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息
關燈
小
中
大
利息
臨州市第三監獄。
雖然是陽光正盛的午後，但壓抑的氣氛籠罩在會面室內部。冰冷的金屬鐵窗後面，身穿橙色馬甲、帶著腳鐐的中年男人面如土灰，接受著臨刑前的道德審判。
“劉警官，我們今天的采訪結束了。我另外還有幾句話想說，可以嗎？”
談願示意同行的攝像關閉機器，對帶唐北風過來的警官劉森說道。
“你說吧，別太久。”
劉森是“無歸”號一案的負責人，之前辦案時聯系過談願，清楚她家裏和唐北風之間的關系。現在同意受害人家屬多說幾句，也算不上是開後門。
“唐北風，你還記得我爸嗎？”
聽到談願提起談新照，唐北風低垂的頭微微動了一下，但沒說話。
“我爸當年將你視為好友，願意和你一起南下做生意，可沒想到你除了騙財，連他的性命都不放過。唐北風，你還算是個人嗎？”
“談記者，你別太激動……”
劉森見談願提起父親時難免動容，忙出言來勸。
“新照兄弟的事是我不對，我本來只是看你們家有錢，想騙一波就收手。沒想到他這人這麽固執，寧可挨打也不肯管家裏要錢。他出事那天我不在樓裏，我是真沒想到……”
聽著唐北風蒼白的解釋和狡辯，談願的眼裏漸漸因憤怒充血，緊握著的手也禁不住顫抖起來。
沒想到他即使死到臨頭，也沒有絲毫懺悔之意。不過，她也沒有希求過，在這個作惡多端的死刑犯身上，浪費自己的同情和憐憫。
“唐北風，我不想聽你的解釋。”談願的聲音冷了冷，“我知道，你也有一個女兒，叫唐峙。現在在春城上大學，管理系大二。我說得沒錯吧？”
“阿峙？”唐北風猛然擡起頭來，眼裏的兇狠和陰鷙讓人心頭一驚，“你想對她做什麽？”
“我知道她住在春城哪裏，也清楚她平時喜歡去什麽地方，和哪些人有來往。至於要對她做什麽，你說呢？”
談願當然不會對唐峙做什麽，她只是想讓唐北風心理上同樣不好過。
“警察同志，”唐北風轉向劉森，眼裏的敵意更加可怖，身下的椅子被他晃動得吱呀作響，“她要對我女兒不利，把她抓起來！”
“坐回去，不要亂動！”
劉森厲聲發出一聲警告。又看向談願，小聲提醒：“談記者，差不多了吧。知道你很生氣，但這裏畢竟是監獄，話不能亂說。”
“劉警官，謝謝。我的話說完了。”
談願伸出手和劉森握手，然後用蔑視的眼神瞄了一眼陷入癲狂的唐北風，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會面室。
*
監獄厚重的鐵門，隔開的是截然不同的兩方天地。
談願從陰冷窒息的氛圍解脫出來，重回到溫暖和煦的午後日光下，長長舒了一口氣。
一切終於結束了。
車裏，她剛剛官宣的女朋友，還在等她。
“怎麽樣？”葉迷藏註意到談願還有些緊張的表情，關心道。
“我按你告訴我的方式和他說了。現在唐峙再提出探視，他應該會同意了。”
作為受害者家屬，就算談願對罪犯的女兒心生憐憫，也不可能做出勸說唐北風的事。
折中之下，她采取了葉迷藏的提議，這樣既能讓唐北風臨死前受到精神上惴惴不安的折磨，又能讓他不再拒絕女兒的相見。
這已經是她最大程度的同情了。
“那就不要多想了，這件事就讓它過去吧。”葉迷藏安慰般摸了摸談願的頭，“畢竟，我們還有其他重要的事做。”
“什麽重要的事？”
談願琢磨著葉迷藏話裏的意思，腦中不免開始胡思亂想。
又要像上次一樣在車裏嗎？
這可是大白天，又在監獄門口，給她十個膽子也不敢啊。
“你在想什麽？”
葉迷藏看談願一臉蠢蠢欲動的模樣，壞笑裏還帶著一絲羞怯，就知道她肯定又想歪了。
“沒想什麽，要想也是你先想。”
談願以退為進，不接她的話茬。
“你把我當成什麽了？難道在你眼裏我就這麽閑，一天到晚不想別的事？”
“你閑倒是不閑，但做的事一天沒落。”
“誰說的，上個月你不是也休息了幾天嗎？”
“……”
談願對她的這番說辭無話可說。
如果生理期也算休息的話，那她確實是休息了幾天。
剩下的時間，就算是外出通告，葉迷藏也盡量在當天往返北市。還強制要求談願搬到了郊區和自己同住，順便承擔了給狗蛋每天餵飯和鏟屎的工作。
