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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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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修

“嫂子?”

周氏聲音又拔高了些,她私下裏也聽人說過,當年忠國公犯事兒那會兒謝嫵在他家受了刺激,謝家遞名帖從宮裏請了幾位太醫,仍是落了病根。也是大老爺貪念人謝家門第,若不然……就這麽個病西施,白給都不要呢,還是個二嫁婦,離了謝家,她謝嫵算個什麽玩意兒。

周氏這廂試探,眼珠子滴溜溜的寫滿了精細,秋雁看不慣她的尖酸勁兒,使了個眼色,叫人將二夫人拉走。

“是秋雁姑娘吧,都說嫂子娘家帶來的小丫鬟脾氣大,今兒個可算是漲了見識。”周氏拿話把兒譏諷。

秋雁要與她對嘴,忽有一只溫熱的手上前抓在謝嫵腕上。

“母親。”韓策從人後站出來,霽月朗風的少年面上也有了憔色,他擋在周氏與謝嫵之間,先問秋雁姐姐好,又笑著點頭叫人,“三嬸嬸。”

韓策是韓呈醴獨子,是韓呈醴與發妻所出。十五六的年紀,站在那裏比他母親還要高一頭,戴著孝帽,身量清瘦得厲害,穿著一身素色月白長衫,外裹衰絰,紅彤彤的眼睛分明是才在裏頭哭了一場。

韓策將謝嫵護在身畔,消瘦的肩膀此刻越發堅毅。

他父親在任上遇害,才擡進棺材裏不過幾日,母親在莊子裏靜養尚來不及趕回來,族中叔爺便以撫喪為由,奪了家中掌事。母親年輕,大家族裏和睦出身的千金小姐,哪裏經得起他們這些臟心黑肺、爛了心腸的算計。

“母親,咱們回家。”韓策沙啞的嗓音如最粗糲的巖葉,裹著隱忍的委屈。

親者哀哀,泣涕漣如,孤兒寡母跪在婆姨間痛哭一場,外頭韓家叔爺湊在一起低頭合計著什麽,靈堂裏燒過的銀錢紙泛著微弱的光,火星明滅,繼而漆色。

韓策四下環視,尋了個借口,將跟前奴仆打發出去,身邊沒了外人,母子二人才說兩句體己話。

“兒子已經給京都去信了,大舅舅得了消息,不日就會派人過來,接您回京都去。”

謝嫵本就頭疼難捱,又聽到他這話,不免惱了幾分,冷聲斥他:“你父親還躺在前頭沒合棺呢,我便是你母親,你開口要攆我走,你是要忤逆不成!”

她自認為自己這個繼母做的還算尚可,打她進了韓家的門,受他日日請安磕頭,也是真心實意的把他當成自己的兒子對待。管他吃飯穿衣,管他四書五經六藝,雖是嚴苛了些,可樁樁件件皆是比著京都大家族裏的公子哥兒來教養的。

為他好的道理,難不成還能教出個忘恩負義的出來?

“兒子不敢!”謝策急道。

他紅著眼,咬牙就給謝嫵跪下,“還請母親恕罪則個。兒子此番行事,也是為著母親打算。母親出身尊貴,自是沒見過底下貧苦難捱人家裏頭的不堪,蠅營狗茍,為著一吊錢害了命的都有,那是些急紅了眼的東西。”

“母親習的是世家中饋之道,可韓家那些人是泥腿子出身的無賴,多是沒有臉的主,犯起渾來,禮義廉恥全然不顧,母親心思單純,至真至善,稍有不甚,一招落於下風,著了那些人的奸計,臟汙狼藉之下,母親的名聲就不顧了麽。”謝嫵多是內宅手段行事,在有皮臉的人面前尚且得行,可那些個無賴不論這些。

韓策斟茶奉上,眼睫濃密,緩緩擡眸,眼神膽大而又仔細,忽的撞見謝嫵探究的眸光,才抿唇角慢慢繼續道:“兒子跟著先生念書識字受聖人教誨,眼睛裏瞧得清楚,他們瞪紅了眼盯著那點子田產鋪面,擱母親這兒,卻不入眼。倒不如叫舅舅出面,光明正大的接您回京都去,京都繁華,又有舅舅們照拂,也省了日後磨牙扯頭花的再牽連上別的。”

謝嫵清貴,必是看不上韓家那點子東西,他亦有鴻鵠之志,念書入仕,日後也不再多於那些人打交道,與其爭來鬥去,不如撒手舍了,拍拍手圖個幹幹凈凈。

“你是怕他們日後把秋風打到我這兒?”

謝嫵點了點跟前的椅子,叫他起來說話。

“便是如此,還算好的。”

韓策欲言又止,忖了許久,才低頭小聲道,“兒子前兒個聽見他們與二叔合計,要……要往衙門口請牌坊。”這些話確有其事不假,卻是韓策扯旗蒙鼓,虛張聲勢嚇唬謝嫵的。

韓家二叔、三叔確實去衙門口請牌坊不假,可謝嫵乃忠勇侯府的正經主子小姐,誰不知道謝長逸拿他這個妹妹當心尖兒肉似的寶貝。

謝長逸是帶兵打仗的一把好手,陛下器重他,儲君更與他相交甚好,雲中府的官員只是出了京都又不是丟了腦子,哪個熊心豹子膽的敢給謝長逸的妹子擡一座貞節牌坊?

