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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咫尺天涯(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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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王久病纏身,卻遲遲不肯放權,導致陳國奪嫡之爭長達十年之久,陳國朝堂內外俱是烏煙瘴氣。現如今,陳王終於駕崩,新皇登基,不管是廟堂之臣,亦或是田野鄉民,面上不說,心中皆是歡喜。

雖然新皇遵循孝道,體恤民情,下令典禮一律從簡,但還是吸引了四方各地,趕來一睹新皇風采的臣民。於他們而言,這位新皇,是陳國的希望。

數百丈的紅毯一路從宮門延伸到了祭天大典的祭殿,路兩旁聚滿了從四方各地趕來的民眾,禦林軍一個接一個,連成了一道人墻。皇家馬車一駛出宮門,路兩旁的民眾齊齊跪下,高呼“萬歲”。

陳景軒一身明黃龍袍,頭戴金冠,劍眉星目,器宇軒昂。他身邊坐著蕭詠歡,陳國未來的皇後,鳳冠鳳衣,端的是明艷動人,她雙目微垂,有些心事重重。

陳景軒握了她的手,低聲問道:“皇後可是身體不適?”

蕭詠歡手微微一顫,擡頭勉強笑了笑:“無事,可能是昨天未歇息好。”

“辛苦你了,等大禮完成後,讓太醫來看看。”陳景軒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蕭詠歡點頭應是。

在萬眾朝拜中,馬車行至祭殿,帝後攜手下了馬車。陳景軒身邊親信迎上前來,在扶著他的時候,輕輕的說了一句,陳景軒臉色立馬變了。旁人都沒有察覺到,然而離他最近的蕭詠歡聽見了,他說:“紀凡跑了。”

她心裏的石頭終於落地,緊張了一天的心情驟然放松,腳不由一軟,一雙堅實有力的手扶住了她。蕭詠歡望去,是陳景軒。她不由又有些愧疚,陳景軒是她丈夫,自成親以來,一直待她不錯,而她卻做了對不起他的事,她垂下了眼,有些不敢看他。

“沒事吧?”

蕭詠歡搖搖頭。

“帶上人,快去追!通知姑獲山的人,做好準備。”

編鐘敲響,吉時已到,陳景軒只來得及吩咐這一句,便被宮人引著走上九十九級長白玉階。他牽著蕭詠歡的手,一階一階走向至尊之位。

蕭詠歡心中情緒翻湧,感受著手心裏傳來的溫暖觸感,以及十指相握的堅實力量,她突然想起了那天,在午後的寧靜裏,她與紀凡雙手相碰的瞬間。那是她一生的癡戀,沒有開始,便已結束,她放走了此生唯一的牽掛,從此不得相見;她背叛了舉案齊眉的丈夫,從此不得原諒,她毀了自己的一生。但是她沒有辦法,她不忍見紀凡落魄至此,不忍見他的驕傲尊嚴零落成泥,那是她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她舍不得,也不允許他人傷害半分。如今,她的丈夫牽著她的手,許她一世尊榮,然而她卻心痛難忍,她想紀凡可能永遠也不知道,她是這麽瘋狂的愛著他,永遠也不知道,其實他們的第一次相見,並非在她爺爺的宴席上,而是在一次元宵燈會上。

那年,她才十四,女扮男裝跟著丫鬟溜出來逛花燈。人太多,她被沖散了。在她焦急尋找同伴的時候,一位妖艷的少婦看出了她的女扮男裝,當時她還不知道,那種妖艷叫風塵氣。她騙她,帶她去找她的同伴,卻悄悄的將她帶進了僻靜的小巷,當她看到在小巷裏的兩名大漢時,她的恐懼達到了極點,尖叫一聲立刻反身就跑,但卻被人拉住了衣服,直接一手刀劈下,在陷入黑暗的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可能是要死了。