“我和你說的重要的事，是想問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回家過年？”
馬上就到除夕了，往常都以工作為第一優先級的葉迷藏，今年特意推掉了一部分通告，希望能在家多陪陪家裏人。
“回家？海州？”
一聽說跟她一起回老家，談願慫包的本性頓時又犯了。之前已經被葉迷藏鄙視過好幾次，她這回不敢再拒絕。可畢竟是回家見家長這麽大的事，她上次又錯接了葉迷藏媽媽的電話，怕對方會介意自己，一時間猶猶豫豫的。
“你不想回嗎？”葉迷藏這次卻沒有逼她，“不想就算了。你如果回春城的話，我也可以和你先回去再回家。”
“不是不是，”怕她生氣，談願小心翼翼說出自己的想法，“上次我接了你的電話，阿姨對我會不會印象不好啊？”
“不會，最多就覺得你愛吃醋小心眼而已。”
葉迷藏開著玩笑。事實上，李蔚早就知道她們兩個的事，也在網上看過她們一起參加的節目，這次邀請談願過年回家做客，也是她和無憂在葉迷藏面前提了好幾次。
“啊！這可怎麽辦？你得和她解釋一下，我不是這樣的人。”
談願一下子慌了神，沒想到自己還沒見面就把丈母娘得罪了，她該不會反對她們倆在一起吧？
“我解釋不了，要不你親自去解釋一下？你的大伯和伯母我可是見過了，他們可是特別喜歡我。我現在也聽他們的話，優先考慮你，做我女朋友了……”
葉迷藏的話明裏暗裏，都讓談願無法拒絕跟她回家的提議。
看來這趟海州，她非去不可了。
“我和你回去，不過到時候你可得幫我說說好話。萬一你媽媽棒打鴛鴦，咱們倆可就慘了。”
“去見家長的話，得送禮吧。買什麽好呢……買煙和酒？不對，阿姨肯定不抽煙喝酒，送給你還差不多。”
“我早就不抽煙了好吧。”葉迷藏看著她意亂心慌的樣子，感覺又無語又好笑。
談願自顧自繼續盤算著：“買護膚品，首飾，還是營養品之類的啊？阿姨喜歡什麽，金子還是鉆石？要不然直接給紅包？好像又太不用心了……”
“給無憂也要準備禮物。她現在讀高中了，學習壓力大，送電子產品不太合適，還是玩偶之類的比較好吧。”
“還有還有，我回去穿什麽啊？”談願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羽絨服和衛衣，感覺太不正式了，“第一次回家，要穿得淑女一點吧，給阿姨留個好印象。還是要穿紅色的？你們那邊過年有沒有什麽習俗……”
她一股腦說完這些，轉頭看向葉迷藏：“你怎麽不說話？多少給點建議呀。”
“你說這麽快，我怎麽插得上話。”葉迷藏看談願這麽緊張，安慰說，“這些你都不用準備，我來準備吧。你只要人和我一起去就好了。”
“那怎麽行……”
談願掏出手機，開始瀏覽購物網站。
“我是說真的。”葉迷藏握住她的手，凝視她的眼睛，“你放心，我們以後都是一家人了。不要擔心她們不喜歡你，我喜歡的人，她們一定也會喜歡的。再說了，粉絲那一關你都過了，還怕什麽？”
“這倒是。”談願被她說得也莫名自信起來，“那這樣吧，這次回老家，我給你們家的小輩都包上紅包，每人一個。錢的話，就繼續記在我的賬上。”
你的賬？
你還欠著880萬呢，怎麽好意思再繼續記賬啊？
她這人可真是，居然誇兩句就開始膨脹。
談願得寸進尺，接著說：“還有，上次我在直播間給你打賞的錢，也報銷一下吧。好幾十個嘉年華還有跑車火箭，挺貴的。”
她那天一上頭，在葉迷藏直播間刷了幾十萬的禮物。直到第二天是算起來自己銀行卡扣款的時候，才後悔不疊。
“談願，我發現你現在臉皮真的越來越厚了。”葉迷藏捏了捏她的臉，“要不然這樣吧，你先把之前欠的利息結一下，一個月給你算一萬。上次你還惹我生氣了，利息要翻倍……”
談願嘴嘟起來，控訴葉迷藏：“葉老師，你這是放高利貸！”
葉迷藏存心招惹她，又用力捏了兩下談願的臉：“對啊，我就是放高利貸，那你還不還？”
“我還不起。等我去到海州，就找咱媽告狀。說你欺負我，每天壓榨我還不夠，還要跟我算利息，讓我這輩子給你當奴隸……”
咱媽？你在說誰？
她這還沒回家過年，就不把自己當外人了？
