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岫沒有料到蘇玉卿對唐若晚的恨意會這麽大。

明明年紀不大，明明前一秒還在祖母的懷裏像個小孩兒一樣在撒嬌，可一轉眼，他眼中的那份歡愉就被替代成了憎恨，慢慢的憎恨，讓人喘不過來氣的憎恨！

“你冷靜一點兒，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

“我怎麽能夠冷靜的下來，那個女人，她已經害得我失去了娘，現在還要害得我失去姐姐嗎？”

蘇岫只覺得腦袋瞬間“嗡”地一聲，自己在心裏揣測是一回事，真正被別人說出來是一回事，“到底怎麽回事？娘不是，不是血崩？”

“是血崩！可是，娘明明好端端的，為什麽會突然血崩？”蘇玉卿擡起頭來，早已淚流滿面，從他知道真相開始，他無數次埋怨既然自己的出生會讓娘離開，那為什麽還要出生？

蘇老夫人嘆了口氣，本來蘇岫失了憶，她就打算不把這些事情告訴她了，只是沒有想到，人算不如天算……

“玉卿是早產兒，當年你娘懷上他還沒有滿八個月便要生產。”

“我娘為什麽會血崩？”蘇岫打斷了老夫人避重就輕的話。

“因為唐若晚那個女人，挺著自己的大肚子，跑到娘身邊說，‘姐姐，恐怕你肚子裏的這個孩子還要喊我肚裏的這個一聲哥哥’。”蘇玉卿一字一頓地說，說到最後，早已泣不成聲。

蘇岫心裏一片涼意，對於唐若晚，她的定義是“敵人”，而蘇玉卿對她的定義倒是比她確切得多——仇人。

蘇岫只覺得手腳冰涼，此刻發生的一切都將打亂她的生活。

原來如此，正是因為這樣，所以從前的她才會選擇甘於宅院之中，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一力打壓唐若晚，肩負起蘇家的大權。

“原來如此，祖母和姑母才會這麽急著讓我嫁人。”

“玉卿！”老夫人有些懊惱，可是看著那個站得筆挺的孩子，一句責備的話也不忍心說出來，“你姐姐既然不記得了，你又何必告訴她呢？”

蘇岫失憶這件事，在蘇老夫人眼裏，也不全是壞事。雖然握在手裏的權利沒有了，可是蘇岫之前混亂的世界也消失了。只要雲起回來，他們兩個一成親，她就會逃離這裏的一切，卸下背上的重擔，擁有屬於自己的一個新的開始。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蘇老夫人沒有料到，蘇雲卿一回來就揭開了自己好不容易鋪蓋在“過去”的那張紙……

“姐？”蘇玉卿看著眼前的姐姐，削弱的身子在夜色裏顯得尤為單薄，他忽然有些後悔，自己不該心直口快，就這樣忘記，又何嘗不是一件幸事？

蘇岫一時間心亂如麻，事情遠比她想象的要覆雜得多，也痛心得多。她是失憶了沒錯，可是這不代表她不會心痛。那個不久之前還在自己面前扮演“慈母”的女人，只用了短短一句話，就讓自己的弟弟一出生就沒了娘，就讓自己的“過去”真的成了“過去”……

蘇岫覺得自己的身上有些發涼，從內而外地涼。她本以為自己並不是個多情的人，只是此刻，只要一想起有個愛笑的女子也曾把自己捧在手心當個寶，她的心就隱隱作痛……

如此，便是骨肉血親吧？

蘇岫突然就笑了起來，把蘇老夫人和蘇懷卿一行人嚇了一跳。

“姐？姐！”蘇懷卿作勢就要去攙扶她。

“岫兒！”蘇老夫人的身子動不得，看見蘇岫這幅樣子也急得不行。

蘇岫並沒有讓蘇懷卿扶自己，“我沒事兒。”

不知為何，蘇岫眉間隱隱浮現一絲笑意，但卻讓人有些膽戰心驚。

“大小姐，喝口茶吧！”周嬤嬤趕緊遞上一杯茶。

“都坐吧，我沒事。”蘇岫接過杯子，喝了一口，繼而出了一口長氣，這才做好。

“祖母，您和姑母應該告訴我的。”

“岫兒，你做的已經夠多了！”提起往事，蘇老夫人也不禁老淚縱橫，明明只才十幾歲，便能手握蘇家大權，別人都道她是越過了繼母，只是其中的心酸又有多少人知道？

“祖母，很多東西，從我出生的那一刻就註定了，即使忘了，它們也不會就此消失。因為它早就已經和我的血肉融為了一體，一個人就算再健忘，也不該忘記當初身上承受的那些切膚之痛。”

“姐。”蘇玉卿輕聲喚著自己的姐姐。

這個世上，也唯有她，和他一起，承受著這份難以言明的苦痛。

蘇岫看著遠處的目光終於出現了一絲波動，眼中的那絲光亮被無限放大，“怎麽樣？這次出去可有什麽有趣的事情？”

“姐。”蘇玉卿的嗓子有些沙啞，即使自己的姐姐是個體弱的女人，可她卻從不遜色於男人，甚至堅強地讓他心疼。

“過來啊！”見蘇玉卿不動，蘇岫親自去拉了他過來，“正好陪著我和祖母說說話，這些日子因著這張臉，我也沒有什麽可去的地方，正好你回來了，給我和祖母解解悶！”

蘇玉卿沈了半天氣，才從嘴裏慢慢吐出了一個“好”字。

“玉卿，你外祖父身體怎麽樣？”聽蘇玉卿說了半天路上的奇聞，蘇老夫人的心緒也稍微平靜了些。

“外祖父身體倒還硬朗，只是外祖母……”說到這裏，蘇玉卿面露愁容，“天氣一涼，外祖母就患上了風寒，吃了有小半個月的藥了，可還是不怎麽見好。”

“唉，都是這把歲數的人了。”蘇老夫人對身邊的周嬤嬤吩咐道，“我的私庫裏還有幾株人參，派人給親家送去吧！這一病，身體不知道又虧損了多少。”

“還記得你小時候，最愛讓你外祖母抱著，就算是你娘，也敵不過你外祖母在你心裏的位置！”蘇老夫人就愛想想以前的事，人老了，才發現那些日子是那麽讓人舍不得。

蘇岫聞言笑笑，她的腦袋什麽也不記得，可是她知道她的身體記得，流淌在她身體裏的每一滴血液都記得，“定然是外祖母疼極了我。”

“外祖母疼極了你？全家老小誰不疼極了你？”蘇老夫人打趣道，“還記得你三歲的時候非要天上的月亮，你爹就差找個梯子去幫你摘下來了！”

“祖母！”蘇玉卿突然大聲制止了蘇老夫人的話，“我沒爹，姐姐也沒爹！”

“玉卿！當年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的！”蘇老夫人一臉愁容，好不容易才凝聚起來的那點喜色完全消散。

“不管過程怎樣，結果都是一樣的。”蘇玉卿慢慢起身，“我娘沒了，那個女人進門了，而且還帶來了個‘野種’。

“玉卿！那是你妹妹！”蘇老夫人臉上有些慍色，雖然不待見唐若晚，可蘇懷卿畢竟是蘇家的骨肉，這是誰都不能否認的事實。

當然也正是這個事實摧毀了裴素雲的夢，也摧毀了蘇岫和蘇玉卿本該平穩安逸的人生。

“我說過了，我沒有妹妹，只有一個姐姐！”

說罷，蘇玉卿沒有停留，便要出門，“姐姐，我先去收拾一下，一會兒去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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