所以,當她睜開眼睛,看到的是樸實的床簾時,她猛地坐了起來,看了看身上,已經換上了女裝。她霎時心如死灰,一門心思認為自己被玷汙了。這時,有人推門而入,她淚流滿面的望去,是一位清俊的少年,長得極是俊俏,一雙眼睛清清潤潤。他看到她哭,似乎嚇了一跳,趕緊將手中端著的飯菜放下,頗有些手足無措的問道:“姑……姑娘,你還好嗎?”蕭詠歡當時認定了自己被玷汙,悶聲不響的將頭埋在膝蓋上哭了好一陣,哭完了擡頭發現少年還是有些尷尬的站在桌旁。她當時莫名篤定,他肯定不是壞人,便抽抽噎噎的開口問道:“這是哪裏啊?”

少年摸了摸鼻子,道:“這是城西的天悅客棧,昨天我剛好撞見你被人綁了,就救下了你。又不知道你家在哪,只好先將你安置在客棧。”

她頓時有種絕處逢生的狂喜,原來她沒有被玷汙,她一下跳下了床,卻發現自己還是光著腳,又不好意思的躲回了床上。少年微微有些尷尬,半轉過身,耳根卻微微有些泛紅。

“那……那我這身衣服,誰幫我換的啊?”她輕輕的問道,未出閣的姑娘,心中羞澀。

“咳咳”,少年清了清嗓子,臉似乎都有些紅了,眼睛仍是沒有看她:“我……你昨□□服太臟了,我想幫你換下來,然後……然後發現你是女兒身,便拜托了客店老板娘將衣服給你換了。”她聽他說,感覺臉也燒燒的。末了,少年又加了一句:“床旁有幹凈的鞋襪,你先穿上吧。”

未出閣的少女,腳是不能隨便給人看的,她紅著臉將鞋襪穿好,才磨蹭著下了床。少年這才看向她,指了指桌上的飯菜,說道:“我想著你可能會餓,先用些飯菜吧。”她現在滿心滿腦只想回家,便搖了搖頭。

“那……那我送你回家?”

她立刻點了點頭。

“那,你家在哪?”

不知為何,她不是很想讓他知道她的真實身份,便說了個離太尉府一街之隔的地方。少年點點頭,抓起桌旁的小包袱,道:“我先下去把賬結了,你收拾一下就下來。”

她點點頭,看著他走了出去,這才放松的呼了口氣,拍拍自己有些滾燙的臉頰,四周看了看,將放在桌上的玉佩重新掛好,出了門去。她下樓梯的時候,少年正結好賬,仰頭看她,極俊極秀的面容,挺拔如竹的身姿,她見過的少年郎不多,但好歹也都是些貴家公子俊俏兒郎,卻從未見過有誰能如他這般風采。她在他的註視下,心跳越來越快,臉也漸漸紅了,心思散漫,結果好死不死,一腳扭到,踏空了最後一階臺階。她驚呼一聲,卻摔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清冽的男子氣息撲面而來,也就一瞬間,又離她而去。

“你沒事吧?”他將她扶起,問道。

彼時,看著近在眼前的俊秀面容,她心跳如雷,根本沒有旁的心思想別的,聞此只是胡亂的點點頭。

“那我們走吧?”

她又點點頭。少年看著她,突然輕笑出聲,如春日化了白雪,她一下有些癡了。後來她回想起來,許是她楞楞的模樣,逗笑了他。

跟著走了幾步,她發現不對勁,每走一步,腳腕那邊就鉆心的疼,她偷偷的摸了一下,發現腫起來了。恰在這時,少年回頭來望,一看就明白了,他折回來問:“要不,我們先去醫館看看你的腳?”她搖搖頭,她只想回家,她爹爹爺爺肯定急瘋了。

“那,你還能走嗎?”

她點點頭,可剛踏出一步,就“嘶嘶”的吸冷氣,少年立刻扶住她,想了下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背你吧?”

