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訪

被大雪彌漫好幾日的京都終於晴天了。

被雪洗滌過的天空顯得格外空透，時不時還能看見幾只家雀在打鬧嬉戲，然而這份歡愉並沒有傳染給京都人。

久違的晴天並沒有掃去心間的陰霾，天還沒亮，街邊就站滿了人，彎彎曲曲的人群像二條扭曲的絲帶，一直蔓延到城外。

不多一會兒，城中那頭就傳來了隱隱約約的哭聲。

壓抑而且克制。

每個相識趙雲崢的人都知道，這家夥最見不得別人哭。送他的最後一程，這大概也是他們能夠為他做的最後一件事情。

趙家人不多，趙錦文是獨子，而他也僅有趙雲起和趙雲崢這兩個兒子。

不過雖然本家人不多，可送葬的隊伍卻浩浩蕩蕩。

除卻那些親朋好友，隊伍之中最多的人便是那些一同拋過熱血的漢子。一臉剛毅，卻眼眶含淚，脊背挺得筆直，這是他們對這位少年將軍最後的敬禮。

蘇嬋到底還是來了，被身邊的老嬤嬤攙扶著，走在那群孩子中間。她面容含笑，仿佛躺在棺槨裏的不是從自己身上掉下裏的那塊肉；蘇錦文臉色慘白，身為丈夫，他是妻子的依靠，身為將軍，他是國家的棟梁，無論哪一個身份，都不允許他任意撒潑大哭，可是，他還是一個父親啊，一個失去了孩子的父親……

漆黑的棺槨被四個青年穩穩擡著。趙雲起首當其沖，他的身上透出一股肅殺，更透出一股訣別。

從在母親肚子裏開始，從還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存在開始，他們兩個人就相互依偎。

趙雲起一滴眼淚都沒有流，只是眼眶通紅，紅得甚至讓人有些發怵。寬大的手掌緊緊握著棺底部的橫梁，手背上青筋暴露。他的步子沒有一絲慌亂和遲疑，即使再不想，再不忍心，他都必須告訴自己：這是自己最後一次見到這個少年了……

整個送葬的過程莊嚴肅穆，就連自發來送行的老百姓，不分男女，不分老少，每個人都挺直了腰板。他們找不到什麽更好的方式去感謝，去祭奠逝去的那個人，唯有這樣，不再怯懦，讓那人放心……

蘇岫一晚上都沒有離開蘇老夫人，她怕，怕這個歷經風霜的慈愛老人會嚎啕大哭，會聲嘶力竭，會，撐不過去……

然而她擔心的這一切都沒有發生，從將軍府回來，蘇老夫人就淡然很多，一晚上沒怎麽睡，也沒哭，就像講故事一樣，輕輕念叨著這些孩子小時候的事情，說到哪個調皮鬼的時候，好看的嘴角還會輕輕上揚。

直到蠟燭燃盡，天微微亮，老人才堪堪睡下，只是沒有多久，外面就傳來隱隱約約的哭聲。

“是雲崢要走了。”沙啞而透著疲憊的聲音響起。

蘇岫一回頭，恰好看到老人布滿褶皺的眼角處緩緩劃過一滴眼淚。

說完這句話，蘇老夫人又把眼睛閉上，不知是逃避，是無力，還是看開，或許都有。種種覆雜的情感都化為思念，融進了這滴眼淚，陪著那個人一起去了極樂往生。

……

趙雲崢的喪事辦完，好似一切都平靜入常，只是唯有骨肉至親才清楚明白，心間的位置被印上了烙印，怕是只有真正解脫的時候才會隨著肉體的消逝零落為泥土，就像它不曾出現過一樣。

聽到丫鬟來報說趙雲起過來的時候，蘇岫有些驚訝，畢竟趙雲崢昨日才剛剛下葬，可一看那個感覺已經脫離塵世的老人，她又覺得就該如此。

趙雲起身著一件素白色的常服，他長得本就不像一般武將那樣輪廓分明，倒是有幾分京城貴公子的氣質。只不過眼下這位公子白色抹額下的那雙眼睛依舊紅得過分。

“外祖母。”趙雲起進門直接跪地，磕了一個頭後起身，而後又再次重覆同樣的動作。

“這是替雲崢磕的。”

短短一句話把老人剛剛平靜的心湖攪得波紋蕩漾。

蘇老夫人聽到這話明顯楞了一樣，眼裏泛著淚光，待地上男子起身，終是忍住了沒有哭出來。

“過來！”蘇老夫人向趙雲起伸手。

蘇岫有一瞬間覺得蘇老夫人也許叫得不是趙雲起，而是透過這個軀殼在呼喚一個已經不在了的人，盡管他的失去每個人都知道。

“外祖母！”趙雲起趕緊把自己的手遞上去，而後緊緊反握住老人的手。

兩個人就這樣一句話也不說，靜靜坐了好久。

蘇岫站在一邊，看著祖孫二人，她忽然覺得也許他們並非不想說話，而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到底該如何開口才能避開那個人的影子？才能減輕一絲傷痛？

蘇老夫人輕輕摸著趙雲起的臉，經過戰爭的磨礪，曾經的男孩現在終於長成了可以獨當一面的男人。

只是，如果長大意味著破碎，意味著失去，意味著陰陽兩隔，那他寧願永遠只做個稚子。

“都，都辦妥了？”蘇老夫人有些許哽咽地問道。

趙雲起點點頭，男人的剛毅不允許他流淚，其實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眼淚早就在那個人倒在自己懷裏的那一刻就流幹了，流盡了。

趙雲起輕輕嘆了口氣，似是遺憾，又似是不忍，不過終於還是從懷裏掏出一方帕子，層層打開，裏面露出一尊小金佛。

“這是？”蘇老夫人的聲音有些顫抖。

“雲崢，雲崢留給您的。”趙雲起只覺得每念一次這個人的名字，自己都要承受剜心之痛。

“邊境那邊的集市上偶然看到的，他就一直揣著，說要給您帶回來。”

此時此刻已經沒有什麽東西能夠克制這個年邁身軀迸發出的痛哭了。

有人說，面對殘忍的事實，哭有什麽用呢？

可是除了哭，又能找到什麽辦法去告訴世人那個人來過這個世界，也有人因為他的離去而輾轉反側，夜不能寐？

悲傷的氣息在這個肅殺的冬天尤為濃重，壓抑，沈重，每個人都好似喘不過氣來，但是沒有人會否定春天的到來。

那些漢子去自己的血肉換回來的春天，大家有什麽理由不去珍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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