睡到一半,聽見動靜,回頭望他一眼的,氣氛壓抑,透著不祥。紀凡被關在拐角最裏面的一間隔間,四周的牢房裏都沒有人。走到拐角處,林風道:“公子,我就在這裏等您。”

“好。”

楚淩觴調整了一下情緒,做好心理準備,跟著主事一步一步往前走去。兩邊牢房空空蕩蕩,唯有最後一間,依稀有個人影。

手腳都拴了鏈子,身上套著白色的牢服,頭發披散著,垂著頭,坐在床角。楚淩觴的心狠狠一揪,他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告誡自己,不能心軟。

門被打開,主事的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墻角的紀凡這才擡起頭來,四目相對的一瞬,恍若經年。

其實他們也就分開了一年,但好像過了好幾十年一般。雙方都沈默著,不知該如何開口,最後還是楚淩觴打破了一室靜謐:“我來,聽你的解釋。”

聞言,紀凡像聽見了什麽特別好笑的事情一般,輕笑出聲,笑著笑著卻紅了眼眶:“溫林啊溫林,楚淩觴啊楚淩觴,你怎麽能這麽狠?”說到“狠”字的時候,他重重地錘了一下地。

楚淩觴看著他頓時擦破的手,幾道血口子蜿蜒在手背上,感覺心口堵得慌,沈默著說不出話。

“剛見到你的時候,我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你,我九死一生來到你身邊,我想你應該會很高興,但你沒有,你轉身就走了,完全不給我解釋的機會。我被抓進這個地方,我想,你回去想通了會來找我的,可是我等了三天,都沒有。”紀凡擡起一雙通紅的眼,從未如此厲聲的詰問道:“淩觴啊,你是不是真的要等我死了,才肯原諒我?”

楚淩觴藏在袖中的手,修剪圓潤的指甲狠狠的掐著自己的掌心。他深吸了口氣,半跪下身,平視紀凡道:“我不是不信,我是不敢信。不過,紀凡,既然我今天來了,我就是準備相信你說的一切,我等你給我一個解釋。”

消瘦的容貌,依舊清俊淡雅,卻孱弱的讓人心疼,紀凡看著面前的楚淩觴,短短一年,卻恍如隔世。驀地,他出聲問道:“如果,如果當初你能夠堅定不移的信我,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了。我們兩敗俱傷,都是在於不信任。若我現在說,我從始至終都愛你如命,你信不信?”

“我信。”

“你這裏信嗎?”紀凡的手貼上楚淩觴的心口,隔著一層衣服,就是他最想要的東西。他望著他的眼,想看明白,他到底是怎麽想的。

“我信。”

紀凡望著他的眼睛,眼眶愈加紅了。望了許久,他退了回去,靠著墻,低聲敘道。“好,那我便告訴你一切。”

“當初,你我約定瞿城郊外相見,我去了,可是我在半路上被陳景軒攔住了,他用我母親的命要挾我,若我去見你,他便派人放火燒了靜慈庵。事發突然,我沒有辦法,只能在望樓眼睜睜的看你在雪裏站了一天。那時候,我被他軟禁在瞿城縣衙,誰曾想,你竟然找上門來。你說,你是不是傻,帶著林風和幾個暗衛就敢闖到陳國的地盤來,我去花廳與你相見,陳景軒就在後廳聽著,一旦我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你的命,我母親的命,都沒了。我不敢賭,只好忍痛決斷。當時看著你離開,說是生不如死也不為過。”

楚淩觴垂下眼,當初他又何嘗不是呢。

“你離開了,我被陳景軒帶了回去,他給我吃了化功散,以莫須有的罪名唆使陳王把我軟禁在府內。我找公主傳過信,可是也沒有回音。”

“你給我寫了信?”楚淩觴驚訝道,若是當初他收到了那封信,他會去救他的。

“當初公主特地求陳王來看過我,我將信給了她。”

“我沒收到。”

“呵,我想也是。但那是我能爭取的唯一的機會了。”他未多說什麽,楚澤覃如何,留待楚淩觴自己去判斷。

楚淩觴聞言,嘴唇動了動,終是沒說出什麽。

紀凡垂著眼,繼續道:“後來,蕭詠歡也就是現在的陳國皇後,她給了我解藥,在陳王登基那天,偷偷派人將我放了出去。”

蕭詠歡,楚淩觴記得,就是那個在玉泉街跟紀凡說過話的,當時他好奇讓林風特地去調查了下。那個女子,是喜歡紀凡的。若是沒有他,紀凡會娶妻生子,功成名就,過每一個成功男人應該過的日子。

“我逃出來後,就去了姑獲山,但等我趕到的時候,靜慈庵已經是一片火海了,我殺光了所有的守衛,還是沒能救的我娘親。後來我才知道,是她縱的火,因為她不想成為我的累贅。”

紀凡忍不住細細抽了口氣,他閉上眼見到了躺在墓穴裏了無生機的娘親,有些說不下去。手背蓋上了溫暖,紀凡睜開眼,看見楚淩觴將手覆在了他手上,他仍是垂著眼,沒有看他,可這一舉動確實安撫了紀凡,他平覆了下情緒,繼續說道:“我親手將娘親安葬了,就來找你,中途有幾次遇到追兵,只能硬碰硬。到了涼荊城外,遇到了一群西涼高手,領頭的很厲害,我被他暗傷,落到了海裏,幸好被打漁人救起,大難不死。傷好後,我來找你,被林風攔著屢次都沒有成功,不得已,才入天外客,期望能夠見到你。之後的事,你也知道了。”

