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山有木兮(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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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楚淩觴進宮尋過西涼王之後,西涼王果然沒有再召見紀凡。但楚淩觴也沒有再見紀凡,他還沒有做好準備,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跟紀凡說這個事情。紀凡有登門拜訪過,但都被林風拒之門外。紀凡不解,想偷摸進國師府,問個清楚,但被林風撞見,恭恭敬敬的請了出去。

一連三天避而不見。饒是紀凡這樣好脾氣的人,也不禁有些動怒。他想著,得找個什麽法子將楚淩觴引出來。

楚淩觴每天都會聽林風匯報紀凡的行程,可一連幾天,林風的匯報都是:

“公子,今日紀將軍並沒有出皇家驛站。”

“公子,今日紀將軍也沒有出去。”

到了第三日,林風匯報的時候也有些遲疑了:“公子,今日…”

“他還沒有出來?”楚淩觴放下筆,問道。

林風搖搖頭。楚淩觴坐不住了。

第二日一早,楚淩觴便備車去了皇家驛館。下人們回稟,紀將軍還未起。楚淩觴不管,一路進去走到紀凡的房間,一把推開了門,頓時一股濃濃的酒氣撲面而來。

“你們留在外面。”楚淩觴吩咐道,一個人走了進去,林風立馬將門關上,守在門邊。

楚淩觴皺著眉,踢開滿地的酒瓶,拉開床簾,看見了床上爛醉如泥的紀凡。楚淩觴心裏莫名的有些動怒,他俯身,想將紀凡拉起來。剛要動手,紀凡眼睛突然睜開。

“你……”楚淩觴一驚,還未問出口,就被紀凡順勢一拉,翻了個身,壓在身下。

楚淩觴看見紀凡得逞的笑容,訝然:“你沒喝酒?”

紀凡咧嘴笑的歡快:“我要是不這樣,你會來見我?”

楚淩觴被堵的說不出話。他推了推壓在身上的紀凡,皺眉道:“起來!”

“我不。”紀凡雙手墊在下巴下面,竟就這樣趴在了楚淩觴身上:“除非你告訴我,為什麽對我避而不見。”

楚淩觴一時無語,他不想騙他,但現在著實不是個說話的好時機。紀凡看他不知道在想什麽,也不說話,便道:“你不說?你不說,我就要懲罰你了!”說著,他的手溜到了楚淩觴的腰間。他知道楚淩觴這裏最怕癢。

果不其然,有些東西是天生的,怎麽改也改不了。“別別別!”楚淩觴掙紮著:“紀凡!”聽他好像有些動怒了,紀凡見好就收。楚淩觴有些氣喘籲籲,鬢發和衣襟都有些淩亂,許是剛才難受的緊了,眼裏有些水光。

紀凡突然覺得心裏一陣悸動,身子微微發燙起來。他趕緊翻身下來,覺得很可怕,他剛才竟然想吻上去。

楚淩觴並未察覺到他的失態,他慢慢坐起身,平覆了下情緒,理了理衣襟道:“我並不是不想見你,我只是不知道如何見你。”

紀凡聞言,轉頭問道:“發生什麽事了嗎?”

楚淩觴避開他探究的眼神,想說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欲言又止了半天,方道:“你今晚來我府中,我有話和你說。”

“現在不能說嗎?”

“現在不好說。”

“那好。”紀凡也沒刨根問底,他知道要是楚淩觴不想說,沒人能逼他說。

“話說,之前王上一直招你入宮是嗎?”

紀凡誠實答道:“是啊。”

楚淩觴想了想,還是告誡道:“你以後能推掉就推掉。”

紀凡是聰明人,一聽就明白了,頓時心裏一樂,眉開眼笑,膩過去:“你擔心我啊?”

楚淩觴將他推過去。紀凡笑笑,不以為意,道:“其實我都知道,西涼王是故意的,他想讓陳王懷疑我。”

“那你還乖乖的去?”

