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爺爺？大爺爺？您還好嗎？”金發碧眼的少年微微顫抖的手探到躺椅上的老人鼻子下面，幾乎感覺不到氣息。他心急之下，扯著公鴨嗓喊起來：“大爺爺，您再堅持一下，我去請父親他們來！”

然後一溜煙跑得不見蹤影，卻沒見老人在他身後睜開了湛藍的眼睛。分明是衰老枯敗得只剩一口氣的樣子，眼裏的笑意卻為他平添幾分生命力。

但也只是幾分而已。

“差不多……到時間了。”老人的聲音輕得像耳邊的微風，但是有人聽到了。

俊美的騎士從他身邊的空氣裏浮現出來，默默地單膝跪下，主動運轉魔力沖擊靈核，身形漸漸潰散。

肯尼斯的脖子已經支撐不住一次扭頭，但是迪盧木多的位置不遠也不近，只要微微一轉眼睛就可以看到。

這種緘默的體貼，多少年了都沒有變過，但他寧願迪盧木多靠近一點，不要跪著。

遺憾的心情一閃即逝，其實肯尼斯這一生已經無比幸運，又如何能再奢求。

兩道人類無法看見的流光一前一後地沖上天際，不知不覺就不見了蹤影。

英靈殿。

英靈迪盧木多又看到了新的召喚記錄。……咦我為什麽要說又？不管怎樣，在被銀色的光球吸引了註意力之後，他搶在那個光球落地之前撿起了金色的書，使用意識掃描法一瞬間就看完了這個分/身長達一百年的經歷。

然後迪盧木多眼淚都快要掉下來了。

我說我的分/身你還能再傻一點兒嗎？！不不不，你真的是我的分/身嗎？！雖然你是盡忠到底了，但是你難道瞎了眼看不到那麽可愛的主人每天每天都在默默喊著我愛你不要離開我請把我幹得下不了床嗎？！好吧退一步說，你不知道主人的心情反而把每次主人被吃豆腐時的緊張感當成了討厭，難道你就沒膽到不敢問問主人為啥討厭你嗎？！好吧再退一萬步說，就算你連問都不敢問，難道你已經忘記了怎麽覆制當年自己因為器大活好才貌雙全被反推了一次又一次的光輝戰績嗎？！

迪盧木多扔掉書而抓住了光球，腦中隨即浮現出肯尼斯的樣子。下一秒鐘，光球抽長變形，青年的肯尼斯出現在迪盧木多的懷抱裏。

“主人！”他激動地說，“你終於來了！我等你好久了！！”

“迪盧……木多……”肯尼斯的記憶還停留在與他的騎士共同赴死的那一刻，當然，出現在英靈殿甚至變得年輕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是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得到這樣熱烈的歡迎。他甚至覺得自己的大腦出了問題。

“是的，主人，我在。”甜蜜的聲音在肯尼斯耳邊響起，交纏的軀體和灼熱的呼吸都是存在的證明，但是……這怎麽可能呢？他的騎士啊，明明就是連心情都會小心壓抑著不讓肯尼斯感覺到的木頭一塊。

“你到底是誰？”肯尼斯語氣冰冷地問道，但是原本應該配合著做出推拒動作的手卻稍微有點兒不聽使喚。

“我、我是迪盧木多啊！”迪盧木多有點兒心虛地挺了挺胸，“主人您忘記我了嗎？”

“呵呵。”肯尼斯其實覺得如果對方能裝得更像的話他不介意多被愚弄一陣子的，但是這個樣子……想裝傻都對不起自己的自尊心。

他一把推開迪盧木多，按著對方的心臟吟唱：“Nomen tuum（姓名）！”

金光燦爛的“Diarmuid Ua Duibhne”浮現在迪盧木多頭頂，肯尼斯皺著眉頭想了想，終於猜出了問題所在。

“迪盧木多……你是英靈殿內的本體。”他一字一頓地說。

迪盧木多一咬牙，冒著主人生氣的危險重新把肯尼斯抱入懷中，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起來。終於，他想到了一個絕妙的謊言！

