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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後您再等等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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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後您再等等我(一)

陳珺走出私宅,身後紅袍下擺隨著少年的走動而飛揚,帶著無形之中的壓迫感,少年一身金色流雲鎧甲猶如渾身淡淡金光縈繞,襯著一張面容精致而又高貴,清冷的目光目視那個仍然趴在地上哭爹喊娘的無用之人,少年緩緩蹲下身,抓住他的手腕淡淡道:“回去寫休書,明早送到這裏來,在太陽升起之前若是我沒有看見,你的手也就不必要了。”

陳珺說完松開了那男人微微顫抖的手,男人見狀,連滾帶爬的逃離了這個威脅之人的視線……

那位婦人目瞪口呆,終於反應過來,她,遇到了兩個大善人,真是大善人吶。

婦人緩緩走去跪在陳珺面前拜了拜,又移動了雙腳朝向門口的李嫻燈拜了一拜,她說:“今日之情,不知如何報答,我真的……真的感謝你們,沒有袖手旁觀。”

陳珺一手背在身後,另一手去扶了那位婦人:“起來吧,舉手之勞,不必放在心上。”

婦人:“不……公子大義,給我了活下去的希望……本來今日……我想了卻餘生的了。”

李嫻燈聽不清她們在講什麽,高聲喝道:“你們進來說吧……”

三人走進宅院,想要落坐,這怎麽……怎麽這麽多灰。

……

……

……

陳珺取下自己的紅袍隨意地擦了擦凳子上的灰,

“坐吧”

婦人打破了這份沈默:“你們可以叫我蘭茹。”

李嫻燈看著蘭茹,溫聲道:“蘭茹娘子可叫我李嫻燈。”

李嫻燈看著陳珺,這是等著他介紹自己嗎?……算了

“陳珺”

蘭茹:“你們是剛搬來這裏嗎,我看這裏像是,許久沒住人了……不是,我是說我可以為你們打掃這裏,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見陳珺仍然不說話,李嫻燈覺著陳珺怎麽一點都不會說話,不會交際,於是替陳珺回答了。

李嫻燈:“蘭茹娘子,今日已經很晚了,若是你心中實在過意不去,明日再報答吧。”

蘭茹娘子:“也好……”

咕嚕咕嚕,咕嚕咕嘟

陳珺看向李嫻燈,似乎篤定這聲音是李嫻燈發出來似的,事實證明,是的。

李嫻燈怪不好意思的,畢竟一天沒吃東西了,有點餓……

李嫻燈正要起身:“呃,我去收拾床鋪,睡著了就不餓了。”

蘭茹娘子拉著李嫻燈的手示意她坐下來,微笑著從她的衣襟中小心翼翼的拿出了一塊餅子,看起來像是自己做的:“李姑娘若是不介意,我這有一塊餅子尚可果腹。”

李嫻燈的眼裏閃過一絲光芒回道:“不介意,當然不介意。”

李嫻燈用手輕輕的把餅分成了兩半,把其中一半分給了蘭茹娘子,而又從自己的那一份中又分出了一半遞給了陳珺。

陳珺看向李嫻燈:“我不餓,你吃吧”

李嫻燈瞪大眼睛:“一天沒吃飯都還不餓?你真當自己是鐵打的,人,靠飯寸,快接著。”

見李嫻燈仍然舉著那半塊餅,陳珺還是默默的接了,他不明白,為什麽明明自己很餓,嚷嚷著要吃飯,現在有吃的了,怎麽還分來分去,這樣大家不是都吃不飽。

*

是日清晨,天還沒大亮,蘭茹就起來開始收拾屋子了,見屋外有動靜,她等了一會,打開了門,空中月亮仍未落下,是他,是休書,是我終於掙脫了束縛,我……自由了。

她擡頭望向月亮,旁邊的星辰不知在不在,就算在也已看不見了,她在思考,為什麽男人一生可以娶很多個女子,而女子卻只能跟隨一個人一生,就不能一生一世一雙人?若被休棄,那麽這一生若不是遇見真心相愛的人,恐再難嫁人,她不明白,為什麽是男子可以寫下一紙休書,女子就不行了?她不明白,為什麽女子就一定要依附夫君,終日活在炊煙裏?

月亮啊,你看見了嗎,看見我的眼淚了嗎?

後面稀稀疏疏的聲音蘭茹立馬擦掉了眼淚進去了,見到是陳珺,她很惶恐,以為是自己吵醒了他,他走向蘭茹:“我要出去一趟,李嫻燈起來你告訴她。”

蘭茹娘子連忙回道:“好好好,你去吧。”

其實陳珺原本打算叫李嫻燈起來送她回城陽候府的,但她好像不喜歡那個家,城陽候待她也是………罷了,回來再說吧。

去哪裏,自然是……進宮領賞。

少年郎翻身上馬,紅袍被他脫了下來了,金色的流雲盔甲發出銀鈴般脆響,可是,那背影怎麽如此孤獨,他獨自前行去哪裏呢,除了他又有誰知道,又有誰過問,他面前的苦海,早在七歲時,他就學會痛的不吭聲了……因為,沒有人會在乎,沒有人。

金色的殿宇在太陽底下熠熠生輝,殿柱是圓形的,兩柱間用一條雕刻的整龍連接,龍頭探出檐外,龍尾直入殿中,實用與裝飾結合一體,增加了殿宇的帝王氣魄,極盡奢華之能事。聽聞望安城君王昏庸無能,終日不管政事,殿中歌舞升平可謂是,“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當今陛下被寵妃麗嬪迷的神魂顛倒。

親小人!遠賢臣!百姓苦不堪言,皆道“望安有此國君,真乃望安國之大不幸,就應退位讓賢!”