“呵,他強行召見,我還能不去?再說,我也想看看他到底想耍什麽花樣。”

楚淩觴雖然覺得他在他面前這樣說西涼王有些不妥,但也並未說什麽,他知道紀凡聰明,他也是為了以防萬一,提點他一下。

兩人就這麽並排坐在床沿,陽光從窗戶透進來,眼前是飛舞的浮塵。靜默了會,楚淩觴站起身,“我回去了,你記得晚上來找我。”

紀凡擡頭看著他,笑道:“好。”

走到門口時,紀凡突然叫住了他,“淩觴!”

“嗯?”

“以後有事你可以跟我說,不要再對我避而不見了。”

“哥哥,你別再拋下我了。”小小的孩子和眼前這個俊美的青年重合了起來,楚淩觴心裏一酸。

“好。”

他推開門,門外是陽光普照,晴空萬裏。

傍晚時分,天陰了下來,到了夜晚淅淅瀝瀝的下起了雨。楚淩觴在亭內煮茶,亭外四周都是雨幕,仿若將他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林風將紀凡帶到花園便轉身離去了,紀凡卻並未立刻過去,而是執傘佇立雨中,靜靜看著不遠處的楚淩觴。

楚淩觴擡頭望去,兩人的視線隔著重重雨幕交匯,一眼藏著過去的十幾年。紀凡突然有種預感,也許今天,楚淩觴就要向自己坦白了。他踏著有些泥濘的小徑向他走去,一步一步,從十五年前到十五年後,他再一次站在了他身邊。

“你來了?”

“我來了。”

良久,兩人都沈默不語,一個繼續煮茶,一個看他煮茶。雨聲漸響,稱的亭內愈發寂靜。茶煮開了,楚淩觴倒了一杯給紀凡,氤氳的熱氣模糊了雙方的距離。

“我想和你說一件事。”楚淩觴說。

“你說。”

楚淩觴給自己倒了杯茶,捧著杯子,望向紀凡,眼神帶了十五年的滄桑。紀凡突然覺得,讓他自己說出口,是一種殘忍。於是他決定自己挑明。

“你是想說,你就是我哥吧,你就是溫林。”他輕輕說著,像是怕嚇到楚淩觴一般。

楚淩觴驀地睜大眼睛,難以置信:“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紀凡喝了口茶,茶香繚繞。“那次你發燒,燒糊塗了,醒來看到是我,喚了我的小名。”

楚淩觴一時間楞住了,他以為那次是他做夢,他醒來還試探過紀凡。原來他從那次就知道了。

“那你怎麽……不和我相認?”

“你既然瞞著我,肯定就是不想讓我知道,那我何必要戳穿呢?”

“……”

紀凡說的對,如果沒有這個意外,他可能永遠都不會承認,自己就是溫林。這段時間,他看了到溫如玉的悔,紀凡的念,卻還是冷眼旁觀,他走不出心裏的那道坎,又覺得自己不孝不義。

“對不起。”

紀凡心裏一痛,握住了他的手:“不要說對不起,你什麽錯都沒有。錯的是我們,在你經歷了那麽多苦難的時候,沒有在你身邊。”

楚淩觴覺得自己夠堅強了,可聽到紀凡這麽說,那些輾轉病床,痛不欲生的日子又浮現在眼前,身處異鄉,孤獨飄零,整夜整夜不能入眠,那段時間,他是恨的,他是委屈的。後來,他逼著自己堅強,逼著自己用瘦弱的身體為自己撐起一片天,逼著自己享受孤獨。但其實,他是多麽怕孤獨的一個人啊。

楚淩觴望著眼前的紀凡,說不出話來,望著望著,眼眶就紅了。紀凡慌了,他緊緊的抱住楚淩觴,輕聲安慰著:“沒事了,沒事了,我以後會一直在你身邊,生一起生,死一起死,再也不分離。”

楚淩觴閉了閉眼,壓下心裏的酸楚,好一會,他輕輕推開紀凡,道:“還有一事。”他垂著眼,緩緩道:“我想讓你和父親辭官。”

“你是想讓溫家不再立足於陳國朝堂?”