當初謝嫵頭婚嫁了忠國公府世子,一百二十臺嫁妝,叫京都姑娘們羨慕的紅了眼,後忠國公犯謀逆大罪,闔族抄斬,綏寧候府的三小姐都跟著掉了腦袋,幾家子皇親國戚也不敢吱聲。

只謝長逸一個不怕死的敢站出來為他妹子求情,有儲君從中相助,陛下才賜他們兩家和離,保住了謝嫵的性命。

謝長逸只謝嫵這一個親妹子,說是驕縱無度也不為過。

謝嫵遠嫁雲中府,忠勇侯府這一二年間沒少從中打點。另,三節四季,有侯府送來的頭面新衣,夏時燥熱,北上的驛館裏跑死了馬,掛著水汽的荔枝,金燦燦的橙。

謝嫵喜的、愛的,不等她張口,必有人不遠千裏眼巴巴給捧著送到跟前兒。

世家出身的小姐,富埒陶白,珠圍翠繞,多為乖巧聽話的籠中燕,出嫁從夫,夫死從子,一輩子再沒第二個指望。

但是,謝嫵與她們不同,只謝長逸還在,謝嫵什麽時候都有人護著。

更何況,世家大族多姻親相系,二嫁的姑娘也不止謝嫵一個,今兒個雲中府敢有人給謝嫵擡一座牌坊,那明兒個京都官老爺家二嫁的姑奶奶們豈不都得跟著守寡?

是以,韓家的人花了銀子去衙門口打點,才提了幾句,就被知州衙門給攆了出來。

韓家二叔是個混不吝,不死心還要糾纏,挨了幾個板子,抱著屁股跳著從衙門口逃了出來。嘴裏罵罵咧咧,大略是不敢再提什麽牌坊的事情了。

“原來如此。”謝嫵點頭,乜斜著眸子看他,“他們想拿貞節牌坊嚇唬我,叫我回京都去,你未雨綢繆,全是為我著想,也遂了他們的意,是麽?”

“兒子只願母親此生順心。”

“你還知道我是你母親!”謝嫵斥他,“他們要奪你家產,才想著攆我走呢!你既喚我一聲母親,那就是我謝嫵的兒子,旁人要來搶你的東西,我這當娘的頭一個不允!我走?我走了你鵪鶉似的任他們欺負麽!”

謝嫵越說越氣,腦袋疼的近乎要炸。

“母親……”

謝策立在那裏,幾欲張口,袖子底下的拳頭攥緊,壓抑而又克制,最終也不過是抿緊了唇,將眼底的不甘與憤懣謹慎藏好。他也不想讓謝嫵回京都去,他也不想讓,只……只恨自己年紀尚輕,又無功名依仗,在群狼環伺的韓家,他護不住她的。

“夫人吃茶。”秋雁上前來摩挲著替主子順氣兒,“策哥兒為夫人考慮,也是他有一片孝心,只是哥兒年輕,少了些顧慮,若是夫人為哥兒幾句話氣壞了身子,哥兒也難辭其咎。何況……再熬個夏,秋裏哥兒就能參加國子監的考試了……”

謝嫵撂下杯子,眉梢微揚,鼻腔嗤出一聲冷笑:“我惱的不是哥兒,我兒年少,不經事,可恨那些高腳車黃湯糊了腦子的東西,請貞節牌坊?還是給我?哼……”

誰不知道她謝嫵是二嫁進的韓家大門,哪裏襯得那勞什子牌坊!

忠勇侯府門第高貴,府上連著出過三位中宮娘娘,謝家女兒,便是二嫁進了韓家的門,也是韓呈醴高攀,她為下嫁,韓呈醴活著時,韓家裏裏外外尚且知道做足了尊敬禮數。

如今韓呈醴是沒了,難不成她忠勇侯府也跟著破落上不得臺面了?

謝嫵緩了緩神,眼底浮上一絲藹色,安撫韓策道:“他們混說的話,哄你小孩子玩兒呢,做不得數。”韓策平日裏念書知禮,聰穎有慧,可到底還是個孩子,真碰上事兒,叫人幾句話就給詐住了。

“待你父親大圓滿做完,你仍安心念你的書,你父親在的時候,唯一盼著的就是你金榜高中,家裏的事不必你操心,只把腦筋放在念書上頭,等秋裏國子監開考,你做了俊士,我是你娘,自跟著你去京都。”

與韓呈醴的那場交易裏,謝嫵求的是遠離京都,再不遇惡鬼夢魘,而韓呈醴所求,則是為韓策尋一世家出身的母親。

仕途漫漫,寒門艱辛,韓呈醴孤身於懸崖峭壁上走出一條路,來不及回頭,已是白茫茫混沌無蹤跡了。世家盤虬臥龍,張牙舞爪的吸附在大秦朝堂之上,天子仁慈,雖見微以知著,卻無削株掘根的手段。

韓呈醴身居寒處,艱澀不勝,他要做忠臣,又舍不得兒子走自己的老路,受自己受過的那些苦,既要又要,貪多務得。

韓呈醴如此,她謝嫵亦然。

知韓策心思細膩,恐他多想回頭再誤了考試,謝嫵牽強擠出笑意,拍拍他的手背,和聲寬慰,“好孩子,母親哪裏都不去,家裏的事情你不必管,自有母親為你做主,便是日後要回京都,也得等我兒俊生在榜,咱們娘兒倆風風光的回。”

“……好。”韓策眼底忽然清澈,緊皺的眉頭也跟著舒開,張嘴似是要說話。

然,他盯著謝嫵看了兩眼,咬了咬牙,又認真道了聲,“好。”

此時此刻的雲中官道上。

一行二十幾個人,打馬飛馳,馬車跟在人後,飛檐上的雨鏈救火似的丁丁作響。

謝長逸跑在最前,後面的少年幾次追趕都沒能攆過他,不禁升起好勝的心思。

眉頭皺緊,咬著牙,嘴裏憤憤咒罵:“謝長逸你趕命啊!你巴兒狗似的去接她回來,就不怕她知道姓韓的是怎麽死的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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