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兮雲的屍首，又帶著蘇岫這個大活人，苗畫樓根本跑不了多遠。

城外一處沒人的破廟裏，苗畫樓剛剛不知道從那戶人家弄來了一塊毯子，把它裁成了一條條細繩的樣子，然後用它把兮雲整個人都綁在自己身上。

蘇岫自己一個人坐在不遠處的地方，也不出聲兒，只是靜靜看著眼前發生的這一切。

“趙夫人，等過了前面的村子，我就把你放了。”

蘇岫點點頭，沒有一絲惶恐，更沒有一點兒被人劫持的樣子。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蘇岫突然提起話茬。

苗畫樓微微擡眼，“什麽問題？”

“影翳，嗯，我是說兮雲脖子後面的那個東西，是刺青？”蘇岫終於說出了自己此行的目的所在。

蘇岫的問題讓苗畫樓著實楞了一下，“夫人怎麽會突然問起這個？”

“沒什麽，只是今天幫兮雲換衣服的時候碰巧看到，心裏有些好奇。”

“那個刺青是苗疆王室的標志。”

苗疆本就地處偏僻之處，因此許多風俗習慣都和地處中原地區的大楚大相徑庭。至於這苗疆王室的刺青，更是由來已久。在最早先的時候，為了區分不同的部族，曾經在不同部族的人身上作不同的畫。後來這種帶有地域歸屬感的習俗逐漸發展成一種圖騰文明。

在苗疆，只要看你身上的刺青圖案，就能知道你的身份背景。而兮雲脖子後面的圖騰，正式苗疆王室的象征，曼陀羅。

“所以說，不僅僅是苗疆的王室，但凡是苗疆的人，身上都會有這樣一種印記？”

苗畫樓點點頭，“的確如此。”

蘇岫沒有想到事情竟然會變成這個樣子，呼之欲出的真相一下子又恢覆了平靜。蘇岫松了口氣的同時心裏不免也有些落寞。

廟外突然妖風陣陣，電閃雷鳴。沒有多會兒，雨就下起來了。已經進入了秋天，這場遲來的秋雨徹底洗刷掉了夏天留下來的痕跡。

一陣涼風襲過，蘇岫不由自主地抖了抖身子，苗畫樓見狀幹脆就在破廟裏生了火。眼看這場雨越下越大，短時間是走不了了，苗畫樓便把背上的兮雲給放了下來，映著火光，她那張慘白得嚇人的臉看上去竟然像是有了幾分紅潤。

一路跋涉，兮雲的頭發有些淩亂，臉上也有了汙泥。苗畫樓幹脆就從懷裏掏出了一塊帕子，就著房檐滴落下來的雨水，輕輕給兮雲擦拭著。而蘇岫，就坐在火堆的零一旁，看著這一幕。

“用這個吧。”蘇岫把自己的帕子遞上前去。

苗畫樓看了一眼她手裏的絲帕。

“這個軟些，用這個吧。”蘇岫看著一眼苗畫樓手裏那塊粗糙的帕子。

果然，苗畫樓不再拒絕，從蘇岫手裏接過了帕子，輕聲道了一聲謝謝。

“你和她，是怎麽認識的？”映著火光，蘇岫看著苗畫樓小心翼翼地幫躺在地上的兮雲輕輕擦拭，動作小心輕緩，好像生怕把那人弄疼了。

“我自從生下來就認識了她”，也許是因為那人已經沒了，也許是急迫地需要一個人來聽自己傾訴，平日裏最不喜聊這些過往的苗畫樓竟然在一個雨天，一個破廟裏，和一個只有過一面之緣的女人談起這些事情。

放眼整個苗疆，幾乎沒有比苗畫樓更尊貴的人，因為他是大祭司的兒子。

和大楚不同的是，在苗疆，擁有真正統治權的人不是苗疆王，而是大祭司，他掌握著整個苗疆的命脈。即使是皇族，也對大祭司有著神一般的憧憬。也因此，苗畫樓從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受到了千千萬萬人的關註。

所謂有得必有失，既然選擇了來到這個世上，那麽與之相應的，就會承擔一些苦難。而苗畫樓與生俱來的尊崇感帶給他的是無盡的束縛。

最為大祭司唯一的孩子，苗畫樓從小就受到十分嚴厲的管教，但凡是旁人孩子可以玩的東西，他都一概不準碰。自他懂事開始，就開始研讀天文地理，星象玄學，好好的一個孩子卻活得像個大人……

“聖子，時辰到了。”一旁的小奴恭敬地說。

小小的孩子聽到這話心裏有些遲疑，他還記得早上的時候，偶然聽到身邊是婢女們說的話。

“燕兒姐姐，你看過街上的花燈嗎？”女孩兒看上不去不過八九歲的樣子，自從被選入大祭司府上的婢女，就再也沒有出過府邸。

“看過啊！”一旁的女子有些得意，不過聽到府外歡快的聲音，她的臉上又升起幾分落寞，“不過算起來也是進府之前的事情了。”

“燕兒姐姐，街上今天一定很熱鬧吧？”小女孩兒的眼睛裏閃爍著期待。

“是啊，今天是一年一度的花燈節，今天街上的人，無論男女老少，全都帶著面具，好玩的不得了，街上還有一家賣湯圓的老伯，他家的湯圓又大又甜，之前每年花燈節的時候阿爸都會給我和阿媽一人買一碗……”

“聖子？”小奴見主子沒有動靜，輕聲喚了一聲。

彼時，府外的鑼鼓聲漸漸響起來了，人聲也開始逐漸嘈雜起來。

“小魚，你吃過街上的湯圓嗎？”

小奴聽見這話嚇得一哆嗦，身形一個不穩就摔在了地上，“聖子息怒，小人一定查到是誰在您面前嚼了舌根！”

“不必了。”男孩兒臉上隱隱浮現的好奇和喜悅因為這一句話又重新隱退到了這副皮囊之下，“是我聽到街上有叫賣的聲音，胡亂問的。”

說罷，男孩兒起身，準備去靜室念書。

路過前廳的時候，男孩兒被一個糯糯的聲音吸引住了，一回頭，就看見一個紮著羊角辮子的小女孩兒緊緊扒著一個男人的大腿，嘟著嘴巴好像還在求著什麽。

“聖子！”男人看見男孩兒，立馬十分恭敬地行禮，見男孩兒的視線一直在自家的小丫頭身上，深恐是這丫頭沖撞了聖子，趕緊把孩子抱到身邊來，然後低眉解釋道，“還請聖子海涵，小女年歲還小。”

“帶她去吃湯圓吧，街上老伯的那一家最好吃。”男孩兒深深看了一眼，而後轉身離開，只剩下這對父女。

“爹，湯圓……”女孩兒什麽都不知道，聽到湯圓兩個字笑得眼睛都要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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