葉迷藏現在完全不擔心談願回家的表現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臨州市第三監獄。
雖然是陽光正盛的午後，但壓抑的氣氛籠罩在會面室內部。冰冷的金屬鐵窗後面，身穿橙色馬甲、帶著腳鐐的中年男人面如土灰，接受著臨刑前的道德審判。
“劉警官，我們今天的采訪結束了。我另外還有幾句話想說，可以嗎？”
談願示意同行的攝像關閉機器，對帶唐北風過來的警官劉森說道。
“你說吧，別太久。”
劉森是“無歸”號一案的負責人，之前辦案時聯系過談願，清楚她家裏和唐北風之間的關系。現在同意受害人家屬多說幾句，也算不上是開後門。
“唐北風，你還記得我爸嗎？”
聽到談願提起談新照，唐北風低垂的頭微微動了一下，但沒說話。
“我爸當年將你視為好友，願意和你一起南下做生意，可沒想到你除了騙財，連他的性命都不放過。唐北風，你還算是個人嗎？”
“談記者，你別太激動……”
劉森見談願提起父親時難免動容，忙出言來勸。
“新照兄弟的事是我不對，我本來只是看你們家有錢，想騙一波就收手。沒想到他這人這麽固執，寧可挨打也不肯管家裏要錢。他出事那天我不在樓裏，我是真沒想到……”
聽著唐北風蒼白的解釋和狡辯，談願的眼裏漸漸因憤怒充血，緊握著的手也禁不住顫抖起來。
沒想到他即使死到臨頭，也沒有絲毫懺悔之意。不過，她也沒有希求過，在這個作惡多端的死刑犯身上，浪費自己的同情和憐憫。
“唐北風，我不想聽你的解釋。”談願的聲音冷了冷，“我知道，你也有一個女兒，叫唐峙。現在在春城上大學，管理系大二。我說得沒錯吧？”
“阿峙？”唐北風猛然擡起頭來，眼裏的兇狠和陰鷙讓人心頭一驚，“你想對她做什麽？”
“我知道她住在春城哪裏，也清楚她平時喜歡去什麽地方，和哪些人有來往。至於要對她做什麽，你說呢？”
談願當然不會對唐峙做什麽，她只是想讓唐北風心理上同樣不好過。
“警察同志，”唐北風轉向劉森，眼裏的敵意更加可怖，身下的椅子被他晃動得吱呀作響，“她要對我女兒不利，把她抓起來！”
“坐回去，不要亂動！”
劉森厲聲發出一聲警告。又看向談願，小聲提醒：“談記者，差不多了吧。知道你很生氣，但這裏畢竟是監獄，話不能亂說。”
“劉警官，謝謝。我的話說完了。”
談願伸出手和劉森握手，然後用蔑視的眼神瞄了一眼陷入癲狂的唐北風，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會面室。
*
監獄厚重的鐵門，隔開的是截然不同的兩方天地。
談願從陰冷窒息的氛圍解脫出來，重回到溫暖和煦的午後日光下，長長舒了一口氣。
一切終於結束了。
車裏，她剛剛官宣的女朋友，還在等她。
“怎麽樣？”葉迷藏註意到談願還有些緊張的表情，關心道。
“我按你告訴我的方式和他說了。現在唐峙再提出探視，他應該會同意了。”
作為受害者家屬，就算談願對罪犯的女兒心生憐憫，也不可能做出勸說唐北風的事。
折中之下，她采取了葉迷藏的提議，這樣既能讓唐北風臨死前受到精神上惴惴不安的折磨，又能讓他不再拒絕女兒的相見。
這已經是她最大程度的同情了。
“那就不要多想了，這件事就讓它過去吧。”葉迷藏安慰般摸了摸談願的頭，“畢竟，我們還有其他重要的事做。”
“什麽重要的事？”
談願琢磨著葉迷藏話裏的意思，腦中不免開始胡思亂想。
又要像上次一樣在車裏嗎？
這可是大白天，又在監獄門口，給她十個膽子也不敢啊。
“你在想什麽？”
葉迷藏看談願一臉蠢蠢欲動的模樣，壞笑裏還帶著一絲羞怯，就知道她肯定又想歪了。
“沒想什麽，要想也是你先想。”
談願以退為進，不接她的話茬。
“你把我當成什麽了？難道在你眼裏我就這麽閑，一天到晚不想別的事？”
“你閑倒是不閑，但做的事一天沒落。”
“誰說的，上個月你不是也休息了幾天嗎？”
“……”
談願對她的這番說辭無話可說。
如果生理期也算休息的話，那她確實是休息了幾天。
剩下的時間，就算是外出通告，葉迷藏也盡量在當天往返北市。還強制要求談願搬到了郊區和自己同住，順便承擔了給狗蛋每天餵飯和鏟屎的工作。
“我和你說的重要的事，是想問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回家過年？”