“是的，主人。但是我註視著主人已經很久了。”迪盧木多柔情款款地撫摸著肯尼斯的背（頑強地克制住了往下摸的沖動），迅速編了起來，“因為有著為主人盡忠到底的心願，所以每一次被召喚的時候，我都是僅僅把自身的忠義之心覆制到了分/身中，而其餘的感情可能會影響到我的效忠，因而並沒有特意去覆制……”

“所以你是想告訴我我的騎士只是個粗制濫造的人偶嗎？”長達百年的相處讓肯尼斯對迪盧木多的每一句話都深信不疑，即使明知道眼前這個英靈並非他的那一個，他也潛意識地接受了所有的事情，甚至除了難過以外都沒有試圖生迪盧木多的氣。

迪盧木多悄悄咽下一口老醋，加倍溫柔地說：“如果他懂得什麽是愛的話，一定會愛上您的，就如同我深愛著您一樣。”

有那麽一瞬間肯尼斯的心跳漏了一拍，在有餘裕自嘲自己一把年紀還玩什麽真愛之前，他已經擡起頭來，直視著迪盧木多的眼睛。但是無論怎麽看，迪盧木多的表情都是那麽的無懈可擊以及……閃亮得刺眼。

“是的，我愛您，主人。”迪盧木多發起了致命的攻勢，“自從被召喚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註視著您，在察覺到之前已經無法抑制自己的心意了。我一直在等您來到這裏，您會為我留下來的，對嗎？”

“但是……”但是你並不是我的騎士啊，這句話在肯尼斯腦子裏過了一遍，到底也還是舍不得說出口，這大概就是這場百年暗戀的後遺癥吧。

迪盧木多像未蔔先知一樣把肯尼斯的頭按在自己肩膀上，確保他說不出話來，然後才低聲說：“我知道您也愛著我（肯尼斯全身一僵，本能地掙紮了一下，然後被迪盧木多強勢鎮壓了），您的眼神已經全部告訴了我。如果您愛我，難道會只愛我的一部分，卻不能接受我的全部嗎？留下來吧，您會得到全部的我，我也會擁有全部的您，這不是很公平嗎？”

肯尼斯被戳穿了暗戀的事實，年輕的身體一下子提供了過多的腎上腺素，讓他整個人都不好了。比如說，既然現在已經無法通過靈魂聯結感覺迪盧木多的心情，所以肯尼斯選擇通過察言觀色來判斷對方的真實想法，他自認是很擅長此道的——前提是如果沒有被自己偷偷喜歡了一百年的人告白過的話。

因此一腦袋漿糊的肯尼斯放棄了治療，茫然地點頭承認了“公平”的說法，令迪盧木多欣喜若狂，一腳踢開了地上那本金色的厚書。

肯尼斯當然聽到了那本書被踢飛的聲音，他趕緊回頭去看，但是迪盧木多立刻為自己辯解道：“主人，那份召喚記錄對您來說太危險了。我知道您與我的分/身簽訂了靈魂契約，但是現在這個契約只會把您也變成記錄的一部分而已。”

“這不是我要擔心的問題。”肯尼斯的語氣稍微有點兒不善，按理說以一名百歲老人的涵養還不至於此，但是在一種微妙的“手心手背都是肉”的思想指導下他的發揮不免大失水準。

“這是的，主人。因為變成召喚記錄的分/身將不會產生任何變化也無法擁有自我意識，事實上，也就相當等於死掉了。”迪盧木多低沈地說，“所以，無論您剛才做出了什麽決定，我是一定會阻止您接觸到那本書的。”

“那，迪盧木多……我是說我的Lancer……”

“請您放棄吧，您已經無法為他做任何事了。”

迪盧木多少見的強硬態度讓肯尼斯產生了逆反心理，他冷笑道：“大言不……”

接下來的話語被迪盧木多一嘴堵了回去。英靈殿的內景從原本粗陋的石堆（以肯尼斯的標準來看）變成了翡翠之島的平原。

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間灑落在他們身上，在遍地盛開的野花之中，他們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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