她擡頭看他,見他是認真的,當下就紅了臉,輕聲道:“那就謝謝你了。”

那是她第一次被一個陌生男人背著,她背著他的小包袱,而他背著她,她趴在他背上,鼻尖都是他清冽幹爽的味道,側過頭還能看到他俊秀至極的側臉,她當時就覺得自己可能要完了,她多麽希望她家能在千裏之外,可不到一炷香,他們就站在了與太尉府一街之隔的地方。少年將她放下,擡手輕輕用袖子擦了擦額上的薄汗,她將肩上的包袱遞還給他,他微微一笑,道:“好了,你到家了,快回去吧。我走了。”

她點點頭,輕聲道:“謝謝你。”

少年笑了笑,轉身離去,拐過街角,再也不見。她突然後知後覺的後悔,忘記問他的名字,雖然她心裏也明白,得到的不一定是真話。她一瘸一拐的回了家,又做回了深閨裏的大小姐。只是,那個少年從此成了她心裏的牽掛,她多麽希望能夠再見到他。

所幸上天厚待,兩年後,在爺爺的壽辰上,她又見到了那個少年,原來他是溫丞相的養子,紀凡。他再一次救她於窘境,可他似乎已經不記得她了。那時她已然是及笄的少女,不能與男子過密接觸,她也始終找不到機會跟他講,她就是他兩年前救的那個女孩。

十六歲之後,上門提親的絡繹不絕,她始終不中意,因為她在等那個人,她也曾有意無意的打聽,可似乎丞相府的那位小將軍完全沒有要娶親的意思。紀凡,紀凡,這兩個字成了她心中的魔障,求不得,忘不了。

三年後,玉泉街櫻花節,她再一次見到了他,他長得更高更俊了,隱隱有了成年男子的成熟。她見他獨自一人,心中甚喜,她想,她終於有機會將這些過往講予他聽。可他似乎又不太記得她了,她不知該怎麽說,鬼使神差的問了一句:“方才見公子在這櫻花樹上掛彩箋,可是也是為了心上人?”她已經想好紀凡會否認,然後她就可以把話題接下去,然而紀凡害羞的笑了,他說是啊。她覺得天都塌了,這麽多年未名的心思,原來都是虛妄。她看著他匆匆離去,痛徹心扉。她轉頭去尋他之前掛的那只彩箋,她想看看到底誰能得他之心,“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纏綿悱惻,相思入骨,卻沒有署名,她怔怔的看著,淚流滿面。

回去後,她哭了整整一夜,她的愛情,在那一天死了。後來,太子提親,她爹寵她,從不強迫她,撐了這麽多年,她終於同意了。她將昔日的少年深深的埋進心裏,從此,成了太子妃,有了自己的丈夫。陳景軒對她不錯,她也漸漸習慣了妻子這個身份。

再後來,她偶然聽說紀凡被太子關了起來。她左思右想,還是不放心,偷偷跑去看他,卻見到了讓她心碎的一幕。她這才明白,比起他不愛她,她更無法忍受的是他受苦,他是她心裏的明珠,她怎麽舍得讓他蒙塵。她決定救他,她主動請纓去勸紀凡,紀凡仍是不記得她,他總是這樣,一次一次,都不記得,記得的只有她罷了。她心中苦笑,記得又怎樣,她已嫁作他人婦。她悄悄的將解藥塞給他,與他雙手相碰的一瞬間,怦然心動。年覆一年,這些日日夜夜的思慕,只是愈演愈烈,她多麽希望能夠再回到初見的時候,她能夠不顧一切纏著他,也許就不是這樣的結局了。一開始她想告訴他那些曾經的過往,後來錯過了,再後來,也就沒有必要再說了。

她決定救他,豁出一切。她想,也許她嫁給太子,冥冥之中就是為了這一刻。也許上輩子她欠了他,所以這輩子,註定要償還一生。

九十九級玉階,最後一步,便是母儀天下。她望著眼前巍峨雄武的大殿,轉頭看向陳國的帝王,她的丈夫,在午後的陽光中迷了眼睛。她滾下淚來,微微一笑,傾國傾城,她輕輕道:“陛下,是我,我放走了紀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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