馬上就到除夕了，往常都以工作為第一優先級的葉迷藏，今年特意推掉了一部分通告，希望能在家多陪陪家裏人。
“回家？海州？”
一聽說跟她一起回老家，談願慫包的本性頓時又犯了。之前已經被葉迷藏鄙視過好幾次，她這回不敢再拒絕。可畢竟是回家見家長這麽大的事，她上次又錯接了葉迷藏媽媽的電話，怕對方會介意自己，一時間猶猶豫豫的。
“你不想回嗎？”葉迷藏這次卻沒有逼她，“不想就算了。你如果回春城的話，我也可以和你先回去再回家。”
“不是不是，”怕她生氣，談願小心翼翼說出自己的想法，“上次我接了你的電話，阿姨對我會不會印象不好啊？”
“不會，最多就覺得你愛吃醋小心眼而已。”
葉迷藏開著玩笑。事實上，李蔚早就知道她們兩個的事，也在網上看過她們一起參加的節目，這次邀請談願過年回家做客，也是她和無憂在葉迷藏面前提了好幾次。
“啊！這可怎麽辦？你得和她解釋一下，我不是這樣的人。”
談願一下子慌了神，沒想到自己還沒見面就把丈母娘得罪了，她該不會反對她們倆在一起吧？
“我解釋不了，要不你親自去解釋一下？你的大伯和伯母我可是見過了，他們可是特別喜歡我。我現在也聽他們的話，優先考慮你，做我女朋友了……”
葉迷藏的話明裏暗裏，都讓談願無法拒絕跟她回家的提議。
看來這趟海州，她非去不可了。
“我和你回去，不過到時候你可得幫我說說好話。萬一你媽媽棒打鴛鴦，咱們倆可就慘了。”
“去見家長的話，得送禮吧。買什麽好呢……買煙和酒？不對，阿姨肯定不抽煙喝酒，送給你還差不多。”
“我早就不抽煙了好吧。”葉迷藏看著她意亂心慌的樣子，感覺又無語又好笑。
談願自顧自繼續盤算著：“買護膚品，首飾，還是營養品之類的啊？阿姨喜歡什麽，金子還是鉆石？要不然直接給紅包？好像又太不用心了……”
“給無憂也要準備禮物。她現在讀高中了，學習壓力大，送電子產品不太合適，還是玩偶之類的比較好吧。”
“還有還有，我回去穿什麽啊？”談願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羽絨服和衛衣，感覺太不正式了，“第一次回家，要穿得淑女一點吧，給阿姨留個好印象。還是要穿紅色的？你們那邊過年有沒有什麽習俗……”
她一股腦說完這些，轉頭看向葉迷藏：“你怎麽不說話？多少給點建議呀。”
“你說這麽快，我怎麽插得上話。”葉迷藏看談願這麽緊張，安慰說，“這些你都不用準備，我來準備吧。你只要人和我一起去就好了。”
“那怎麽行……”
談願掏出手機，開始瀏覽購物網站。
“我是說真的。”葉迷藏握住她的手，凝視她的眼睛，“你放心，我們以後都是一家人了。不要擔心她們不喜歡你，我喜歡的人，她們一定也會喜歡的。再說了，粉絲那一關你都過了，還怕什麽？”
“這倒是。”談願被她說得也莫名自信起來，“那這樣吧，這次回老家，我給你們家的小輩都包上紅包，每人一個。錢的話，就繼續記在我的賬上。”
你的賬？
你還欠著880萬呢，怎麽好意思再繼續記賬啊？
她這人可真是，居然誇兩句就開始膨脹。
談願得寸進尺，接著說：“還有，上次我在直播間給你打賞的錢，也報銷一下吧。好幾十個嘉年華還有跑車火箭，挺貴的。”
她那天一上頭，在葉迷藏直播間刷了幾十萬的禮物。直到第二天是算起來自己銀行卡扣款的時候，才後悔不疊。
“談願，我發現你現在臉皮真的越來越厚了。”葉迷藏捏了捏她的臉，“要不然這樣吧，你先把之前欠的利息結一下，一個月給你算一萬。上次你還惹我生氣了，利息要翻倍……”
談願嘴嘟起來，控訴葉迷藏：“葉老師，你這是放高利貸！”
葉迷藏存心招惹她，又用力捏了兩下談願的臉：“對啊，我就是放高利貸，那你還不還？”
“我還不起。等我去到海州，就找咱媽告狀。說你欺負我，每天壓榨我還不夠，還要跟我算利息，讓我這輩子給你當奴隸……”
咱媽？你在說誰？
她這還沒回家過年，就不把自己當外人了？
葉迷藏現在完全不擔心談願回家的表現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