“這是其一。義父和師父救我養我,一手把我帶到西涼國師的位置,我必須還他們這個恩情。其二,分久必合,兩國對立,百姓民不聊生。如今,陳王昏庸,陳國境內烏煙瘴氣,而西涼改革成效顯著,西涼王雄心壯志,西涼一統天下乃是大勢所趨。其三,我的身份尷尬,若是被有心人知曉,散布出去,陳王必定疑心你們,到時候再想全身而退,就不容易了。”

語罷,一時之間,寂靜無聲。

良久,紀凡道:“我明白了。但父親那邊我勸不了,得你去勸。他這些年來一直以為你死了,心裏有個死結,只有你才能解開。”

楚淩觴的眼睫微顫:“好。”

“那你呢?你會辭官嗎?”楚淩觴擡眼望他。

“我說過,我不會再離開你。但再給我五年時間好嗎?我答應過一個人,要助他一臂之力。就五年,五年之後,大陳如何,再與我無關。我只守著你,你去哪,我就去哪。”

“是三皇子嗎?”紀凡與陳景軒交情不淺,他是知道的。

“是,我承諾了的,我會幫他坐上太子之位。”

“陳三皇子是眼裏揉不得沙子的人,一旦他知道我們的關系,你確定他會放你走?”

“我們是過命的朋友,我相信他。”

紀凡說的信誓旦旦,楚淩觴也不好反駁什麽。

思索片刻,他答道:“好,我們就定下五年之約。五年之後,你若毀約…”

“不會的。”楚淩觴還沒說完,就被紀凡打斷了。

“不會的,我找了十五年,才找回來了你,我怎麽可能毀約呢?”

楚淩觴的心一下軟了,是啊,他再怎麽懷疑,也不應該懷疑從小就跟在他身邊的紀凡。

“好,我相信你。”

聞此,紀凡輕輕一笑,轉念一想,說道:“我不想你再當我哥了。”

“你?”楚淩觴心裏一突,不明白紀凡的意思。

紀凡為自己和楚淩觴添了杯茶,道:“其實,我們本就不是親兄弟。十五年後,我們從朋友開始,我想與你站在平等的位置。事實上,有些事我自己都沒有想明白,等我明白了,我就告訴你。”

楚淩觴放下心來。“好。”

亭內,茶涼了;亭外,雨停了。

翌日,楚淩觴進宮面見西涼王,一五一十的把跟紀凡的約定說了。西涼王雖然對紀凡很有好感,但常年位居人上,見慣了背叛。

“淩觴,人是會變的,別說五年,一年也許就變了。如果五年之後,他貪戀權位,不肯跟你走,那你怎麽辦?”

楚淩觴不得不承認,他確實想過這個問題。

“如果他毀約,那我便跟他一刀兩斷。今後他的生死榮辱,我一概不管。就當,打個賭吧。”

“好,那便依你。我相信你有分寸。”

“謝王上體諒開恩!”

西涼王之所以願意接受這個條約,也是因為,就算退一萬步,紀凡最後真的跟西涼敵對了,就憑他和楚淩觴的這層關系,也能讓他有汙點。而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很難拔除了。再者,楚淩觴畢竟是司冉的徒弟,他的義子,他也不想把他逼得太絕。

想到司冉,他的眼神柔和下來:“留下來吃午飯吧,澤希也好久沒見你了。”

楚淩觴應是。

楚澤希最近被西涼王關起來學習國家政事,已經很久沒有見過楚淩觴,早已積滿了怨念。聽到西涼王留楚淩觴用膳,連帶著對他的父王也格外的和顏悅色。

楚淩觴耐心的聽著楚澤希絮絮叨叨,時不時的應和一下,其餘的心思早跑到了紀凡的身上。也不知道他今天都做了些什麽,他心想。飯後又在宮中處理了一些事務,等他出宮,已經是傍晚時分了。

絢麗的晚霞爬滿了整個天空,映著恢宏的宮殿,格外的震撼。傍晚時分的暖風徐徐的吹著,楚淩觴下了攆轎,放緩了腳步,悠悠的走著。一出宮門,便望見那俊秀如竹的背影,正等在馬車旁。

紀凡回過頭來,兩人相視一笑,霞光正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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