陳珺來到了今上的金鑾殿,只見紫柱金梁,內陳寶座、屏風;兩側有熏爐、香亭、燭臺一堂。今上坐在殿中,他提筆是在在改奏折嗎?不是,他在畫美人,也就是人人口中的“麗嬪”

此時的他立在大殿上,換了一身裝扮,他身著像湖水般波光粼粼泛著藍金色的黑衣,顯得更加貴氣。陳珺看了一眼麗嬪,迅速移開了。

陳珺行了君臣之禮,此刻他們不是父子,是君臣,更準確點的話,很早之前,他們便就不是父子了,十多年來,走的費力,走的孤獨,走的漸漸麻木……

望安君主笑著看了下陳珺:“靖淵啊,你來了,快來看看朕畫的麗嬪有幾分像?”

陳珺扯了扯嘴角:“栩栩如生。”

君主聽這些話,真是令人舒心吶:“哈哈哈,好好好,麗嬪吶,你先下去,朕等下再來找你。”

麗嬪溫聲道:“好。”

麗嬪長的確實能對的上“禍國殃民”四個字,可是有沒有麗嬪,他都是個昏庸無能之輩,一個女人又能讓他壞到哪裏去。“殃民”二字倒也是嚴重了些,看麗嬪走的搖曳生姿,君主倒是沒移開眼睛,垂涎欲滴,惡心至極。直到看不見麗嬪的身影,他才轉身對陳珺道:“朕知道你救援泗水城一事,做得好,不愧是我陳起元的兒子,說吧,想要什麽賞賜,朕統統給你。”

陳珺:“臣,想要一封地”

君主:“哦?那一塊”

陳珺:“泗水城”

君主頓了頓繼續道:“你要守泗水城?泗水城是邊界,可是苦的很吶,到時怕是,很久才能回來一次了”

陳珺不語,想回就回,不想回,便不回,你奈何不了我。

君主:“朕準了,除了這塊地,還要什麽嗎?”

陳珺:“還請君主莫要忘記封賞肖家。”

君主還真忘記了,說要擬旨,擬到麗嬪身上了。“自然。好不容易回來,在宮裏住幾天吧。”

陳珺:“臣在泗水城還有未處理完的事,怕是不能如陛下意了。”

君王咳了咳,嗓子嘶啞的很,喝了口茶接著道:“也好,退下吧。”

陳珺逛了逛這宮中,一逛就走到了禦花園的水池邊,這……是噩夢開始的地方。

*

七歲那年……熹貴妃容貌傾城,頗受今上喜愛,突聞熹貴妃已懷胎3月,君王大喜,更是寸步不離,熹貴妃卻認為七歲的陳珺聰慧至極,頗受大臣們賞識,能文會武……會阻礙她的孩子登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於是在不知道她的孩子是皇子還是公主的前提下她選擇殺了陳珺。

禦花園旁的水池,陳珺清楚的記得熹貴妃把自己的頭按入池水中那水的溫度,和母親呼喊……

因為自己,因為母親擔心自己,她推開了熹貴妃,導致流產,皇帝大怒,不問緣由的責怪,於是,賜了惠安,白綾一丈……

“都… 怪我,怪我,父皇不要怪母後,是熹貴妃,熹貴妃要溺死兒臣。”

惠安一巴掌打了過去,那是作為母親的惠安第一次打自己的兒子,也是,最後一次。那個痛如今仍刻骨銘心,這也讓他徹底明白,只有強大,才能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

“惠安,接旨。”

此時已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後娘娘了,只是“惠安”,是陳珺的母親,她不知道什麽是錯,她不認為她做錯了,她並不後悔,最起碼她護下了她的孩子,以後的路,就得讓你自個走了。身為皇後仍有身不由己之處,來世,願做平民,不再困在這城墻內……就好了。

“珺兒,母後……很愛……很愛你,所以我願意為了你舍棄性命,珺兒不要怪自己,也不要怪旁人,母後只希望你可以喜樂安康的長大,母後為你做了你愛吃的桂花糕,你去吃吧,吃慢點……”

一門之隔,門內,是無法再見的母親哭著叫我離開,門外,是我嘶吼著使勁扒這門想讓母親出來。

不要讓我走,不要讓我走,母後……

我們一起去吃桂花糕好不好

我再去求父皇,母後您等著我,母後您再等等我,等我回來——

七歲的陳珺哭著跑去求今上,明明自己跑的很快很快了,為什麽還沒有到,這條路怎麽這麽長,我要快一點,再快一點,淚打濕了雙眼讓他看不清路,絆倒在地,這時,喪鐘敲響一聲一聲,想要擊碎陳珺的心。

皇後娘娘,薨了!

七歲陳珺趴在冰冷的石板路上,他一下下錘著地面,眼淚打濕了石板,因為他知道此時的他再無親人可依:“啊啊啊……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我這麽沒用!母後,您為什麽不在等等我,為什麽……這麽不公……”

愛是什麽,愛是盡力而為,仍覺虧欠...

人世間就是這樣無情,會讓你覺得有那麽一瞬間,覺得自己的人生好像什麽都來得及,可是又有那麽一瞬間覺得好像做什麽都無能為力...

母後..……您可知我,惟將終日常開眼,已報答您平生...未展眉。

*

“死性不改。母後……就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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