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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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5

“……姑娘打我罵我都成,我都認,嗚嗚,都是我的錯,怪我馬虎大意。我該死!”北五味跪著自扇巴掌。

杉媽媽聽見動靜,站在門外也不敢進去,姑娘才吃了藥,聽說北家的孩子來了,臉上顏色就不好看,將人叫進去,又把跟前兒伺候的人都打發了,不知道屋裏說了什麽,只聽那孩子在哭,抽抽噎噎地說著認錯的話。

“來人。”屋裏傳來謝嫵的聲音。

杉媽媽小跑著進來,瞧一眼身側跪著的孩子,肚子裏揣測著事情的來龍去脈。

“把他送家去吧,告訴他祖父,就說是我說的,他年紀小,不是個管事的料子,去書院裏念兩年學,等認幾個字兒了,我再使他。”謝嫵此言,已經是委婉的以後再不用這孩子了。

杉媽媽知道主子的規矩,點頭應是,拉起北五味就要出去。

“我不回去……我給姑娘磕頭了,求姑娘發發慈悲,就饒我這回吧,我以後,我以後肯定好好聽差,我一定好好聽差……求求姑娘,別送我回去。”北五味雖年輕,卻也是個有擔當知對錯的性子,他自知是自己的失職,落了人的圈套,害了姑娘,也害了秋虹姐姐,他要留下來恕罪,他得留下來。

“你哭什麽!我是打你了還是罵你?叫你家去念書還有錯了?”謝嫵叱他。

北五味哽住不敢作答,他也知道那天的事情厲害著呢,同著人的面,他是一個字兒也不敢提,要是叫大爺知道了,定是要揭了他的皮。

杉媽媽也道:“傻小子,姑娘叫你去念書,那是為著你好,主子恩典,還不快磕頭謝恩。”尋常人哪有這麽好的機會啊。

“我不念書,求求姑娘了,把我留下吧。”

“不念書?”謝嫵看他一眼,擺了擺手,叫杉媽媽把人帶下去,“隨他吧,念書也好,不念書也罷,都隨他吧。”

杉媽媽為人也是忠厚,並沒有領著那孩子回濟世堂,而是直接去了北家,同北家老太太說了主子吩咐,教她孫子去侯府學堂念書的事,又讚是他們家的福氣,日後孫兒得了狀元,老太太也要跟著享福嘍。

北家這邊自然千恩萬謝,識字容易,念書難,鄉試會試一層層考上去,他祖父雖有月錢領著,可又要養活一大家子人,又要給大孫子還那些招貓逗狗的外債,一個月多少銀子也不夠填的,再想省出閑錢供小的念書,日子可就艱難了。

如今有東家發慈悲,倒是叫她孫子有個好前程。

北家老太太不住地作揖道謝,臨回去,杉媽媽將北五味叫到跟前,旁敲側擊的跟他打聽因何惹了姑娘生氣。

“沒什麽。”北五味嘴角向下,委屈的快要落淚,也不肯說出內情,杉媽媽笑著打圓場,“這孩子重情義,待了些日子,倒也舍不得。”

謝嫵有此安排,一來是為著那孩子著想,一個秋虹已經夠她傷心的了,再叫一個垂髫小兒因自己遭難,她實在不忍。二來,也是為著日後打算,那孩子隨了他祖父的性子,知恩知義,有此事在先,日後只更多忠心。

她手上能使的人太少了,舉步艱難,處處受制於人。倒不如多物色幾個好苗子,是念書的人才,日後多一份人情,不是念書的人才,也能得一份忠義。

京都城才遭天災,城裏城外,修繕賑災的事情忙的謝長逸腳不沾地,那日去韓府接謝嫵,還是他忙裏偷閑,趕著半夜又被叫去了衙門。

好容易,疏通了六銀山往京郊獵場的幾處堰塞湖,調京郊衛戍營赴秋波潭清淤。

天子中風在榻,半邊身子動彈不得,聽到六銀山底下的秋波潭裏見了現銀,特意將他召至榻前,再三叮囑要把銀子給弄出來,又允了他京郊衛戍營與涇川縣提督營兩處調令。

六銀山乃天家聖地,那處的銀子自然也是天家的,銀子弄出來,也不必入戶部,內務府衙門的賬房先生就在一旁守著,進了內務府的賬,便是進了皇帝自己的口袋。

為這事兒,皇太女去惠芳齋說了兩次,叫皇帝氣急了拿茶盞砸破了頭,連皇太女也不敢多言。

奈何經辦此事的謝長逸乃詹事府出身,滿朝文武,只當這銀子經謝長逸的手,進了皇太女的私庫,也不乏有仗義執言上奏書的朝臣。

內閣幾個人倒是知道實情,可天家母女的賬,誰算得清呢?唯一能從中調和的也只有常君後了,可常君後說是病了,好一陣兒沒人見過他老人家的照面了,若不是皇太女每日去中宮請安,他們都要懷疑常君後是不是出了什麽事兒。

“這都是朕的銀子啊,先帝留給朕的。”皇帝躺在病榻上,一頁一頁翻看著內務府送來的數目,臉上笑意越顯,“先帝還在那會兒,就叫蔡華歆給看過,那地底下少說有一百萬兩的天然銀……”

皇帝扭頭問身旁的小胡總管:“姑姑你說一百萬能修完雲中皇陵麽?”

“皇陵?”皇陵不是應該再京郊的北山嗎?