楚淩觴聽完,默然不語。他自然知道,過程肯定沒有紀凡敘述的如此容易,這一路上,他經歷了悲痛欲絕的至親之死,經歷了膽戰心驚的逃亡奔波,經歷了重傷落海,而他呢,他只會顧影自憐,覺得自己心如死灰,因一個誤會對他不聞不問,殘忍至極,他以前以為是紀凡絕情,到頭來,真正絕情的只有他一個。

他攥緊了紀凡的手,難以想象,紀凡在經歷這些的時候會有多痛苦,可是他卻不在他身邊,甚至把他丟在天牢三天,不聞不問。

他心中思緒萬千,一開口,已是哽咽:“對不起。”

紀凡心中酸澀,好不容易平覆了情緒,因他一句話,又紅了眼眶。他說不怪他,但心裏憋了這麽久的委屈和傷痛如何能夠自我消散,他想他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夜他躺在墓穴裏,抱著他娘親的屍體,是何等的孤獨絕望,當時,他真的非常非常想,楚淩觴能夠在他身邊。

但這些都在他的一句“對不起”中煙消雲散了,他是他的愛人,他不忍心讓他愧疚。

“都過去了,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楚淩觴搖搖頭,餘光瞥見了他隱在袖中的手腕上的紅繩子:“這是無凈師太留給你的嗎?”

紀凡輕輕撫了撫手腕,仿佛能夠想象到他娘親編織紅繩時的慈愛:“對,她說她把此生所有的福澤都留給我,她會在天上陪著我的。”

“淩觴,我是,再也經不起這樣的折騰了。”

紀凡哀莫大於心死的語氣讓楚淩觴有些恐慌,他知他二人這次是兩敗俱傷,身心具損,聞此,也是心中哀痛,道:“不會了,我們以後好好的,好不好?”

紀凡往後靠了靠,伸出手,牽了牽嘴角,有些虛弱道:“我終是不忍怪你,過來,讓我抱抱。”

恍然間,楚淩觴想起了當初紀凡落崖的那次,他跑去救他,兩人終於互通心意,他當時虛弱的躺在床上,也是說了這麽一句:“過來,讓我抱抱。”

楚淩觴以為一年刻意的壓制,會讓自己遺忘,可現在他才發現,不是忘了,是他不願去想罷了。

他傾身過去,紀凡攬住了他,鼻尖是熟悉的梅花清香,荒蕪許久的心,終於安定了下來,時隔一年,他終於再次將他抱入懷中。

他將他又圈的緊了些,輕聲在他耳邊說道:“真好,又抱著你了。落海那次,我以為我要死了,最後一刻唯一遺憾的是,沒能再抱你一次。”

楚淩觴埋在他的頸間,鼻尖是紀凡身上獨有的清冽的味道,聞此,終是忍不住留下一行清淚,在他面前,他從來都堅強不了。

“我不會再讓你陷入這樣的危險。萬一有這樣的時刻,你要記得,我會去救你,所以你要堅持。”

“好。”紀凡將頭埋在他的發間,低聲道:“淩觴,我無父無母,無家無國,我只有你了。”

楚淩觴心中一疼,矜持如他,還是忍不住道出了自己的心意:“不怕,從此以後,我會陪著你,就算萬劫不覆,我也不離開你了。”

“真好。淩觴,我……”紀凡說著說著,聲音愈發輕了下去。

“你怎麽了?”

還沒等到回答,楚淩觴就感覺肩頭一重,他頓時慌了神:“紀凡,你怎麽了?”

他急忙退開去看他,卻見紀凡雙眼緊閉,臉色蒼白,他當即去摸他的脈,虛弱混亂,他又去摸他的額頭,滾燙一片。

“來人,來人!”

林風和主事的急忙進來,見到楚淩觴懷中不省人事的紀凡,俱是楞了楞。

“快去請禦醫。”

“是!”主事見楚淩觴動了怒,急忙去了。

林風走進楚淩觴,看著他懷裏的紀凡,道:“公子,讓我看看紀將軍吧。”

楚淩觴聞言,看了他一眼,頓了頓,還是將紀凡交給了他。林風把了把紀凡的脈,臉色一變,轉而又微微的將紀凡的衣襟拉開了些,觸目可及都是青紫的淤痕。楚淩觴的臉色也變了,他將紀凡的衣服拉的更開了些,滿身的青紫淤痕,還有一些細碎的小疤痕,胸口處已經結痂的傷口更是觸目驚心。

楚淩觴撫著紀凡肌膚的手都抖了,林風也難以置信,艱澀道:“我不知道,他們竟然……對紀將軍用刑。”

楚淩觴紅著眼,將紀凡的衣襟拉好,將身上的披風解下,蓋在他身上,重新又將紀凡抱了回來,只說了六個字:“我要帶他回家。”

他有些艱難的將紀凡背起,林風想接過手,卻被他躲了開去。

紀凡再怎麽瘦,也是一個正常男人的體重。楚淩觴的身體本是不堪如此重負,但他還是固執的背著紀凡,就這麽,一步一步,踉踉蹌蹌的走了出去。

這是他的紀凡,他要親自帶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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