皇帝道:“朕要陪著先帝與祖父,先帝在那兒,朕就在那兒。”

小胡總管念著常君後的病情,小聲提醒道:“陛下,奴婢聽人說,帽兒島的大夫來了,君後至今昏迷不醒,陛下得了空,要不要過中宮……”

“常家的人來作甚!”皇帝突然變臉。

“是宮中禦醫沒有醫治的法子,迫不得已,皇太女才叫人請了常家的大夫來。”小胡總管解釋道。

皇帝大罵:“吃裏扒外的東西!我就知道!她叫那老妖婆給蠱惑了,她心裏哪裏有我這個母親!她知道她祖母手裏有銀子有火器,就上趕著去巴結了是吧?孽障!那個不孝的孽障!”

“陛下!”小胡總管拔高了音調,“常君後命在旦夕,若非皇太女當機立斷,先是從民間請了大夫,又召常家名醫進宮,差一步,君後就沒了!”

“……”皇帝怔在那裏,張著嘴好一會兒才道,“他怎麽可能會沒,他得長命百歲,朕是萬歲,他就得陪著朕萬歲,他會,他會一輩子陪著朕的。”

“哎。”小胡總管失望地搖頭。

先帝滿懷期待長大的孩子,終究是辜負了先帝與陳君後的托付。

也怪她沒有輔佐好明君,叫小主子不識奸佞,誤聽誤信,連親生兒女也不認了。

是她害了小春天啊,是她啊……

早在陛下第一次沾上那東西的時候,自己就應該告知怡親王與皇太女的,皇太女多好一孩子,深明大義,行事有度,雖在儲君之位,卻已初見明君之態,言談舉止,更有先帝年輕時的模樣。若是皇太女那時借此坐上了那個位置,如今明君當道,哪裏還有什麽蝗災地裂?

怪她,都是怪她一時不忍,都怪她放縱寵溺。

小胡總管擦去眼淚,手指拂過白發,映著身側的琉璃窗戶,她赫然瞧見一個滿頭銀發的耄耋老人,佝僂著背,瘦骨嶙峋的站在那兒,孤零零的好不可憐。

她想,人活八十,也夠了。

她五歲就給先帝做奴才,同吃同住,一同走南闖北見過尋常人幾輩子沒見過的世面。也嫁給了這世上最好的小郎君,那是阿哲烏烏部落的珍寶啊,亦是她的珍寶。

她守過寡,也養過外室,一輩子無兒無女,卻能守在最心愛的孩子身邊,看著她成家立業,看著她跌跌撞撞。

如今,她老了,老嘍。

小胡總管默聲無言,垂頭喪氣地走了出去,走出這間她兢兢業業效力了近乎一個甲子的巨大牢籠。

皇帝還在那裏喋喋不休的發瘋,大阿膏為她帶來了短暫的夢境,卻在她沈迷夢境之時吞噬了她的理性與神志。

當值的宮女呆若木頭,站在月亭,惠芳齋裏不是她的差事,杯子從門框裏飛出來,自有管事的追出來收拾。

皇帝罵累了,又嚎啕大哭,她嚷嚷著要找瓊玖姑姑,可宮人們四處找了一圈,誰也沒瞧見小胡總管的蹤跡。

實在沒法子,只能求到東宮,偏趕上中宮來消息,說是君後醒了,要見皇太女。

於是乎,這尋人的差事,就落在了崔令辰手裏。

“找誰?”

崔世子這些日子一直在中宮守夜,常君後乃是他本家叔叔,於公於私,這差事也得落在他的頭上,靈官那假大夫更像是個神棍,一日三碗湯藥還不夠,晚上又叫道士守在跟前念什麽經,嘰嘰咕咕他也聽不懂,就是吵得人睡不好,早起腦袋都是大的。

這會兒又得跑腿兒,崔世子一個懶腰張的比貓長,他坐在椅子上徘徊了會兒,叫人家去取了支百年老參,擠出三分笑臉,樂呵呵的就朝忠勇侯府找有精力的人去了。

“宮裏丟了人,你叫我去宮外找?”正是吃飯的時候,謝長逸叫人拿了碗筷,給他盛一碗湯。

“上有所令,底下可不就得跑斷腿。”崔令辰笑著從袖子裏取出兩只竹編的蟋蟀,放在桌上,“來的時候在路邊瞧見的稀罕物,也不知道阿嫵妹妹喜不喜歡,我阿姐倒是喜歡這些精致的玩意兒。送你借花獻佛,小爺準了。”

他想起了什麽,又道:“前些日子靈官那小子不是來給阿嫵妹妹看病,看出了什麽?你別瞧那小孩兒年輕,醫術可是了得,有‘藥到病除’的美譽。”

謝長逸愁眉不展,好一會兒才把自己的難處與他道:“多虧小神醫良方,病是好了大半而,只不過……又添新的埋怨,幾日不理人了。”

“啊?”

崔令辰以為謝長逸是在問責,忙解釋道:“這也能怪我?上回韓策那事兒,我不跟過去,就是怕她跟我求情,你也是知道的,自李陶陶那會兒,刑部就有嚴查的規矩,要是咱們自己人,也值得我跑一趟了,可那姓韓的是罪有應得,刑部要查他,我才懶得去給他說情呢。”

“我就躲了一下,那天沒同刑部的人一道湊熱鬧而已,阿嫵妹妹也忒小氣了,這麽丁點兒的事兒,她氣不過罵我兩句也成,怎麽還帶找你告狀呢?”

崔令辰委屈巴巴,他也有他的道理,謝長逸不喜那個韓策,他是謝長逸的好兄弟,自然要跟謝長逸站在一起。幫韓家小子說情?門兒都沒有!

他不在一旁煽風點火,已經是公正善良了。

“告什麽狀?”謝長逸也一頭霧水,“你在說什麽?誰罵你了?”

謝嫵自從那天醒來,就不跟謝長逸說話,她也不問秋虹的去向,謝長逸想開口,更找不到說話的機會。

兩個人雞同鴨講,後面還是謝長逸覺察到崔令辰說的是什麽,追問之下,才明白那日的因果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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